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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川藏線回來的汽車兵

2019-05-16 01:05:12 海外文摘·文學版 2019年6期

胡斌

上世紀70年代,父親在縣車隊上班,汽隊駕駛員大多是從西藏和川藏線上退役回來的汽車兵。

每天早上八點,我總喜歡站在車站的站臺上,看著四輛大客車準時啟動。它們首尾相連,隆隆開進,在上了一段長長的緩坡,走過馬家渡大橋橋頭,一輛大客車向廣元方向接送火車去了。另外三輛右轉,走到新城與老城交界的黃洋河上的洪江渡大橋橋頭,再次走散,一輛駛向北部高山區,另外兩輛開往東南部低山區。中午吃飯之前,我又會跑到大門口去,等父親他們的車回來。有時候碰巧等得一輛,有時一輛也見不著,但是大多數時候等不到,因為我無法準確計算出它們的路程、速度與時間之間的關系。

有一個客車駕駛員給我印象特別深。有一回,他駕駛大客車在九曲坡遇險。九曲坡是一道山嶺,盤山公路上下一共九道彎。他開著客車從區鄉返回縣城途中,翻過了山頂,一路就是下坡,在下到倒數第二個彎道之前,他一腳剎車踩下去,突然沒有了!他又踩了一腳,還是沒有!情急之中,他果斷地站起身,以最快的反應和動作打方向盤。大客車就像脫韁的野馬,在下山的路上越飆越快。當他成功地轉過最后一道彎,眼看著山下就是平路了,就在即將化險為夷的這一刻,突然對面開來一輛上坡的大卡車。為了避免迎頭相撞,他剎那間將方向盤打向右邊,車輪掉進了排水溝,大客車的車身擦著右側山崖慢慢地停住了。一切都在轉瞬之間,好險!上來的大卡車躲過了一劫。客車上滿載著乘客,一陣慌亂驚叫之后,也只有一個老太太受輕傷。后來經過技術安全部門鑒定,結論是因為修理工在裝制動踏板的銷子(銷釘)時沒有扭到位,導致半路上銷子脫落,剎車失靈,險些釀成大禍。當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再遇見他,就向他豎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說:“你真不簡單,能逢兇化吉!”他哈哈大笑兩聲,算作回答,讓我想起了過五關斬六將的關云長。

還有一個駕駛員,有一次在北山上出了事,滿車的貨物傾倒在河灘上。也不知他當時怎么想的,沒有像前面那位客車駕駛員那樣處置緊急情況。那時在山區開車有句行話:寧愿上山吃草,不愿下河喝水。萬幸的是他人一點都沒有受傷,而且他還走了一段路跑到區公所,掛通了給單位的電話。父親得到消息后,立即組織了救援隊和吊車,出發前還去食堂拿了幾個饅頭,等趕到出事地點時已近中午。卡車駕駛員此時已是灰頭土臉,父親一走攏就問他吃了早飯沒有,他當時就流淚了。后來,那個駕駛員說,他當時確實沒有吃早飯,因為出了事心里難過,也吃不下飯。吊車把出事的卡車吊上來,再把車頭裝在前車的貨箱上,也就是前車背著后車往回走。這樣在平路上還可以,上坡卻遇到難題了。當車開到雙河鎮要爬金鼓巖那段陡坡時,前車車頭翹了起來,前輪不著地。父親又和幾個工友下到河壩里去抱了兩坨大石頭上來,壓在汽車的前保險杠上,車頭壓下去了,一路就順利地開了回來。

1981年8月間,川東北大巴山南麓地區長時間普降暴雨,發生了特大洪水災害。 15日,洪峰淹沒了縣城,父親原單位被淹時的水位最高達到2.3米,一樓的住戶基本都跑出去了,二樓有的住戶午覺醒來,已無法下樓。后來他們形容,站在二樓樓梯口都可以洗腳了。又過了一天,父親覺得心里不踏實,就帶著我走路下山,搭上客車回單位。在路上,駕駛員已向父親確認了洪水過境的事實。回到單位,大家都在忙著沖洗消毒,父親那間小屋子里約有五六厘米左右的淤泥,很多家具物品都報廢了。那幾天,我和父親只好晚上抱著鋪蓋,和一樓的同事們住在五樓的大會議室里。

