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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長河

2019-05-16 01:48:12 海外文摘·文學版2019年6期

王海燕

四月江南,煙雨纏綿。

滴滴答答的雨聲,像一首輕柔的催眠曲,父親倚靠著竹椅,似乎睡著了。許久不見,絲絲縷縷的白發,有些松弛黯淡的臉,我心里一顫,父親又老了。

我家的老屋與鄰居家相連,樓上用竹篾隔開,樓下則各空出一部分,便成了窄窄的巷道。巷道中間有一塊大青石板,聽父親講,有一條大蛇躲在青石板下面幽深的石縫里,時常看到蛻下的長長蛇皮。順青石板往上走,便來到年久失修的廳堂。那個年代,廳堂是全村人的活動場所,家長里短,道聽途說,老老少少,唾沫橫飛,喧鬧不已。我與弟弟相差一歲,哄我睡覺便成了父親的任務。冬天,天黑得早,吃過晚飯,父親把我整個人裹到滿是補丁的棉襖里,雙手穩穩地托著我的小屁股,出了家門。穿過窄窄巷道,慢悠悠地踱到廳堂,找個破舊吱呀響的小長凳坐下來,前后輕輕地晃動,露出小腦袋的我,好像坐在小搖船里,好奇地東張西望。鄰座的伯伯嬸嬸們便與我打個招呼,這捏捏那摸摸。我高興了,瞇起雙眼咯咯笑,不高興了,撇撇嘴委屈地嗚嗚哭起來。這時,大伯大嬸們便笑罵我“小氣鬼”,父親便笑著站起身,輕輕拍著我的背,額頭貼著我的臉,用軟軟的胡子扎我,癢癢的我又咯咯笑了起來,不一會兒,眼前的景象變模糊了,我沉沉地進入了夢鄉。每次從懷里抱出來時,我的小臉紅撲撲的,身上熱乎乎的,睡得可香甜哩!瞬間,我仿佛穿越到了那個簡單的歲月,那個昏暗的廳堂,那個小小稚嫩的女兒,那個一臉幸福滿溢的父親,一切如此幸福!

父親多病,家中常年彌漫著中藥味。我們又小,全靠母親用柔弱的肩膀硬扛著,起早貪黑,面朝黃土背朝天,連維持溫飽都難。人窮被人欺,族里有幾個長輩,時常沒事找事,指桑罵槐,詛咒常年吃藥的父親活不久了。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我與弟弟們忍無可忍,很多次想沖過去與那些人大干一場,哪怕魚死網破,也要捍衛我們的尊嚴。但是,父親每次都嚴厲地呵斥住我們,讓我們少管閑事。我對父親非常不滿,甚至嘲笑自己,怎么會有一個如此懦弱的父親?我與父親之間有了斷裂式的傷痕,越來越不想搭理他,甚至覺得與他說話都是一種恥辱。知女莫如父,父親時常看著我,欲言又止。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后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一天晚上,我剛從外面回來,看到父親喝了一點兒酒,半醺中,點了一支煙,猛吸一口,父親叫住了我,緩緩說道:“在你心里,父親是一個懦弱的■人,是我連累了一家人。女兒,難道我沒有脾氣血性嗎?吵贏了又會改變什么?與其花時間與人家去耍嘴皮子,不如埋頭苦干。若要出頭,先需埋頭。”我詫異震驚不已,懦弱的父親竟然說出這么擲地有聲的話語。瞬間,我明白了,明白了父親早出晚歸侍弄土地,明白了父親走村串戶賣小商品。那一刻,父親在我心里就是“英雄”。也正因為父親的隱忍,我們家后來成了村里人羨慕的小康之家。

上世紀80年代,父親跑遍富陽、桐廬、建德等鄉村販賣雞鴨苗。四層的竹制鴨苗筐,一副擔子上千只鴨苗,足有上百斤重。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八歲那年,夜已深,離家七八天的父親,冒著傾盆大雨趕回了家。我們姐弟仨圍繞在全身濕漉漉的父親身邊,一來父親這次離家太久,我們仨都很想他;二來靈敏的鼻子也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麥香味。顧不上換衣服的父親,一下子猜中了我們的心事,一邊輕聲取笑我們只認吃,一邊微笑著從筐里拿出一個油紙包。我迫不及待地打開油紙,時隔這么多年,那濃郁的麥香味仍然讓我心醉不已。我們仨不約而同地湊上去聞了聞,用手壓了壓,酥軟極了。焦黃香脆,上面還泛著油光,小心翼翼地撕下薄薄的一片,舔了舔,再把它放在嘴里慢慢融化,慢慢回味,不敢掉一丁點兒碎末在地上……

那是父親深一腳淺一腳,風里來雨里去,走村串戶換來的血汗錢買的!

責任編輯:黃艷秋

海外文摘·文學版 2019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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