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武林

崳山島尋芳記

2019-05-16 01:48:12 海外文摘·文學版2019年6期

王雪茜

抵達崳山島時已近正午,迎接我們的是三角梅。

在南方,三角梅幾乎像北方的柳樹一樣隨處可見。記得多年前去大研古城,第一次見到露地栽培的爬藤狀三角梅,遮住大半樓檐,潑墨般的怒放之姿讓我們這些北方人嘖嘖不已。初入福州,發現車窗外一閃而過的天橋上纏滿了粉紅色的三角梅,蝴蝶樣的花朵蜿蜒就勢,使得普通的石橋宛如新娘般光彩奪目。那種突如其來的熟悉又陌生的美感立即撞得我眼睛冒出星星。

之前一個人在三坊七巷里閑逛,斑駁的木門外,傾圮的斷墻邊,也時有粉色或紅色的三角梅探出身子,尋舊石板上回蕩的故人腳步聲。但廊院深深處,三角梅的等待終顯得落寞與單調。令人想起華茲華斯的詩句,“我看最卑微的花朵都有思想,深藏在眼淚達不到的地方”。

被稱為“海上天湖”的崳山島,竟然有白色和黃色品種的三角梅,著實讓人驚悅。當地朋友見我們癡戀著花花草草,便說帶我們去一家民宿逛逛。

民宿位于魚鳥村,石厝錯落,陳瓦斑駁,穿行在卵石砌成的窄巷里,兩邊的墻壁伸手可及。青苔仿佛是時光的拂塵,將所有的老件舊物涂上了暗青色的印記。有一家在菱形石墻下與長條形石階間的溝渠中養了兩只鴨子,石墻根的苔蘚與石階邊的芒萁、金花草圍成了一條天然的綠色屏障。兩塊老青色石槽盛著鴨食與清水,簡直是一幅寫意的油畫。“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歲月的痕跡和簡單的生活方式反有一種迷人的氣息,讓人有了莫名暖意。

七扭八拐,左手邊綿延出一片青瓦屋頂,屋頂上參差壓著些碎舊老磚,老磚上青苔彌漫處竟生著一簇簇“紅色漿果”(多肉的一種),它們成了老屋培育出的獨出心裁的花朵。正詫異屋主的匠心獨運,原來是目的地到了。

民宿是一幢南北向兩層石屋,木窗盡敞,像張開翅膀的海鳥。石窗臺上生一層翠綠的不知名蕨類或蘚類植物,一串串“情人淚”(我認識的為數不多的一種多肉,我自己養著一株)從窗臺上流淌下來。臺階處幾層木搭上擺滿了植物。有我熟悉的“紫樂”“法師”,更多的叫不出名字。屋梁上、碎木間、石槽里、殘罐內,只要有一點兒空隙,就有各色植物葳蕤著。我們養花太注重形式的完美了,反而失去了生活和生命的真實模樣。墻角一只暗黃色陶罐碎掉大半個瓶身,敞開處覆滿了苔蘚,兩塊頑石一立一臥,遠遠望去,像兩只青蛙在池塘邊嬉戲,一株梅枝般細弱的綠植從瓶口伸出腰肢,和諧極了;旁邊躺著的一只棕色小碎罐把破裂的一面壓在浮木上,瓶底洞開,涌出層層疊疊的黃金草;一截枯樹根,被順勢修整成另類盆景,成了植物們的家園。我被墻縫里蓬勃生長的多肉震撼住了,這樣一種恣肆而隨性的態勢,與我們習慣呵護在精致花盆里的多肉,仿佛并不同宗。看起來漫不經心,不事雕琢,實則頗為有意,煞費心機。如果說藝術的目的是要規避、對抗和摧毀舊調俗套,那么拆解、組合和重構它們,比尋找遙遠而陌生的美學更為現實和有效。

主人熱情地邀我們進屋喝茶,他是一個靦腆的福鼎小伙子。福鼎白茶的香氣氤氳起來,一草一木、一器一物都在他的講述中漸漸有了呼吸,如同麥克斯·珀金斯發現和襄助了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沃爾夫等多位天才作家一樣,這個年輕人挖掘了小村那不為人識的原始之美。百姓家中遺棄的破碎陶罐、海水沖刷上來的奇形怪狀的浮木,都被他搜羅回來。崳山島濕潤的氣候和無污染的生態環境,特別適宜島上的多肉植物和蕨類植物生長。他認識小島上所有植物的名字,能認出島上不下三十種苔蘚。起初,他養的植物都是他在島上各處親手挖回來的。撿來的木頭和陶罐,稍作加工,再搭配上新鮮的植物后,那些舊木和裂罐便搖身一變,在他手里開出花來,成了獨一無二的藝術品。他會在一段時間漂到其他無人的島上去,挖一些當地的盆栽帶回來。“后來,朋友們和一些島上居民也把自己養的植物搬到這里來寄養。”他說,“我曾在寧德一個島上,撿了一塊板,是臺灣那邊飄過來的,是一個縣長的殘匾,六十多年前的東西。它在海上漂泊了多久,流浪了哪些地方,在沙灘上又沉寂了多久,有些東西再也無法想明白。這種感覺讓我很驚喜。”大海就像一個時光寶盒,一些橫跨時間和空間的東西,某一天會突然浮出水面,那些被海水輕吻過的木石都攜帶著神奇的身份密碼,等待有緣人一一解碼。