一天午飯后,突然又下起了暴雨,整整持續了一個下午。晚飯后,父親警覺地發現地下管道有開始往上噴水的聲音,他突然覺得洪水暴漲,有可能再次襲來,就立即通知事先停在壩子里的一輛大客車準備開動,這輛大客車是用來緊急轉運一樓住戶的。駕駛員也感到情況不妙,就趕緊大聲呼喊一樓的住戶,然后把車開到大門外的馬路上。

我跟著父親冒雨跑了出去,父親站在車門口,焦急地招呼大家趕快上車。突然,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沖上了車門,我們都不認識她,父親攔住她說,這是我們單位的救急車,你不能上來!女人焦急地說,我剛剛出來辦事,走到這兒就被大雨困住了,沒辦法回去了,你就讓我上來吧!父親說,你上來了我們就少上一個人,坐不下!女人不停地哀求著要上車,父親就把她攔住叫她下去,但她一直哀求著,就是不下去。這時候,我趕緊對父親說,就讓她上來吧,讓她坐我的座位,我坐到引擎蓋子上去!父親瞪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女人見父親沒有再阻攔她的意思,就趕緊上來,走到車尾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大雨澆得人迷失了雙眼,都有點看不清方向了。一樓的住戶們氣喘吁吁地上了車,駕駛員就按預定準備開往河對岸高處的坡路上。過橋的時候,大家都看到河水洶涌澎湃,好像都要淹過橋墩了。客車過了橋,準備轉過小山嘴再上坡路去。誰知轉彎處卻滑坡了,掉下來一塊大石頭,把路占去了多半,駕駛員第一次試著過去,車身只能轉過一半,就不得不退了回來。大約過去了十多分鐘,駕駛員對父親說,我一直在看河邊,剛剛這一陣,水位至少又上漲了三十厘米!大家就更著急了。只見他像得到了命令似的,又一次發動汽車,取好角度,踩穩油門,慢慢向前靠近。這時候,大家都屏住呼吸聽著一陣油門低轟,車身過去了。車內一片歡騰!

客車停在了一段山坡路的高處。我坐在駕駛員旁邊的引擎蓋子上面,并不覺得熱。8月下旬的天,接連下雨,氣溫并不高,夜晚甚至有些涼意。事先從家里跑出來的人們,都抱著枕頭薄被子什么的。他們在車上也開始說說話,擺些龍門陣了。先前有兩家人在車上爭搶座位時吵了起來,越吵越兇,再加上平時就有過節,又互相抓扯起來,大家都紛紛勸解,駕駛員還安撫了他們幾句,總算把兩家大小都勸住了。

寂靜的夜晚,只有河水咆哮、浪濤拍岸的聲音。疲倦的人們漸漸進入了夢鄉,路上只有一輛嘎斯車每隔一段時間就轟然一聲擦肩而過。聽父親和駕駛員講,那是東河公司03廠(印鈔廠和金庫)的特勤車,每隔一小時就去公司總部匯報一次情況,據說還是單線聯系。印鈔廠離公司總部有兩公里路程,都是水泥路。嘎斯車在黑夜里開足馬力,我最喜歡聽它那引擎聲從身邊轟然而過,然后又慢慢遠去如哼鳴。

天快亮的時候,洪水慢慢退去,客車又開回了單位門口。女人也隨著大家匆忙地下車,當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還特意停了腳步看了我一眼。

到了90年代,我們縣汽車隊改制為縣汽車運輸公司,后來又合并為省汽車運輸公司第92隊,現在屬于市運輸集團的分公司。

我現在陪父親聊天,只要是一提到汽車這個話題,父親總是充滿深情地說:“得勁那些從川藏線回來的汽車兵啊!”

責任編輯:黃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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