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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鞋匠

2019-05-16 01:48:12 海外文摘·文學版2019年6期

趙建平

小街上的補鞋匠有好幾個,每到街天,這些補鞋匠,一大早就把補鞋的家什,從家里搬到街上。人,是固定的幾個人。地點,是固定的幾個地點。一條街,幾個鞋匠各分一個位置,各據一個區域。

小街不大。閑天,補鞋匠也會出來擺擺攤子,只是生意比街天要差一些。其中一個鞋匠常常把地攤支在菜街旁邊,緊挨小街最繁華的地方。補鞋的家什放在鋪面門前,門前有早些年種下的香樟樹。這個鞋匠大多時候是搬了一個小木凳,和幾個街上的閑漢,坐在樹下玩土二。打土二,是這幾年小街最流行的紙牌游戲。打土二的人天天就那幾個,而看客也常是老面孔。男男女女,指指點點,說說笑笑。

有時,他們也會為打牌而撕了面皮,亂說亂罵,不羞不臊,不管不顧,粗話臟話張口而出。罵爹的罵爹,罵娘的罵娘,手指著要罵的人,語言粗鄙得讓坐在背后商店里的女人們,邊聽邊轉了身子,用手蒙著嘴哧哧地笑。有小姑娘,干脆就紅了臉往店里去或者低了頭離開。即便滿嘴臭,可這幫人到底是扯不開,吵完,罵完,又開始發牌出牌,然后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爭吵。

在小街,最特別的鞋匠,是一個四川鞋匠,一說話,濃濃的四川味,來小街有了好些年頭。閑天,男人的攤子擺在小吃攤旁邊,卻又隔了些距離。話不多,只要有生意,態度說不得的好。手上做著事,嘴里和你拉著家常,完全不像其他鞋匠。就因為這點,男人的生意就比別人好得多。男人還兼了幫人配鑰匙的事,女人閑的時候,配鑰匙就交給女人。女人不在,一天到晚,補鞋配鑰匙,就是男人做,這給小街上的人,帶來了好多方便。

每次從男人身邊經過,很少見到他閑。不管天晴下雨,他常在補鞋的地方,撐一把大紅傘。傘紅紅地映著地面,也襯著補鞋的人。從面前經過,他就看你笑,一個招呼過后,就自顧做手中的事。他陽光般的笑,讓我想起了在昆明大街上曾遇到的一個擦鞋匠。手里拎著擦鞋的工具,穿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沒人的時候,捧一本書在樹下靜靜地看。有人需要擦鞋的時候,他就用一個橡皮凳子招呼著客人坐下,他邊擦邊樂呵呵地跟你說話,同樣是操了四川的口音,同樣是說著一些家常,偶爾還會跟你談余秀華的詩,談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在他身上,對生活的坦然、坦蕩,不得不讓你認識生命的高貴,與地位無關,與貧富無關。

從他們骨子里透出來的光亮,沒有矯情,更沒有討好的意思。自然純粹的人與人之間厚善的交流,讓你不得不對生命進行審視、反思和修理。

忙碌的時候,也會看到他的女人,用一個碗或者一個盒子,把飯從家里送到街上,女人一邊看著他一勺一勺地吃,一邊跟他閑嘮著,不知道說什么,卻可以看到男人滿臉的笑,嗯嗯地回應著女人。吃完飯,女人掏出一張紙,讓男人擦擦嘴角,又輕輕地捏開瓶蓋,讓男人喝一口從家里帶來的水。男人喝了女人遞過來的水,又開始做他自己的事情。而女人也就拿了一個小凳子,坐在男人的身邊,靜靜地看著。

突然之間,我覺得,這有著很多缺失的小街,有了一種原來我沒遇到或者意識到卻被我漠視的味道。

陽光下,打土二的補鞋人,還在玩著。大紅傘下,那個寂寂的補鞋人,還在一絲不茍地為別人補著鞋子。在我的眼里,他們都是不起眼的鞋匠,穿著不起眼的衣服,做著不起眼的事情。但,他們的方式或者某些方面的取向,卻是截然不同。

這樣的一條小街,偏僻而又促狹,卻是沾了很多的流俗和市儈。

你會非常不習慣小街上充斥的邪惡,譬如賣肉的,譬如賣菜的,譬如賣零零碎碎物件的。他們壟斷了小街,或哄抬物價,或短斤缺兩,或售賣假冒偽劣。你也非常不習慣街上充斥的混濁的物欲,你爭我奪的歇斯底里。你也不習慣小街上腐水、果皮、紙屑、丟棄的黃菜葉、雞毛、魚鱗、灰塵、衛生巾,還有那些骯臟的垃圾箱所構成的風景。你還更不習慣這個地方對外來者的不屑、仇視、欺生、利用、脅迫。