端詳手里喝茶的杯子,以及桌邊木架上的小石器,樸拙而饒有趣味,一問,果然是他自己打磨的。這些石頭,有些是在青海撿的,有些是在云南撿的,更多則來自島上。“我想建造一個很多很多人的心靈棲息地,可以安放靈魂啊,可以把自己的秘密放在這里面。”他笑著說。

人口稠密的現代都市,面目模糊,到處是忙碌的人,永無休止的喧囂。筆直的街道、規矩的行道樹、耀眼的陽光、灰塵,心靈一刻也無法停歇。也許,只有在崳山島這樣的潮起潮落里,游走在地域邊緣的流浪情結,才能扎根在他的手作中,打磨石器的枯燥和孤寂也才會有竹林遺風,才能創造出一些詩意而純凈的小故事。

我愿意稱他為植物獵手、流浪的文青、天然的手作者、魚鳥村的木石擺渡人。

民宿后院,堆積著很多未經淘洗的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殘罐和浮木,他說如果喜歡可以挑有眼緣的帶走。我選了一塊肥皂盒大小的方形小木塊,橫縱面皆布滿一圈圈的年輪,想著用來放花瓶之類的小物件當很合宜。

等午飯的間隙,在食店周圍閑逛。一株鐵樹吸引了我們的目光,那是一株結了果的鐵樹。“鐵樹開花尚不多見,能見到果實更是偏得啊!”見多識廣的詩人葉延濱老師也不禁感慨道。的確啊,我們學校有兩盆鐵樹,養了十多年,一次也沒見開花。這棵鐵樹中間像長出一個“鳥巢”,暗紅色核桃大小的果實在花蕊中一層一層長著,乍看很像鳥巢中一顆顆紅色的鳥蛋。山西作家蔣殊小心翼翼地挑了一枚帶著巢托的果實拍照,歡欣雀躍地發了一個朋友圈:就知道你們不認識。

哈哈!不認識的草木何其多啊!在一個高等教育普及的時代,我們的知識越來越豐富,可太多人連身邊的花鳥都叫不出名字。在赤溪,我們曾在路邊見到一樹極為奇特的穗狀紅花,葉子披針狀,看起來有點像羅漢松。遠遠望去,很像我在廣州見到的鳳凰木。細看,花串如一根根紅針稠聚在頂端,十分嬌艷。這種嬌艷幾乎使人想立即變成蜜蜂圍著它哼唱。同行的作家中,只有福州的朱以撒老師毫不猶豫地叫出它的名字——紅千層。這種花樹又稱瓶刷子樹、紅瓶刷、金寶樹等,屬陽性樹種,喜熱、喜濕,零度以下就無法生存。在北方,自然是見不到如此美樹。

大半個下午,我們都在小天湖流連。野草已然盈尺,黃綠相間。向導說,再過兩個月,草坡全部變綠,山、湖、海連成一線,那才叫美。可眼下也很美啊,當下之美不可復制。草坡上,開得最興致勃勃的是杜鵑。前一天爬太姥山時,山路上、水潭邊、寺廟里,杜鵑漫山遍野,除了北方常見的粉、紫兩色外,白杜鵑和紅杜鵑也并不鮮見。初入崳山島時,山崖上亦有成片的紅色或白色小杜鵑,瀑布一樣瀉下來。在南方,花朵永遠在閃耀,如果我們不這么認為,那是我們的錯。

小天湖的杜鵑卻與他處有別。它們植株低矮,枝葉纖細玲瓏,卵形葉片薄而翠綠,富有光澤。花朵小巧,呈喇叭狀,顏色艷紅,仿佛是世界上最可愛的深紅色精靈。我覺得這種紅是夏天開始的最完美預兆。當你在燦爛的陽光下走過時,會覺得它們在扯著嗓子向你喊叫,并把它的深紅色喊到了山谷中、湖水中、天空中。據說這種小杜鵑為崳山島所特有,怕也并非空穴來風。與南方杜鵑不同,北方的野生杜鵑,開花時裸得不帶一絲裝飾。我們叫它映山紅,顧名思義,只有單薄的粉紅色一種。映山紅先開花后長葉,開花時節樹枝光禿禿的,百姓俗稱“光腚花”。名雖不雅,倒也形象。傳說映山紅和白頭翁打賭,比來年春天誰先開放。第二年冰雪融化,大地轉暖,白頭翁一通梳洗打扮,可等它出來一看,映山紅連衣服和褲子都沒穿,爬上山坡就開花。白頭翁見映山紅不長綠葉就開花了,氣得臉都變成紫色了。直至今日,白頭翁的花朵仍是墨紫色。在北方,初春最常見的白頭翁在這里卻蹤影難覓。

