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武林

行走在鄉村里的憂傷

2019-05-16 01:48:12 海外文摘·文學版2019年6期

馮學青

2018年5月31日,晴

根據上周一領導開會的要求,我作為“十百千”脫貧攻堅的回鄉干部,要帶行李正式入住到村委。

回到村委八點多,我匆匆把行李放好,就在村委書記帶領下查看資料,了解村委情況。我所住的村委是離市區有46公里的羅村村委,共有8個自然村,2678人,有736戶,其中有貧困戶36戶57人,五保26戶26人,低保戶10戶31人。

脫貧攻堅,我將面臨著怎樣的挑戰?

2018年6月1日,陰雨

經過一個坑洼的廢棄魚塘,再走過一段有一百米左右泥濘的田壟,便到達斜子村85歲孤寡老人林家俊的家。這是一間三十平方米的一層平頂房,房子是去年政府補貼建好的,一扇大門半掩著,老人正坐在門口一角的廚灶邊生火,看到我們來到,抹抹眼認出來人后馬上站起來,也不知道說什么。我向里屋走去,進門廳和房間都滿地雞屎,房間里面除了一張用磚墊半米高鋪著兩塊木板做的睡床,什么家什也沒有,席子把一張破舊的被子卷起來,里面房門和窗門都沒有安裝,一陣一陣難聞的臭味撲鼻而來,我想找一把掃帚幫他打掃一下地面的雞屎垃圾竟找不到。老人大概知道我的意思,就說:“不用掃,我堂侄子一個星期過來幫我清理一次,我養兩個母雞下蛋,沒有地方圈養,雞和人同住一屋也熱鬧。”老人說完又去吹火。看著他用一塊木板斜靠墻壁圍成的一個三角空間處架起兩個磚頭做的灶上,一只沾滿厚厚污洉的鋁煲內像豬食的稀飯,我五味雜陳。老人有腿病,走路不便,好在生活還能夠勉強自理。我問老人怎么不買床,是沒有錢嗎?老人苦笑一下:每個月領的錢要拿大半去買藥,我這年紀還有多少天活命啊,一天算一天,將就過。

像這樣的孤寡老人,整個村委有26人,政府已經幫解決住房,補貼了生活費,因為個別有病還是溫飽不保。(當日,我特別備注:一定要記得天冷了給老人送去棉被,督促包工頭裝好窗戶。)我離開時悄悄把一百塊錢塞到老人手上,老人老淚縱橫,握著我的手久久不肯丟開。

2018年6月14日,晴

上午八點,村委書記接到電話說低保戶黃貴英家幾個瘋子打架了,叫我們馬上出發。我們匆忙趕到,只見二十平方米的屋門前凌亂地丟放著斷扁擔和幾張像剛剛毀壞的木矮凳,一個二十幾歲的少婦抱頭坐在門口,看上去像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斗,一個六十多歲的大叔目光呆滯地在門檻上坐著抽著旱煙。

黃貴英見到我們像見到救星一樣捂著紅腫的眼睛向我們走來,還沒有開始說話,眼淚就從臉頰簌簌滑落下來:“你們都看到了,我這日子還怎么過?四個大人,三個瘋了,剛才我兒子兒媳婦兩個打得不可開交,我救也救不開,我老公看到我在哭,又拿扁擔抽我,現在他們都打累了,我兒子回屋里睡覺,這個兒媳坐這里喊死不動,那個龜公(指他老公)也撒瘋,我不能說話,一開口他就打我,真是前世無修,落到今天這地步,嚇我的孫子不敢回來了。嗚嗚……”

我安慰她別哭,問她孫子去哪里了。

“小強,出來,別怕!”

我循著她的聲音看去,見躲在下屋廚房角落的一個幾歲男孩在瑟瑟發抖,大概是受了過度的驚嚇。隊長說,我們一接到你電話就過來了,你要堅強,帶好孫子,他們的藥沒有按時吃嗎?

“原來按時吃啊,可能這幾天熱,吃了也不管用。”黃貴英依舊是半哭半訴。“明天叫人送你媳婦去東升醫院接受精神治療,少一個在家就不打架了,要哄你兒子和老公按時吃藥。有事隨時打村委干部的電話。不要傷心太多,政府一直在盡力幫你一家。”村委書記說著。

黃貴英抹了抹眼淚,使勁點點頭:好在有政府幫助,要不我早活不下去了。我看著她高大的身架子,料想她原本肯定是一個長得不錯的姑娘,當初嫁進來也是不錯的家門,只是前兩年無緣無故地他老公和兒子、媳婦陸續得了精神分裂癥。

唉,但愿好運能夠降臨給這個苦難的家庭。

2018年6月18日,晴

根據資料,我今天去走訪的是新增貧困戶,失明老人林家廉。

在豐田尾村口低矮的小屋里,我進屋喊了幾次才有一個沙啞的聲音回應,然后看到一個瘦弱的老人拄著拐杖顫抖著走出來,老人雙目失明,聽力也不是很好,但還可以交流。從提供的信息了解到,老人已經七十多歲,十八年前娶一個弱智女人,2002年生了一個兒子,在讀技校,家里沒有勞力,沒有收入。問他的妻子去哪里了,他說一天到晚就懂看牛,幫鄰居看牛去了,鄰居也會照應一下我們。我問誰做飯,他說是他摸索著做。像他們這一代人,生活本身就難以自理,但一心想著延續香火,娶不到正常的妻子只能與殘疾人結合,這樣組合的家庭注定是貧困的。

一定要盡快幫他申請低保,讓他未成年的兒子健康成長,讓他有一個安樂的晚年。

2018年6月19日,晴

他叫林濟干,識字通文會珠算,前半生一家兒孫齊福,現在年近八十了,竟然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他多次來村委要求政府給予低保補貼。他在兄弟六人中排行第五,四個哥哥都是五保戶,相繼去世了,他的六弟先后買過幾個女人回來,幾個女人或瘋或傻,都是半途失蹤了,只有一個傻女人生有一個女兒,現已三十歲,在外漂泊未嫁,他六弟去年病死在養老院了。六兄弟就剩下他一個,妻子在十幾年前患乳腺癌走了,十年前兒媳婦因為嫌棄他兒子不務正業,拋下兩個幼小的孩子出去打工就再不回來了,唯一的一個兒子在五年前吸毒過度身亡,一個女兒外嫁出去生了兩個孩子,大概是因為父親家里的糟糕,想不開,前幾年也得了精神病。一個老人承受了失去妻子兒子的痛苦和女兒患病的現實,還要養育兩個幼小的孫子,這是要何等的堅強才能夠做到?

我望著老人滄桑的臉,再找不到安慰的語言,眼光竟不敢停留在老人臉上,我怕我的堅強在觸碰老人的一剎那被擊得粉碎。

我起身倒了一杯水給老人:“大叔,我會向政府反映你的情況,你放心,我們會幫助你,幫助你的孫子做一個有用的人。”

雨停了,我關了窗,躺下,心,卻下起滂沱大雨。

責任編輯:秀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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