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武林

聶小云

2019-05-16 01:48:12 海外文摘·文學版2019年6期

“通過失去,我們聯系在一起。”

聶小云寫在本子上、現在看來仍充滿悖論又富有哲理的這句話,對于十二歲在讀小學四年級的我,無疑是太過深奧,而寫下這樣莫名其妙的話的她,卻比我還小半歲。直到那個特殊的日子到來,這句話又恰好用來比喻她與我之間的那份純潔、短暫又深遠的友誼。那是我人生收獲的第一份友誼,是在我痛苦不堪的情況下得以確認的。

剛開始,我并不承認她是我朋友。后來有點像地下黨,電影里演的,叛變前的王連舉和李玉和通過信號燈的閃爍才秘密接頭的那種。那時,男同學和女同學之間像“天敵”——《科學常識》課剛剛學會的一個詞——至少在學校里是老死不相往來。如果被其他男同學發現我居然和一個女生在一起玩,還不被笑話死!何況這女生還是個聾子。

我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狼狽不堪的樣子,這讓我很長一段時間都占據著心理優勢。那是快要放寒假的日子,我從離家五六里遠的白石埔鎮小學放學回家,剛到村東頭外,看到一個女孩被滿伯娘家的大黃狗追著,哇哇大哭。開始覺得好笑,想多看一會兒熱鬧,但她被什么絆著,摔了一跤。我動了惻隱之心,喝住老黃狗。我向前把她扶起來。看見她紅蘋果的臉上被哭出的淚水弄花了。我問她是誰?她搖搖頭。看來是嚇傻了,驚魂未定。她拽著我衣袖跟著我回村子。長這么大,我還是第一次被一個陌生女孩這么拽著,可想而知,我是多么不自在。我想甩掉她的手,可她死死抓住不放。讓我窘迫的是,身上穿的棉襖又破又臟,有很多裂口,灰白的棉花像狗舌頭一樣伸出來。好在她摔了跤,紅色燈芯絨衣服也沾上不少泥土,臟兮兮的好不到哪去。

她不是我同學,這一天從天而降。她跟著她媽媽來到我祖宗三代從來沒走出過的、這個叫八狀門的湘南小村。同來的,還有一個看起來比我們大了六七歲的哥哥。

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里突然出現大城市來的一家三口,不說地震那般轟動,至少也要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母親告訴我,應該管那個長得像《龍江頌》里的江水英的漂亮城里女人叫姑媽。她是我曾經聽說過,卻從來沒見過的三爺爺的女兒。三爺爺在我爺爺那一輩里七個堂兄弟中排行第三,跟著自己父親到廣東挑鹽,路上遇到了隊伍,為了吃上飽飯,扔下擔子就跟著當兵了。原來是朱德的部隊,他跟著上了井岡山,當了紅軍。最后編在劉伯承、鄧小平的二野,西進川東,從重慶一直打到峨眉山。他老婆是個四川婆娘,新中國成立后,他就地轉業,在省公安廳當了副廳長。當了大官的三爺爺回過一次八狀門,地區和縣里好多干部陪同他,小臥車、吉普車就有四五輛,可威風了。他給葬在云母頂的父母上過墳后,自掏腰包,辦了十八桌酒席,請全村男女老少,感謝故土養育之恩和離家后對他爸媽的照顧。那時,我母親都還沒嫁到八狀門來。后來,青蒼江大隊老輩人回憶起三爺爺,無不豎起大拇指,說要不是三爺爺打仗不怕死,總沖在前頭,負傷多身體吃了大虧,去世早,只怕還可能到北京當官。

這么說來,那個大男孩和被老黃狗追的小女孩自然是我表哥、表妹了。他們一家三口住村東頭滿伯娘騰出來的兩間土坯屋。那屋本就是三爺爺的。我家住村西頭,上學放學都經過他們家門口。

“他們好好的在大城市待著多好,怎么到八狀門來?”

“你細伢子不懂,別亂問!”

“城里姑媽沒有老公嗎?”我已經習慣管這個城里來的姑媽叫城里姑媽了。我正處在一個對什么事都充滿好奇心的年紀,還是忍不住問。

“說你細伢子不懂,就別打聽!”母親聲音提高了八度。

“不問就不問。”我小聲嘀咕著,心想,總會知道的。

他們到底是大城市來的人,盡管穿著也樸素,卻干凈得體,不像我們身上的,補丁加補丁,而且他們從上至下、從里到外都透著一股和我們土生土長的鄉下人不一樣的氣質。特別是聶小云,就是被老黃狗追的那個妹子,或者,我堂表妹,水靈靈的。我搜索枯腸,最終能夠形容她的只有三個字加一個標點符號:真好看!