小天湖草坡上此時是野蒲公英的天下。它的學名叫作刺薊,跟我們常見的蒲公英看起來毫無相似之處。刺薊成熟時會結出像蒲公英一樣的種子,隨風散播,故而當地人稱之為野蒲公英。刺薊葉皆有刺,花瓣呈嬌艷的紫色,花蕊杏黃,倒披針的球形花朵,一派孤傲的冷艷,帶著不想被觸碰和打擾的心愿,你伸出去的手會本能地縮回來。在草叢神秘的寂靜中,小天湖的刺薊找到了庇護之所,它們成群結隊,蜂擁而出,像一頂頂紫色的小帳篷,罩著凜然的疏離氣息,空氣中散發一種淡淡的苦香。

刺薊花和北歐的淵源非常深遠。薊花是英格蘭的國花。在西方,其被稱為“受祝福的薊”,相傳是圣母瑪利亞將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釘子取下來后,埋在地里長出來的植物。

在希臘神話里,大地女神對多才多藝的牧羊人克利斯心生愛慕,一心想找機會向這位會吟詩作曲的狩獵高手訴說衷情,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女神飽嘗單戀之苦,相思之痛,便將自己化為薊花來表示“心如針刺”之苦。薊花也是雷神德魯所喜愛的植物,他不僅喜歡此花,更保護佩戴此花的人,故而薊花也叫“避雷草”或“雷草”。

川端康成在《花未眠》里寫,“凌晨四點醒來,發現海棠花未眠。……它盛放,含有一種哀傷的美。”我看刺薊花,亦有一種哀傷的美。誠如川端康成所言,感受美的能力,發展到一定程度是比較容易的。光憑頭腦想象是困難的。美是邂逅所得,是親近所得。這是需要反復陶冶的。

快黃昏了,我終于一個人,向海灘走去。遠處,幾個年輕人跳躍著踏水拍照,一個面膛黝黑的中年漢子,慢悠悠向著木屋走去。

這一處海灘名為月亮灣。幾幢規模不大的小木屋,零星散落在山腳下,并無出眾之處。一絲若有若無的芬芳難辨方向,細尋,小溪邊順山勢而下,匍匐著一串串不起眼的小白花,問同行的當地人,他漫不經心地回說,野花。野花也該有名字啊,拍了圖片,可百度識圖并沒查到。不甘心,又跑去問一個船夫模樣的老者,他瞥了一眼,“盤菜花。”“是盤子的‘盤,吃菜的‘菜?”,他邊點頭邊補充道,“也叫野蘿卜花。白天沒什么味道,傍晚會發出一點香氣。”

“那么,就叫它‘黃昏之花吧。”我一面這樣想著,一面靠近沙灘,那里停著六艘小鋼殼船,藍、黃、紅的主色,船艙里被布置成標準的臥室模樣,在“船屋”里枕浪而眠,應是一種別樣的浪漫吧。

月亮灣海浪陣陣,幾無游人。我們的海島,沙灘如北方人一樣粗糲,布滿海蠣子殼和蜆子殼。而這里的淺紅色沙灘精致、細膩,仿佛被篩子篩過,一絲雜質也沒有,綿白糖一般又細又軟,當地人稱“白糖沙”。于視覺貼切中飽含一種甜蜜的味覺滿足,還真是體現了樸素的民間智慧。視線延伸處,一個穿粉色紗裙的姑娘埋頭在沙灘上,半天不動。在海浪的陪伴聲中,我沿著沙灘慢慢南行。穿紗裙的姑娘不知何時走掉了,她流連過的沙灘上留下了兩個略顯稚嫩的大字,那顯然是一個人的名字。浪花會把這個名字帶走,可那些悲傷的、快樂的,希望遺忘或銘記的記憶,卻有那么多那么多,海水也能帶走嗎?

月亮灣的黑色礁石圓潤光滑,不像我們海島的礁石鋒芒逼人,棱角畢現。這大約吻合了北方人喜歡獨斷、南方人偏向中庸的特質吧?隨手拾起一塊小石頭,竟是天然心形,一時心旌搖蕩,低頭搜尋起來。

在返回宿地的車上,韓靜霆老師看我不停炫耀手里的石頭和木塊,打趣說,“你這是成就了一段木石前盟啊!”哈!也許是真的呢。機場登機時,排在我前邊的男子拎著兩只看起來很重的蛇皮袋,見我盯著他的袋子看,不好意思起來,說買了兩個大石頭擺件,準備拿回家做裝飾。我笑起來,指了指我的行李箱,“我也帶了兩塊石頭,不過,不是買的,是撿的。”

現在,我凝神看著博古架上從月亮灣帶回來的兩塊石頭。

稍大的一塊是白灰底色,分布著不均勻的暗紅色花紋,如兩只爭搶蟠桃的猴子,又如兩條嬉戲的游魚,它的底座就是那塊在崳山島民宿中撿來的小木板。另一塊是棒槌形,也是灰白底色,有暗紅色的貫穿條紋,石身被海水沖刷得凹凸不平。歲月,就在它們身上交替更迭著。

責任編輯:蔣建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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