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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電梯的問題

2019-05-16 01:05:12 海外文摘·文學版 2019年6期

謝昕梅

站在新房子里,老呂長長地向外呼了一口氣,就像一下吐空了心中所有的積怨和不快,他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舒坦,腰也挺得特別的直,仿佛一下年輕了好幾歲。

這么多年的壓抑,這么多年的煎熬 ,加上兒子、兒媳近幾年的辛苦打拼,又辦了四十萬的貸款,才在城里買下了這套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再也不用回那個留給他們痛苦回憶的農村老屋去住了,這對老呂來說,就是苦難之后最好的慰藉。何況他們買的這套房是目前城里最高的一個商住樓,更讓他覺得無限風光。你不知道吧,前莊后村在城里買房的有史以來他家還是頭一份呢,這讓老呂特有自豪感,怎么可能不異常興奮呢!不但給他們家祖宗八代臉上貼了金,也終于讓他揚眉吐氣了一回。至少在村里的老少爺們眼里他看到了“厲害”二字,雖然有很多人表現出不服氣,但老呂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要看到這一條就夠了。

要想人前顯貴,就得人后受罪,這話一點兒不假。這些年他和老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他深深地明白,這個社會從來都是現實的,沒錢就是他媽孫子,有錢咱也可以風光風光。38層啊,空氣都和下面的不一樣,清洌香甜,似乎還夾雜著王母娘娘身上飄落的仙氣呢!想想真是爽啊,我呂長發終于做了一回人上人了,得意的笑容情不自禁地爬滿了老呂飽經滄桑的臉。

此時此刻,老呂感慨萬千,思緒就像空中的霧氣一樣慢慢地彌漫著。

二十年前那會兒,全村百十來戶人家,各家的條件都好不到哪兒去,就是那種吃不飽,但也不至于餓死的狀態。大伙兒住在一塊,頭抬起來都差不多高,所以,從心理上感覺人人平等,誰也不用笑話誰,有什么大事小情的大家還能互相幫襯著。可他呂長發也不知上輩子造了什么孽,還是老實人連鬼都想欺負,老婆第一胎生的孩子健健康康,白白胖胖,是個大頭兒子,起個名就叫大壯。可在大壯兩歲那年,老婆懷第二胎時也不知沖撞到了哪門子邪氣,生下的偏偏卻是一個智障女兒。小時候他們根本沒看出來,直到秀秀三歲多了還不會說話,更不會走路,整天就會咿咿呀呀地傻笑。老呂這才急了,帶著秀秀東奔西跑看了很多大醫院,病沒看好,還欠了一屁股的債,日子一下就跟人家拉開了一大截兒。

老呂年輕時本來就不善言辭,頭腦更談不上精明,再說還有這樣的一個閨女拖著,所以,也只能守著那十幾畝田地,面朝黃土背朝天地憨做傻干。一年忙到頭,除了還一部分賬,只能一家人勉強糊弄個肚皮。那幾年年景不好,老天不是干旱就是大澇,很多人家的男人都出去打工了,在外面只要肯吃苦,多多少少都比在家種地強,可他家這種情況又怎么能走掉呢?看著別人家的日子越過越好了,可他家還是這個老樣子,老呂只能蹲在破墻根下唉聲嘆氣。也不知他是被歲月折磨壞了神經,還是心理有啥問題了,他總覺得村里很多人家都開始瞧不起他了。特別是那些老爺們,去城里轉了一圈,換了身行頭,不光是看他,看村里人的眼神都變了,還學著城里人拿腔拿調地講話,聽著就讓人心里鼓堵堵地來火。更可氣的是,那群半大孩子們,還編了個順口溜,故意到他家門前又唱又跳:“阿發阿發,生個傻瓜,有腳不走,就會哈哈。大壯大壯,心寬體胖,沒錢念書,只能放羊,放羊放羊,小心喂狼……”他不認為這是孩子們調皮的把戲,總覺得這些都是大人在背后搗的鬼。

從此,呂長發心里就憋著一口悶氣,這一憋就是二十年。

女兒六歲那年,被鉆進院子的一條野狗活活咬死,他實在無法接受這樣殘忍的現實,閉上眼就是那個血腥的場面,不得已,他才帶著老婆兒子,打點行囊,背井離鄉。老呂現在想想,心里還疼著呢,眼淚忍不住又滴落下來。

好在這一切都過去了,他們終于熬過來了,現在他們也有孫子了,還在城里買了房,兒子媳婦也很孝順,這讓老呂覺得人雖老了,但日子反倒越過越有奔頭了。恰好孫子威威也到了上小學的年齡,大壯小兩口就順水推舟,讓他們不要再出來打工了,回老家把威威帶好就行了,正好也享享清福。他們小兩口呢,繼續在外面再打拼幾年,既能還清貸款又能再攢些錢,以后回老家做點小生意啥的,到時一家人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想到兒子的這些話,老呂心里就像裝進一個早春的太陽,覺著暖洋洋的。

