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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2019-05-16 01:05:12 海外文摘·文學版 2019年6期

程勇

每一個人都希望心臟長久地跳下去,然而,早晚會有那么一天,這個撲通撲通的搏動終會停止。

2018年4月30日晚,愛人接到電話,心情蠻沉重的。我感覺到有什么事,便問:“家里說啥了?”掛掉電話,她已經淚流滿面。“外婆快不行了。”她哽咽著說,“并且一個星期沒有吃飯了。”我一下找不到說話的出口在哪里,時間在凝固。我想,生命的章節是遵循著某種固有的法則行事,一旦突破這個法則,死亡會隨之登場。而“登場”之前,親人唯一要做的就是:守著那口氣慢慢下墜。

“明天一早就去看望外婆?!”我輕聲說。

“嗯!”她邊應允邊去抽取紙巾擦拭眼淚。

5月1日一大早,我們從昆明趕往云南宣威鄉下。到小舅家時,岳母已經在外婆身邊守了兩天。外婆滴水不進,已經陷入持續昏迷的狀態,但呼吸正常,偶爾也睜開眼看看,還會哼哼的幾聲。有時,她會緊緊拉著岳母的手不放開,像是想說什么,但已經說不出話了。人到那一刻鐘,她心里在想什么,誰也無法去證實。有時,外婆嘴張著,伸出舌頭,想喝水?岳母用小勺將溫水送到外婆嘴里,一口,兩口。外婆現在只能靠水養活著,許多天已經未吃一粒米飯了。

心跳緩慢,呼吸微弱,感覺像條細流,在太陽下一照射,就會干涸,就會裂口。但又沒有干涸的跡象,好像在等待一個人?這個人又是誰?淡淡的曙光悄悄映上東窗。外婆的嘴唇又在翕動,喉嚨里有積痰,呼吸開始不順暢。“像這樣活著實際上太痛苦了,恐怕是在等時間。”我心里這么想。雖然如此,人在奄奄一息時,還在堅持與死神這致命一擊的抗爭,但也不知道外婆究竟于哪一刻鐘走。

小長假剛完,我們返回單位上班,不料到了周末,接到電話說外婆走了。我和愛人又匆匆驅車趕往鄉下,到宣威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吃完飯,開車往鄉下趕時,車子出現故障。打電話叫師傅檢查了半天,才將故障排除。到達村里,已是凌晨一點鐘。下車一抬頭,舅舅家的土木結構房子已是燈火通明。我們進到屋里,外婆已穿著壽衣躺在一塊木板上,胸口上放著一個經盒,頭上蓋著一塊白布。岳母哭成了淚人,愛人和我都忍不住哭了。依習俗,穆斯林老人去世后,后輩不得哭泣,但這畢竟是親情血肉,哪有忍得住不哭呢?

生命離開身體的同一瞬間,身軀歸屬死亡。這個世界,她留戀也罷,憎恨也罷,永遠地離開了。

次日一大早,這里四周的山峰被晨霧繚繞,像蒙上一層輕煙。中間一小塊盆地,空氣里還含著一絲柔和溫暖的氣息,不冷也不熱,云南東部地區里的夏天常常這樣。

這個地名叫——小米田。

外婆接納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她的生活里烙印了眾多情感的世界。

外婆生于1922年4月,今年剛滿九十六。她生在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有過三次婚姻。與第一個外公結婚時,她十四歲。兩年后,生下大舅,一年后生下大姨。家里孩子還嗷嗷待哺時,外公因參與土匪團幫派爭斗而被亂槍打死。家里失去勞動力,養活小孩就成了問題。外婆又找了個姓楊的中年男人,生下我岳母和小舅。可是,這樣的日子也沒過幾年,親外公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消失于人間。從此,外婆像受到什么打擊似的,整天精神不振。她每天做完勞動后,就在村頭等待外公回來。這一等,直到她歸于塵土也未見影子。據岳母講,外婆最愛外公了。原來,外婆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她還在等待外公的到來。

年紀輕輕的,已經是四個孩子的孤家寡人。要生活,一個女人實在帶不動這么多孩子。經人介紹,外婆又嫁給了一個姓王的外公,生下最后的小舅和小姨,幾年后,王姓外公也病逝了。