當然,如果是三五年后,我完全受她影響,愛讀書、愛上看小說,我會用讀過的《紅樓夢》里那個傻乎乎的賈寶玉的話:“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比什么都強。我剛進入初中,就粉碎了“四人幫”,國家恢復高考制度。也就是說,農家子弟可以通過考試,跳出農門,當國家干部、吃國家糧,這是多美的事情啊!而學習成績好的我,被老師看重、被同學羨慕,讓我一掃昔日的自卑。這也是后話。

我的父親在我三歲那年冬天,興修烏山沖水庫時,放炮炸石頭,也炸掉了自己右手。為了照顧他,生產隊讓他放養集體一頭水牛。這是半勞力的事,每天只掙全勞力一半的工分。這讓父親深感在人前低了一等,本來沉默寡言的他更加沉默。有一個殘疾父親,讓我整個小學期間在同學們面前都低人一等,生性孤獨的我更加孤獨。父親的沉默和我的孤獨,就像水牛眼睛里那潭深水,黑色,靜止。

在遇到聶小云之前,我像個獨行俠,上學放學,到烏山沖砍柴、采茶萢、摘酸棗,從來都是一個人。我沒有朋友,更不知道“友誼”這個詞語有著怎樣實實在在的內涵。

“你生命里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是命中注定遇到的人。”不知誰說的這句話,道出了生活的真諦。若干年后,當我老得只能坐在輪椅里回憶往事,我還會認定,那個被老黃狗追的女孩,是上蒼派到八狀門來給我做朋友的。

她不是天生聾。可以講一些單詞,且語速很慢很慢,很吃力;不如打手語,但不是所有人能夠明白手語的意思;她最擅長的是在一個隨身攜帶的本子上寫下自己的話,以這種方式和別人“交談”,當然,交談的對象要識字。

得到她充分的信任后,她“告訴”我很多她家的核心機密。此前,媽媽是省歌舞劇團的小提琴獨奏演員;爸爸是大學教授,因言獲罪,被打成“右派”成天游街批斗,后下放到“五七干校”。她是媽媽千里迢迢去干校看爸爸時得的病,發高燒,那兩天哥哥卻不知跑哪兒去了,最后被好心的鄰居送到醫院,打了三天慶大霉素。高燒退了,耳朵卻失去了聽力,變成聾子。那年她才四歲。到了七歲時,她進了聾啞學校。她還“告訴”我,長大要當作家,而且已經寫滿滿一大本子的童話,還想寫小說,把她外公,也就是我三爺爺的故事寫出來。

我們開始的交往是地下的,秘密的。我們怕大人們知道,更怕被白石埔小學其他同學知道。有時,想到這好像地下黨接頭,冒險又刺激,我就抑制不住地興奮,整個身體都產生一種戰栗,充滿期待。

父親總會在星期日挑一擔放牛時砍的茅柴去白石埔鎮集市去賣,以補貼家用。這一天,放牛的工作自然就交給了我。

有個星期日下午,我在后山云母頂放牛,坐在草地上正百無聊賴時,聶小云來了,帶來一本《雞毛信》連環畫。她的從容讓我緊張的心放輕松了。她把書遞到我手里,自己在我身邊松軟的草地上臥倒。我沉浸在書中的故事。小人書很快看完了,我盯著她肘子剛才壓出來的凹坑出神。而她,不知什么時候坐起來的,正看著天空發呆,凝視的眼神里充滿渴望。這神態我熟悉,好幾次放學回家路過她家門時,看見她對已經熟悉的老黃狗“自說自話”。城里姑媽有次和我母親閑聊時說,這個丫頭有了自己的秘密。

陽光從天空透過松針灑落下來,在我們身上留下斑駁的光影。我眼中的她,像在微笑,但臉上并沒露出微笑的痕跡。

突然,她發現我在看她,臉一下子羞紅了,用手肘碰碰我,示意我也看天。天空好藍,幾朵白云在悠然地飄著。她用簡單的手語比畫著告訴我,她喜歡看云。隨即又迅速拿出隨身帶著的圓珠筆在本子上寫下:清貧的藍天,我是一朵最干凈的云!