老呂再次打量了一遍新房子,三室兩廳兩衛,精裝修,房型好,空間大,高端大氣上檔次。家具布局合理,似乎還能聞到淡淡的油漆香氣。廚房是整體櫥柜,集成灶,看起來整潔方便。三個臥室有兩個面朝南,而且都有飄窗,全是雙層鋼化玻璃,密封保溫,冬暖夏涼。現在的開發商想得可真周到,連防盜窗都替業主安裝好了。推開窗戶,城市的一切盡收眼底,一條條寬敞潔凈的馬路像飛舞的銀色玉帶穿梭纏繞在一起,人來車往,熱鬧喧囂。遠處高樓林立,綠樹成蔭,花海遍地。老呂又一次心潮澎湃,覺得連頭頂上的太陽公公,都笑瞇瞇地向他豎大拇指呢!

每天老呂都乘電梯下去幾次,手一按,就看見顯示器上的數字由大到小不停地閃爍,不知不覺間,人就輕飄飄地到了樓底,那種感覺可真好!有一次,他還把電梯一下按到了第五十層上,又爬了一個躍層,終于跑到了樓頂上,什么也不為,他就是要找找那種接上仙氣的神仙般感覺。

還有就是每次出入小區,那些穿著制服,打著領帶的保安微笑著向他敬禮,也讓他心里樂滋滋的。雖然他們不光是對他,出入小區的人,不管你是買房看房,還是走親戚或者閑逛的都能享受這種禮遇,但他覺得,這就是尊嚴,至少不像在外打工那會兒,再也沒人敢譏笑嘲諷他了。剛開始看房時他還有點兒接受不了這個價格,覺得不到100萬人口的小城,房價居然賣到七千大幾,可現在他不這么想了,認為這個房子讓他找回了丟失已久的東西,再貴都值了。因此,每天他都有意無意地多跑幾遍門衛,東西南北,小區的四個主要進出口,他一天能經過N次,就為了享受這份禮遇,以至于后來小區里所有的保安都認識他了。

可是這樣暢快的好心情并沒有持續多久,半年以后,隨著入住率越來越高,老呂就覺得有點渾身不對勁兒了!

先是電梯里的燈不亮了。白天還將就著,一到了晚上,電梯里黑咕隆咚的,再加上風扇的馬達聲,說實話,挺瘆人的。他們這個樓道里一共100個梯戶,住進來也有一半以上了,可沒有一家肯出頭去找物業的,好像跟誰較勁兒似的,都在那兒死挺著。晚上進出電梯,有的拿手機取光,有的用手電筒照明,還有的干脆把打火機打著了。老呂實在看不下去了,只好自己跑去找物業,答復卻說易耗品不在保修范圍,要讓他們去換的話,得收取派工費和成本費,一共50塊。

老呂只能悻悻地回來了。一是他想,城里人都是他媽的冷血動物,假如自己自作主張把錢掏了,到時這錢找誰要去?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老呂他舍不得花那個錢,換個燈泡要50塊呀!

讓老呂沒想到的是,沒消停兩天,電梯居然又出問題了,而且這次的問題還很嚴重。那天下午,老呂接孫子放學回來,從外面買了幾根油條,又現榨了兩塊錢的豆汁,興沖沖地帶著威威走進了樓道口。看見電梯停在-1層上,就按了一下↑,可等好一會兒電梯門也不開,他又連按了幾下,仍是紋絲不動。他在心里默念著,電梯啊,你可千萬不能壞啊,我老頭子可沒那本事爬上去啊,我的腿不好,別說38層,就是三四層我都不想爬,真那樣的話,不得要了我老命呀!

結果怕啥來啥,物業的人到這兒一看,也像他一樣用手在上下按鍵上猛戳幾下,然后輕描淡寫地對他說,電梯壞了,暫時沒法用了,走樓梯吧。撂下這句話,轉身就準備走了。

老呂一把拽住他,什么,壞了?那怎么辦,我們怎么上樓啊?

你這老頭可真有意思,那個人一臉冷笑,怎么上去,難不成你還打算讓我背你上去啊?!

