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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硬的,柔軟的

2019-05-16 01:05:12 海外文摘·文學版 2019年6期

朱以撒

一座山要兀立多久,才能名之太姥?

常常是在山下仰望,滿目青綠,不勝神往,接下來就積步登高。在這個帆影濤聲的濱海城市,由于有一座山,使那么多的人不惜足力,又一次地對峰頂展開向往。讓樂意登攀者快慰的是——太姥山至今沒有索道,使人對一座山的認識更為感性,不被機械的肆意而破解。每個人在向上時考量了自己——一個人與一座山,究竟是遙遠,還是親近。

這座山由無數巨石堆疊而成——這當然是我目擊時的判斷,地下某種力量的運動,滄海成為桑田,平地隆起山岳。巨石翻滾、撞擊,天地為之震驚,日月為之失色,只是說過了千萬年,又過了千萬年,這些充滿朦朧的數字,使巨石安靜下來,相互倚靠、對峙,或以大凌小,或正中見奇,不再動彈。人們在巨石中穿行,發現里邊的空隙足以容人,容許多人。有清涼的風從石縫中吹來,據說,這里通向遼遠,一直到有海水處。一座山以不動來面對世界之動。由于不動,有的人孩童時節就來了,看到它;有的人到晚年才來,也看到了——在人的眼里,先看到的和后看到的,幾乎沒有差別。沒有誰會擔心下一次呼朋喚友重游時,太姥山會悄然消失。這種心態,緣于一座山的安定。

山無語,可謂天物,循天道天生天長,迎迓天風天雨。太姥山的巨石不是鋒棱銳利刺破青天那種類型,咄咄逼人的形態往往有一種寒氣,使人望之生出怯意,想著如何規避。太姥山石的棱角在久遠的時日就磨洗完畢,不是攘袖瞠目的英雄氣,而是一個眉慈目善的老者,沉穩、斂藏、平和,就像筆筆中鋒寫出來的字,蠶頭圓潤,收筆裹束,精力彌滿。山石多自然造像,似此似彼,疑真疑幻,流露出溫和的情趣。每一個熱愛家鄉山水的人都有著瑰奇的想象和蓮花之舌,賦予石頭以靈氣,視它們為神仙或高僧、或珍禽、或瑞獸,情意纏綿,詭異離奇。這個濱海小城盛產詩人,說起來和一座山的韻致不可測量是緊密相連的——每一方巨石都蘊藏著神秘,無從洞察,此時,想象和聯想也就翩然而起。

對于巨大之物我素來敬畏,它外在的龐大,內在的深沉,已經沒有什么力量可以撼動。那些立身不穩的石塊都被風雨帶到山下,灌木荊棘生長,把它們嚴實覆蓋,余下這些有定力者,風雨難以消化,終于立于高處。千萬年來,這個世界發生了多么大的變化。變數永遠大于定數,在不斷的變數里,有多少走向被修改,情懷已非初始。一方巨石如此安穩,非復常規意量可及。一個人、一群人氣喘吁吁地登高,多是為了紓解,懷抱如一握花蕾徐徐打開,逐漸輕盈。當我坐在一方巨石旁,倚靠著,身心俱安,由于巨大沉雄,真的靠得住。由于山的不動不變,先后來的人都可以看到它千萬年前的模樣,素面素身,全然不須偽托故事,翻弄新聲,博游人賞。唯風之晨雨之夕,縹緲游移于巨石間的煙水,若隱若現,似有還無,那就是它們綿長的呼吸了。