聶小云說她能聽到我心跳,這是唯一在做夢之外能聽到的東西。這讓她無比依戀我。而我孤獨的內心慢慢被一種莫名的幸福感填充得滿滿的。也許我現在就是生活在她筆下的童話世界里,只是自己沒意識到。

她“悄悄”告訴我,在夢里,能聽到雪落下的聲音、月光落下的聲音和花開的聲音,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她還“說”,只要一醒來,這些最好聽的聲音就被風吹散了。也有一部分躲藏在她媽媽的小提琴里,被保存下來。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她連媽媽也沒告訴。她還“說”,如果做一個長長的夢,永遠不醒來,就會永遠陶醉在這美妙的聲音里。可是,這是不可能的。她不得不令人討厭地醒來。有時夜深人靜,她會偷偷抱著媽媽的小提琴,在她呼喚下,躲在小提琴里的小精靈會一一醒來,發出靈魂的歌唱。

我搖搖頭表示自己的懷疑。她是聾子啊,她的世界怎么會有聲音?

見我不相信她,她有些急,在本子上重重地寫下一行字:有些東西,通過失去,把我們聯系在一起!

天地良心,我完全不明白她表達的什么意思。但看她著急的樣子,我居然感到心疼。我趕忙點點頭,假裝相信了她。

她笑了,笑得好甜好甜。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一個人居然能如此完美,就連她耳聾,也不過是一個可愛的缺陷。

一次,媽媽和哥哥都不在家,聶小云把我“喊”到她家里。她打開一個長長的黑匣子,拿出一個東西讓我看。這就是傳說中的小提琴。

我當然知道世界上有這樣一種樂器,但從來沒見過,更沒聽過它拉出來的聲音。我很驚訝,小提琴有四根弦,比二胡多兩根,而且樣子嬌小洋氣,這么一比較,就比出二胡的土氣,而且,我還發現,小提琴的琴箱從中部的兩邊非常流暢地凹進去,像城里姑媽好看的腰身。而我母親以及村子里的伯母嬸子們,都上下一般粗,根本沒有腰身。

讓我更加興奮的是,她還打開一個樟木箱子,滿滿的裝的全是書!有小人書,還有什么《伊索寓言》《安徒生童話》,甚至我從來都沒聽說過的小說。有本藍色塑料封皮的《新華字典》,她打著手語“告訴”我,都是她的。她最寶貴的東西。

“時間如白駒過隙。”我終于可以在老師布置的每周一篇的作文里引用這樣的句子了。事實是,時間真的過得飛快,聶小云一家到八狀門,不知不覺一年了。

這年冬天,八狀門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個偏僻小鄉村發生的大事,無非東家娶親,西家嫁女,某人添了丁,某家老了人,卻像尖銳的羊角刺,扎進鄉村麻木的生活,激活人們的神經,帶來一段時間的興奮點和話題。

第一件大事,聶小路參軍了。哦,聶小路就是聶小云那個總冷著臉從不喊人的哥哥。“一人參軍,全家光榮”,盡管聶小路這人不怎么討喜,畢竟,村子里每一家都和三爺爺沒出五服,善良的鄉親們都像自己家有人參軍那樣高興和光榮。

聶小云找到我,給了我一沓錢,一角的、兩角的,一共有一塊,是她攢下的壓歲錢。她請我午間休息時,到白石埔街上百貨大樓買一個筆記本,這是件光榮而神圣的任務。除了每個學期開學時帶著交學費的錢外,身上還從來沒有揣著這么多現金。弄得我一個上午都沒專心聽課,有一節體育課也不敢去上,只好謊稱肚子痛向體育委員請假,因為那筆巨款放在身上怕掉,放教室里怕偷。午休時,我到百貨大樓文具柜臺,進行精心挑選,選了一個內頁印著彩色樣板戲《智取威虎山》劇照的筆記本,而且塑料封皮是綠色的,和綠軍裝的顏色一樣,五角八分錢。回到村子里,我把筆記本和剩下的錢,都給了她。為了感謝我,她硬要給我一角錢,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雖然,一角錢對我來說是重要的一筆錢。記得去年放寒假前,班主任老師根據開學時交的學費與本學期花的學雜費進行扣除后,我還要給學校補交一分錢。當時我身上沒有,寒假作業本就被扣在學習委員手里。學習委員僅僅因為她爸爸是磷肥廠工人,哥哥是小學老師,就高傲得像個公主。直到母親向滿伯娘那里借來一分錢,我跑到上游街她家里,才拿回作業本。

聶小云見我拒絕得很堅決,沒再強求,只甜甜地沖我一笑,便伏下身子在筆記本扉頁上工整地寫下幾行字。

我一字一頓地小聲讀著:“哥哥:愿你選擇的所有道路都是最正確的那條!妹妹。1975年12月22日。”我覺得她寫出來的話都好有學問,都那么高深!