外婆嫁了三個男人,生下三兒三女,要拖著這么一個家生活,這是過不去的一個坎。所以,大舅很小就離開家去求生,大姨九歲就當童養媳去到姓馬的人家生活,岳母八歲就與我岳父在一起生活,小姨也是很小就嫁人了,只有兩個小舅舅與外婆一起生活。經歷種種磨礪和苦痛,外婆獨立生活的能力特別強。很早以前,她就自己住,自己種莊稼,她不要誰照顧。岳母心疼外婆,接她在城里住了兩年。那時,愛人還在讀高一,岳父岳母每天都忙于生意,根本顧不上愛人吃飯的問題。外婆每天起早貪黑地做飯、洗衣,忙里忙外,把愛人的生活起居照顧得無微不至。后來,愛人考上大學,外婆執拗地回到鄉下去了。

伊斯蘭教主張速葬,葬禮安排在當天下午四點鐘進行。“人亡入土如奔金”,一般是在當天安葬。外婆躺在“旱托”上,接受最后的洗禮。按照教規,最合法的洗亡人,應當是死者的至親,或者是有道德的人——堅守齋、朝圣者,信仰虔誠的穆斯林,因為他們能夠為死者隱惡揚善。

先做“小凈”:給她洗臉,洗兩肘和雙腳。洗完“小凈”,再洗“大凈”:用肥皂水從頭至腳沖淋一遍,然后用香皂洗她頭發,洗她全身。一個人,不管是生前有多少罪惡,身上有多少污垢,都將在這神圣的洗禮中沖刷干凈!清水靜靜地流遍外婆的全身,又從她的腳邊流下“旱托”,竟然沒有一絲污垢,她那冰清玉潔的身體一塵不染。

條件允許,可請許多阿訇念經,但小舅經濟條件并不好,也請不起。送別的親戚朋友,要將自己的身子洗凈,將外婆裝在“埋體匣子”里,這是對逝者的尊重。這個匣子由兩根長竹子綁在邊上,兩頭橫著綁上一根竹子,中間一個木箱,能裝下一個人。竹子輕,抬的人不吃力。穆斯林認為,肅穆地步行著送行人入土,是最珍貴的。一個穆斯林死去,如果有一百個人為她舉行葬禮,她就可以進天園了。

從屋里出來后,一路向山上走去。送葬的隊伍有一百多人,長長的一路。我抬頭看天空,一片開闊。

阿訇一路上念著經。墓地選擇在小舅自家的地里,差不多四公里路程。外婆去世前就挖好了,是用石灰石砌成,一共花去4600元。這對于一個并不富裕的家庭來說,已經足夠沉重。

行進至墓地,小舅爬進去試坑。這是穆斯林向亡人最后表達情感的一種方式。為了讓外婆睡得舒適,小舅進去收拾石子等物,不一會兒,他說好了。外面抬埋體的親友便將經布拿起遮住遺體,其余的人將白布繩子提起,慢慢放入墓穴開口處。很輕,很輕。因為半月來,外婆根本沒有吃過一粒飯,除骨架,整個身體早已空了。慢慢往墓穴里送去,小舅在里邊接著,幫外婆遺體放平、放順。之后,小舅從墓穴里爬了出來,并將墓室門輕輕關上。

岳母在墓地邊上站著,悲傷漸漸淡去。沒有生命的身體已經進入另一個世界。這一切和生命剛來世時沒有區別,或者這些山巒和那些山巒沒有區別,樹木與樹木沒有區別,墳墓與土地沒有區別。因為生命慢慢會以另一個世界出現,比如沙、石頭和水的形式而存在。死亡,在生命里,它是極為重要的一個環節,幽暗而令人銷魂。是這樣的,走了,就是一個句號。

回到小舅家里,幫忙的親友已備好飯菜。首先安排遠一點的親友上桌,其次才是近鄰和親戚。八個菜一個湯。羊是小姨從家里牽來宰的。農村喪事,都會收禮金,由堂兄、堂弟負責記賬,聽說總共收到28000元,除去各項開支,略有一點節余。

阿訇在客廳念經,聲音在屋里回蕩,傳向室外。我去屋里倒水。出來后,岳父說,要繞另一道門進出,這樣對念經人和亡者是尊重。我羞愧地點點頭。

吃過飯,暮色漸暗,我們啟程往回趕。打開車燈,兩道光線射向前方,車輛緩慢前行,大山往后退去。曾經苦難的外婆,默默沉寂在大地深處了。

責任編輯:黃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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