很多不習慣沉悶著、壓抑著、疼痛著。

而這對補鞋的男女,在小街上補著鞋子,不猥瑣也不怯懦。就覺得這對男女,實在比我,比像我一樣更多的人強了許多。這更多的人,也許是從他們身旁經過的穿著時髦的高傲女人,也許是從他們身旁經過的衣冠楚楚的盛氣男人。但是,看到這些來來往往的男男女女,我怎么覺得都不堪這對男女坦蕩的一瞥。

那一瞥,有生命力,帶了鋒芒,會刺疼人,火燒火燎般的感覺。

我想拒絕這樣的一瞥,卻最終在這一瞥中,震顫起來,驚慌起來,以至于有一些想轉身而逃的念頭。

小街上,也有很多和補鞋匠一類的人,諸如理發的,賣老鼠藥的,也有挑了雞毛撣子沿街吆喝的,在街上支一張小桌子,幫別人拔牙補牙的,還有坐在某個角落曬著陽光替別人卜卦算命的,這些人經常組合成小街的風景。苦著臉的也有,但更多的時候,你看到的卻是一種熱鬧的茫然的笑。那笑,那種茫然,你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還是對風塵中的燈紅酒綠?這有些讓人不懂,但不懂有不懂的好處,省了思想,省了疼痛。可不思想,卻也不麻木。茫然于我,偏偏就生了戰栗和驚悚。

但從小街上補鞋的這對男女身上,我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戰栗,也沒發生過這種驚悚。

打牌的還在打牌,哄笑的還在哄笑。笑聲,隔著空氣,隔著一頂頂紅色的傘,從那頭傳到這頭,從小吃攤經過的時候,這些笑聲里又夾雜了濃濃的佐料味,還有周圍腐爛的垃圾的味道。只是,我不知道,這補鞋的男人,能不能聽到,或者聞到。

這些補鞋匠,是不會聚在一起的。即便遇見,也不會互相招呼一聲,就連眼也不看一下,更不會侵入對方的領地。每個鞋匠一直都堅持著這種沒有明文規定的規定,但凡有需求的人,卻不受這些約束。因此,這些鞋匠們對來補鞋的人,倒是絕對的寬容,也不會帶了成見。單憑這一點,我倒覺得這些鞋匠們在顧客方面所表現出來的大度和寬容,絕對比那些在小街上雞腸鼠肚、利欲熏心的人們,要受尊敬得多。

到了街天,小街上又是一番熱鬧景象。鞋匠就把地點搬到路口邊,仍然是占路為市。這個四川鞋匠,他所處的位置剛好離路口不遠,一二十米的位置,且離學校距離較近,占了兩頭地利,對于他而言,還因為他的親和,攤前等候的人自然就比其他鞋匠要多得多。可這樣的結果,最后給他帶來的卻是同行的疏離。

好在,僅僅是疏離,卻沒有遭到同行的撻伐,這實在與其他行業有一些不同。因而這個四川鞋匠,也得以在小街上守著自己的陽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風雨,做著自己養家糊口的事情。這怕是小街對異鄉人最大的憐憫和最大的慈悲了。

來到小街所處的地方,其實已有二十年。這個地方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前的輝煌,而今早已看不到。人流,車馬,灰蒙蒙的天空,漫天飄飛的灰塵,灰塵中蕩漾著的羊肉館、牛肉館飄散的香味,還有夜幕籠罩下的歌舞廳,燈紅酒綠,紅塵男女在小街上的醉生夢死。那個時候,這小鎮充斥的風情,醉著小街,也醉著小街上的人。當然,也醉著小街上這些補鞋的匠人。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哦!”這補鞋匠哦哦著,那個時候怎么樣,我不知道,但他知道。

他先我而來。

也許是忘記了二十年、三十年前的一些細節。反正,哦哦之后,他不再說話,低了頭,做著手中的事。

有時,在他的面前,怎么都覺得他就是我的世界,他的眼神,他的生活,乃至于他的思想。有時又覺得我才是他的世界,可我卻沒有什么可以成為這個世界里最值得保留下來的東西:尊嚴、敬畏、生活、微笑、理想、信仰。

一切都沒有。

我想,我和他不可能重合,兩個不能重合的世界,我只能想,他就是我,或者我就是他。而這,沒有誰可以為我,或者為我們作證。

也許,根本就不用作證。

他補他的鞋,我走我的路。

兩條軌跡,相向而行,卻只能互相成為風景。漸行漸遠中,有一天,也許會想起幸福、快樂和健康,也會忘記痛苦、疾病和死亡。

在小街上,卻是好久沒有見到這補鞋的男女了,不知道去了哪兒。就像不知道從頭頂飛過的鴿子,十只,二十只,或者十五只,最后只留下疑惑,卻一只也見不到。

但好在陽光照著。

來時的路一片亮堂,去時的路也一片亮堂。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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