聶小路帶著整個八狀門村的祝福到部隊去了。有人說,希望他也能當上他外公那么大的官。

在第二件大事發生前一段空隙中,發生了一件屬于我個人的大事。

俗話說,紙終究包不住火。我總和聶小云一起在后山云母頂放牛、打豬草,一起看書的事,被班里同學知道了。

那個星期一,我還沒踏進學校門,剛走到文化街口,我們班的班長、青蒼江大隊張支書的小兒子、綽號“暴牙齒”的張衡山就等在那兒,向我發難!他身邊總是跟著張家大院的兩個同學,“哼哈”二將。“暴牙齒”劈頭蓋臉地責問我,為什么總是和一個女同學混在一起?

“她不是女同學,是我親戚,我表妹。她媽媽是我姑媽!”我滿臉通紅,還是心平氣和地解釋。

“哦……原來聾子的媽媽是你姑媽。”“暴牙齒”怪聲怪氣地說,“那你知不知道你姑媽是個騷貨,賣×的!”

“你憑什么罵人!”

“難道我說錯了嗎?我媽說過,本來該我表哥去當兵,是她賣×,才讓她兒子去了!”

“你胡說!你表哥耳朵里不是長了個東西,體檢沒檢上嗎?”要是平時,我怎么也不敢和大隊支書的兒子大聲說話。今天,不知哪來的勇氣。

“放屁!那是胡說八道!就是你姑媽賣×,才讓‘右派的狗崽子去了!”

“你才放屁!放狗屁!我姑媽早離婚了,我表哥已經不是‘右派的狗崽子了。他外公是我三爺爺,是紅軍,是革命烈士。他是革命烈士的后代!”我感到受到了侮辱,以前所未有的理直氣壯,大義凜然地說出一連串話。我說我三爺爺是革命烈士,是因為我認為,只要是紅軍、是老革命,不管怎樣死的,都應該是烈士。

“暴牙齒”哪里受過這樣輕蔑,何況這輕蔑還來自青蒼江大隊一個殘疾人的兒子!他喊一聲“打”,連同兩個“狗腿子”不由分說就圍上來。他們哪里料到平時不哼不哈的我,有一身蠻力和受到侮辱時空前爆發出的巨大勇氣。我以一敵三,他們完全沒占到便宜,直到校長聽到路過同學的報告和我們班主任老師出現在面前,一場混戰方才終止。

我們都被校長“請”到學校辦公室辦學習班寫檢討。班主任還分別派同學把“暴牙齒”的媽媽和我媽媽喊到學校來。

支書的老婆看到“暴牙齒”右眼腫起、鼻子和嘴角掛著血絲,黑著塊臉很想發作,但校長說,他們三個人打一個,而且先動手,你還好意思說別人?先教育自己孩子吧。

校長對我母親也進行了批評,并讓我們當著各自母親的面保證出校門后不再斗毆。然后,讓我們今天不上課了,跟著家長回家好好反省。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回家路上,母親沒責罵我一句,也沒多說一句話。讓我更奇怪的是,母親回到村子,讓我在門外等著,自己先回家和父親說明了情況。他居然也沒揍我。要是平時我犯了錯,父親會用他僅剩的左手,在我額頭狠狠地給上一栗爪,我的額頭就會鼓起一個包!母親找來兩個舊火柴盒,撕下磷皮,貼在我額頭還在流血的傷口上,又找來一條干凈的舊布纏上。

寒假剛過幾天,就是我外婆的生日。那天,一大早我就被母親從熱被窩里扯起來,被指派著帶上一只老母雞、半斤肉、一包掛面去給外婆祝壽。我沒半分猶豫。因為我也想到外婆家去,好帶回一些酸棗糕。

我外公外婆家在烏山沖水庫的最里面。秋天,我總要利用一兩個星期日到他們家。我漫山里跑,爬上高高的酸棗樹,摘下一書包又一書包的酸棗。我只帶一書包酸棗回家,放在一個紙箱子里,上面用米糠覆蓋著。更多的,留在外婆家里,讓外婆做酸棗糕。