太姥山的潔凈,是與其他山岳相比而言的。南方滋潤,山靜無塵,加上這些石頭自身的質地,天風吹拂,天雨刷洗,見出清潔之相。尤其位于絕高處那幾組巨石群像,了無塵渣沾附,無不顯出恬適和清朗。文士與一座山的交逢可能是短暫的,那些相似之處,卻早已落定,譬如以氣節自許,以潔癖自矜,無論文士還是山岳,都是需要的。文士每每喜歡腰佩美玉,以示清介高潔,分明對自己多所托寄,期以遠大。只是在白云蒼狗的翻覆中,一些清潔落入泥淖,讓人疼惜不已——初衷和結局往往在過程中發生了扭轉,結果乖于本色,再也回不來了。而一座山在形成之后,格調已經確定,就不會再改變。石不能語,與喋喋不休的人相對,還是不語更見真切。太姥山石的顏色是不能一語蔽之的,不是褐色,也不是灰色,更不是朱砂色,是自然之手將幾種色調恰到比例地揉在一起,使得目光觸及,清而不寒、樸而不陋、素而不淡。一個人撫摸一方潔凈的山石,就像撫摸到了一座山,因為這方石頭充滿了整座山的信息。潔凈的表現總是有一些難度的,以簡馭繁,以少勝多,罷去那些縈來繞去的瑣碎——由于簡潔,太姥山也更為耐品。想想有的山岳慢慢地不潔凈了,機械的進入打破了它的清寂;無節制的題刻妨害了它的清空;不協調的土木之功,又損傷了它的清雅。敗筆多了,一座山就被糟蹋了。我傾向于太姥山的本來狀態,在歲月彌遠中越發清潔如洗,以至人行山中,素心同調,彼此暢適,不禁說,此山甚好!

大崳山的天湖,如同懸于頭頂。湖水碧綠,深沉無語。一個島有幾個湖,這個島就無比潤澤了。湖水來自天外,由天外飛來落入湖中,滋養方圓數里。雨季不溢,旱季不涸,永遠是不動聲色的表情,以至于草場如海,波瀾起伏。所謂物性的展示,往往是野外,更可以發現其自任,乘興一往。

天下之物都是可以比較而言說的。堅硬的山石和柔軟的草場,濱海城市有這么兩種不同的美感,使人寄慨遙深。島在文士的筆下不是島,而是孤迥的意象,島的四周被大海包圍,海水咸澀,海風犀利,讓人想到荒寒、蒼涼、枯寂,煙如織,月如鉤,獨異而垂老。大崳島的旁邊就有荒島,人跡不至,我們只能說它運氣不好。曾國藩是一個很努力的人,但他還是認為天下事不論巨細,還是有運氣于其中。我以為神秘性的存在還是有的,運氣選擇了大崳島,它擁有如此廣大的草場,以至遠近聞名,而那些荒島,寸草不生,簡直沒有天理——想來,天理是超出我們理解的范圍了。一個島有了綠意,也就有了生機。難以想象,那么多人遠道而來,到此住下,就是為了看一眼島上的草。

島上多風,夏秋之際多往來。臺風過處拔木摧舟,總有一些根底不穩之物在臺風下了無影蹤。崳山島上的人們,也可以從海上撈到從臺灣漂過來的木料,是風的力量使它們遠離了安生之處。草場上的灌木和草,永遠都是長不大的——盡管它們都毫無遮攔地享用了充足的陽光、雨露,卻還是這般低矮,不愿讓自己往高處延伸。生存是和許多因素關聯的,島上的灌木和草,早先也可以像竹子那般高挺,當風有聲。草木本心,理當如此。但是臺風來了,橫掃一切,抵擋者化為碎片。在積年的生長教訓里,不能不做大的修正,化高為矮,連跗接萼,從此在每一個臺風的張揚中,全身安泰。草木無語,生存智慧卻已罄露無遺,這也使整片草場保存下來,盛衰有命,枯榮以時,陳謝新代,輪轉無絕。可以猜度起始時有許多植物萌發于此,時日相摧,有的難乎為繼了,有的被風卷走了,現在能看到的,無疑是適宜島上這方水土的,它們無所謂爭,也無所謂讓,各安天命。淮南王劉安曾說道:“天下是非無所定。”其實,相對的定數還是有的,就如莊子說的,鳥棲于枝條,獸伏于洞穴,曳尾龜安于泥涂,魚則潛于淵不可須臾脫離,它們與環境都是不可更易的。不妨說,無數的草,無數勾連的草根,和這個島已經無法分開。

