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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

2019-05-16 01:48:12 海外文摘·文學版2019年6期

江明

張亞東做夢也沒有想到,爹和娘竟然在半年之內前后腳地離開了人世。過去,總聽人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他都不以為然,覺得爹娘再活個十年八年,一點兒問題都沒有。誰知天不遂人愿,爹突發心梗,娘突發腦溢血,都走得那么快。

爹娘住在城里憋屈得慌啊!他們在鄉下生活了一輩子,在山上轉轉,到地里溜溜,拾掇一下菜園子,掃個院子,擇個菜,端著飯碗串串門,東家長西家短地拉拉呱,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這才是他們想要的生活。還有一個深層次的原因,城里人死后要火化,爹娘都怕死在城里。后來,張亞東只好由著爹娘的性子,聽任他們住在老家,和哥嫂生活在一起,自己只能逢年過節抽空回老家陪陪他們,盡可能多地給他們帶些東西撇點錢。

爹去了,張亞東感覺天塌地陷似的,多少天才緩過勁兒來;娘又去了,天和地重新塌陷了一回。他怎么都想不通,一個活生生的人,為啥說走就走了,潛意識里覺得爹和娘都還好端端地活著,他感覺得到他們的存在,嗅得到他們的氣息,甚至能聽到他們呼喚自己乳名的聲音。有一天傍晚,哥嫂將飯菜端上桌,招呼大家吃飯,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喊咱爹咱娘啊!話一出口,他自己愣了,大家都愣了。他心里明白,自己真的不是作秀,幾十年了,只要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飯,只要爹娘沒坐到桌旁,他總會習慣地說一句,喊咱爹咱娘啊!只有爹娘坐在桌旁,端起飯碗,他才肯動筷子。這一次,再也等不到爹娘一起吃飯了,他的眼淚刷刷刷地順腮滾落下來。生命怎么如此脆弱,在死神面前不堪一擊。

夜深了,張亞東一點兒睡意都沒有,滿腦子堆滿爹和娘。他悄悄披上外衣,推開門,走了出去。半個月牙兒掛在蒼藍的天空上,像瞌睡人似睜似閉的眼睛。張亞東走在昏暗的村莊里,引起幾聲潦草的狗吠。他散漫地走在爹娘走了一輩子的村道上,小時候和爹娘一起生活的場景,長大以后爹娘給自己送行的場景,一幕一幕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爹娘曾經靠打豆腐維持生計,四里八鄉的鄉親,都把爹稱為張豆腐。逢年過節,家里來了客人,吃一塊張豆腐制作的豆腐,是黃泥灣人的享受。爹擅長點鹵、熬漿,做出的豆腐白嫩細膩,好吃極啦!爹和娘將豆腐坊建在了村旁的洗脂河畔。做豆腐用水多,對水質要求高,洗脂河水清洌甘甜,便于取用。還有呢,就是洗脂河岸是鄉親們出村進村的必由之路,方便大家來買豆腐。

張亞東幾乎是在爹娘的豆腐坊里度過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代。他是伴隨著淙淙的河水流動的聲音、爹推磨的吱吱呀呀聲、娘燒豆漿的咕咕嘟嘟冒泡聲長大成人的。每天晚上,喝一碗娘燒好的熱騰騰的鮮豆漿,他才擦擦嘴巴去睡覺。早晨起床的時候,一匣一匣做好的豆腐冒著淡淡的熱氣,升騰起來,和河面飄起的水霧融匯到一起。后來,爹娘年齡大了,不再做豆腐了,才搬回村莊里。曾經的豆腐坊年久失修,慢慢垮塌,竟然在一次洪水泛濫時被沖得蕩然無存了。

不知不覺間,張亞東走到了洗脂河邊,他恍然看到了河邊的豆腐坊,豆腐坊里透出一團橘黃的煤油燈光。他往前走了幾步,靠在豆腐坊門口,看到爹不慌不忙地在推磨,磨盤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爹每推兩圈磨,坐在磨前的娘就往磨眼里添半勺泡好了的黃豆,娘手中的鐵勺偶爾碰到磨盤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白白的豆渣順著磨盤往下滴落,落進磨架下面的大木盆里,黃豆的腥甜氣味便飄散開來……

張亞東瞪大眼睛,癡癡地看著不慌不忙推磨的爹溫和的面容……突然,身后響起一個嬌嗔的聲音,這大半夜的,你怎么不睡覺?

是妻子。張亞東轉過身子,手指放在嘴唇上,噓了她一下。

責任編輯:海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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