那你們抓緊叫人來修啊,我家可住在38層啊!老呂急得滿臉冒汗。

修?那人指了指他腕上的表,你看看現在幾點啦,已經下班了!再說,我也不能越權報修啊,得等明天領導上班后,我先去匯報,他們再開會研究,最后才能決定。反正我已經給你交實底了,你要是不想爬,那就坐在下面慢慢等吧!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老呂氣得眼睛直往上面翻。可氣歸氣,家還得回呀,老太婆還在家里等他們呢!老呂無奈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上挪著他那兩條老腿,才爬到二層半,后背就開始冒汗了,嘴里也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喘著粗氣。威威到底是小孩子,爬樓梯跟玩似的,不過一會兒工夫就有點兒不耐煩了,說,爺爺,你這樣走,咱們啥時候才能到家啊?我不等你了,我先上去了,老師還留了好多作業呢!說完,撒腿往樓上跑去。可沒走多遠,又折回來了,他從爺爺手中把油條豆汁接過去說,還是我拿著吧,你空手走就能輕松點兒了。孫子可真懂事,老呂頓時像被注入了興奮劑似的,抬起腳大步向上走去。

可走著走著,速度就一點點慢下來了,看來不服老也不行啊!等到老太婆電話打過來時,他看看門牌,才到十七樓,正好一個小時過去了,可他已經覺得筋疲力盡了。他讓老太婆帶孫子先吃飯,不要等他,他還早著呢!就這幾句話,他說得都是上氣不接下氣。

等他到家時,已經是晚間新聞時間了。老呂累得走路都打晃了,最后幾層還是跪著爬上來的,他實在走不動了,這不,一雙老手到現在還有點火辣辣的呢!

第二天早上起來,老呂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酸疼,躺在床上直哼哼。老伴心疼他,就讓他好好歇歇,她去送孫子上學。乖乖隆地咚,老太婆也沒比他高強哪去,等她回到家時,也差不多要做中飯了。手里就拎了幾樣菜,累得老臉跟撣了胭脂似的——通紅,等喘勻了氣,趕緊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話匣子。

老頭子,你不知道吧,今兒個我下去時,樓下面到處是人,熱鬧死了。我聽他們說,我們小區好幾棟高層的電梯都壞了呢,哪有這么巧?他們說這里面有陰謀,好像是開發商欠人家廠家的電梯錢,而物業又想借機收取物業費,才合起來唱了這么一出戲的。我還聽說昨晚物業辦公室的玻璃被人砸了個稀碎,110都來了,但還是沒解決問題,有幾個人正在領頭,讓各家各戶簽聯名信,估計要上哪兒去告狀了!

唉,老呂長長地嘆了氣,這叫什么事兒啊?

老太婆接著又說,我剛剛上樓前,又來了幾個人,一聽說是物業的,那些人呼啦一下圍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語,跟討伐大軍似的,差點把他們活吞了。說來說去,無非讓他們盡快處理,抓緊維修,必須保障我們這些居民的正常生活。老頭子,你猜他們里面的一個看起來估計是個小領導的人怎么說的?

你們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這不是著急的事兒,畢竟我們不是廠家的專業人員,糊弄一下,好歹修修,你們敢乘嗎,萬一出了事兒算誰的?要不你們都來物業處簽個協議,同意使用期間,無論出現什么情況,都后果自負,我就派人去強行啟動,讓你們即刻使用。

業主們面面相覷,剛剛還七嘴八舌的,一下都鴉雀無聲了。是啊,最近電視上報道了好幾起由于電梯故障造成的事故,死傷了很多人,其中有一起事故中,人被電梯都絞成幾截了,場面慘不忍睹……

那幾天,老呂實在不想爬這個惱人的樓梯,早上送孫子上學,就讓老太婆把中午飯準備好,再泡杯水帶著。送完威威就去學校旁邊小公園里溜達,餓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躺在涼椅上睡,直到孫子晚上放學,爺孫倆再一起回家。因為年歲大了,實在折騰不起。現在一想到那個倒霉的電梯,老呂就頭疼。奶奶的,倒怎么想起來的,偶爾,老呂還會自言自語地罵上一句。

可這畢竟不是長久之事。到后來,他想了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也算是急中生智吧。因為電梯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正常使用,天天中午吃冷飯也不是個事兒,他的胃也受不了。再說家里生活過程中,時常會缺這樣少那樣的,而且每天還有生活垃圾要清理出去,這些原來都是老呂的工作,他也樂意乘著電梯來回上上下下,可現在……老呂就從外面買了根長長的繩子回來,白天從窗口豎下去,晚上到家再拽上來。

每天早上送完孫子上學回來,他就把繩子的一端纏在自己的手上,坐在自家樓下靜等,雨天撐把傘,晴天就當曬太陽補鈣了。老太婆有事兒叫他時,就晃晃繩子,老呂就松開手,讓繩子優哉游哉地升上去。老太婆把需要他做的事兒寫在字條上,或者要帶下來的東西放在籃子里,再慢慢地放下去。兩個人就像在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游戲,還配合得挺默契,到晚上講起來,還滋咂有味呢!當然,中午老呂又能吃上熱氣騰騰的飯菜了,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沒兩天老呂又下樓,剛走到前面,忍不住撲哧笑了起來,他看見他們家這棟樓,住在五層以上的,幾乎各家窗口都拴了一根繩子,各種材質都有,五顏六色的,在風中飄揚……

責任編輯:黃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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