六月霜擎出花枝,枝頭是一個個紫紅色的花球,開遍草場。六月霜當然是它最雅氣的名字,一般人則以俗稱待之,喚其雞母刺、大刺蓋或者大薊。六月霜通體是刺,細若牛毛,使人觀賞而不能下手。它是這個時節草場上最有美感的植物,由于它的野性不馴,異于家養。城市越來越精致,花木也多名品。一盆在手,雖小心伺候,終了還是成為一個空盆。六月霜慣常棲身荒野山地,在人們不留意間,伸出地表,悄無聲息地滋長起來。它們是源于本土,還是由飛鳥從遠處銜來?這是一個兩可的問題,但它們不屬于都市,也毋須照料,生于當生時,死于當死時,自然之至。我算是今年較早一批的上島人,看到六月霜,如此縱橫開張,連花的模樣都有一點疏狂浪漫。想起孩童時在鄉野見過一次,這次算是他鄉遇故知了,它們是荒郊僻壤上的驕子,狂生猛長,從而使我相信,大凡是具有強大生命力的物體,即便閑拋閑棄于野,也不必心憂。

崳山島的草場打破了我平素的想象,想象中的草場是可以縱馬放歌的開闊之地,馬在草上馳騁,帶起一縷縷清香。其實,草場是島的平緩一側,或這一側或那一側,相互傾斜,共同構成。每一叢草都有自己的位置,或生于高處,或處于低洼,前緣所定——草不是飛鳥,不是游移之物,釘在土里就不再動彈,也就盡力往深處扎根汲取,各自延展出修長的葉片。據說我們來的時日早了,草場枯黃尚未轉綠。我喜歡此時的景致,枯黃的色調、匍匐的姿勢,正靜靜地孕育生命,等待夏令來喚醒。枯索寂寥是比鬧騰喧沸更可尋味的,如我這樣的人,似乎會對靜的、斂的、細的、簡的更為傾心,希望自己能看到一些別人不愛看的,或者別人忽略不看的。我覺得自己就是一莖草,此時融入其中。

相信每一叢草都有自己神采飛揚、綠意盈野的時分,猶如一個人正值絢爛風光之日。崳山島這個草場最動人的畫面此時是看不到了,它以另一種品相展示——素樸的、低調的。人若如此,也算是一種境界。

暮色籠罩,崳山島漸漸沉入夜色。在我行走經驗里,晚間的感覺是白日的補充。它比白日更加細膩,有一種捕捉微妙的機靈。夜色里的目力急劇下降,聽覺卻發達起來,可以傾聽到遠處。如果有一個人能夠有一個白日又有一個晚間,他對一個陌生的空間會有更細致的把握——白日的顯露和夜間的斂藏,時間從兩個不同的維度延長。一個沒有機器聲響的島,有的是風穿過草木的搖曳,和一些灌木叢中莫名的窸窸窣窣——許多生物在暗夜中活躍起來,正好與人相反,許多聲響是它們發出的,神秘的島上之夜,對于聽覺,無比豐富。宋人唐子西說:“山深似太古,日長如小年”,一個島上的時間也可以這般形容。海域如此深闊,海水涌動,一個島由于聳起,有了定性,任驚濤拍打而無所介意。這里的時間和我長居的那個城市似乎短長不一了。時間長了起來,以慢節奏來感受一個島。或者說,是一個島使時間徐緩起來。一些人閑閑地倚著欄桿閑說,全然是松弛的姿態,時間多了,再聊它一陣。客棧主人準備了一些炒盤,讓人迎著清涼喝一點小酒,酒使人浪漫起來,聲高聲低,長歌短歌,唱夠了,喝夠了,進入夢里。曾在崳山島帳篷里宿營的朋友說,入睡深沉。因為這個島也在深沉之中,草木深沉,鳥雀深沉。它的白日和黑夜是這樣的分明,它是非城市情調的,沒有不夜之說,不須計時,以日出日落為尺度,絕無錯舛。黑夜屬于夢境,屬于安臥,枕上無憂。

這個暮春三月,與太姥山、崳山島見面,值得記載在個人的行走史上。很堅硬的山,巨石被柔軟的雨水洞穿了。柔軟的島上荒草,在橫掃的臺風下可以不被摧折。時光之下,萬籟參差互滲,剛中含柔,柔中納剛,以適生存之道。如果說面對一座山和一個島,自己應該表達一點什么心事,我想說,凡有特色且能自守者,可成大觀。

責任編輯:黃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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