青皮的酸棗放在米糠里捂幾天,皮就變黃了,可以吃了。小時候,我一直認為那種又滑膩又酸的味道是人間最美妙的味道。

我當然會給聶小云吃。剛開始她被酸得齜牙咧嘴。慢慢地,她接受并很快喜歡這種味道。我能感覺出她吃酸棗時,心里美滋滋的。

我要來她的圓珠筆和本子,“告訴”她,下一次,我到外婆家,還帶酸棗糕回來給她吃。可是“酸”和“糕”兩個字我都不會寫。想過用拼音,可我的拼音也沒學好。我不光在紙上畫了個酸棗大小的橢圓形,還舉起一枚酸棗晃一晃,在橢圓后面加個“高”字。我猜她明白了。她好聰明的。她壞壞地笑了,又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我在外婆家住了一晚。這個冬天發生在八狀門的第二件大事,在我去外婆家時,不可避免、不可逆轉地發生了!一件黑暗的大事件!

我從烏山沖外婆家一回到村子就得到噩耗:聶小云死了!

我回到家里,看見屋里擺著一個樟木箱子和箱子里的書,還有那本藍色塑料封皮的《新華字典》。我曾見過這些,都是聶小云最心愛的東西,陪伴她度過失聰的童年和少年。母親說,城里姑媽遵從聶小云遺愿,留給我的。

母親還告訴我,昨天傍晚,聶小云哭著到我家來找我。后來,我又隱約聽村里的婆婆媽媽們咬耳朵,昨天大隊張支書到我們生產隊來了,進了我們村……

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我想起她和我認識后的一切事情和點滴,尤其一起在后山松林里閱讀小人書《雞毛信》時,手肘在長滿青苔的松軟的地上壓出的小小凹坑。這思念最終化作一種悲哀的力量將我徹底壓倒!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與她存在一份純潔的、真正的、被叫作友情的東西。只是明白這點的同時,它永遠地失去了,就像我滿伯娘的兒媳——陽秀嫂子因為家里太窮跟一個收荒貨的跑了,永遠離開青蒼江和孝生哥;還有父親的右手離開他身體一樣。聶小云帶著她所有的童話和再也不可能寫完的小說,離開了我!

我想起我吃齋念佛的奶奶生前說過的一句話:一個人的肉體只是僵死的皮口袋,靈魂才是活著的,是一條看不見的小江小河,在離開肉身的同時也找到了回家的路。說實在的,以我的年紀和閱歷,根本不懂她的話,而學校老師教育我們不要信迷信,要信科學,我就不再相信人死去還有靈魂。

可這一刻,我多么愿意奶奶的話是真的。有一些謊言,在適當的時候,便是唯一真實。我寧愿聶小云的靈魂是那條看不見的小江,和青蒼江匯流在一起,去尋找遠方回家的路。

那天,天,藍得讓人傷心;風,快速掠過我們村莊。“天有多藍,風就飛得多快!”若干年后,我讀到一個詩人這兩句詩時,情不自禁地回到那一天。我明白,我從來就沒忘記她。

我埋怨母親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派我去外婆家,完全忽略自己其實也想去取回一些酸棗糕……也許,我不去外婆家,聶小云找我時,就能挽留住她在這個塵世的生命。我想,我不是在想當然。我相信,我們彼此已成為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那個人。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聶小云并沒有死,而是像塵土和黑夜一樣安靜,躺在后山松樹下長滿青苔的草地上,只等新的黎明到來,她便復活。

就像當初聶小云多么不情愿從夢里醒來,失去那些天籟的聲音一樣,這次是我醒來,我一旦醒來就不得不痛苦地接受她已死去的現實。對于聶小云的離去,我深深自責,感覺自己應該承擔部分責任。

那時我不知道,若干年后會有一種叫作回憶的東西,總是將我同我失去的一切又聯系在一起。只知道,當人們發現并將聶小云從青蒼江下游打撈上來之前,時間過了很久、很久……

作者簡介:劉起倫,湖南祁東人。先后畢業于湖南師范大學數學系和國防大學基本系。現為解放軍某部大校。1988年開始業余寫作,有詩歌、散文、小說作品散見于《詩刊》《人民文學》《解放軍文藝》《中國作家》《星星詩刊》《創世紀》《詩象》等國內外刊物和多種權威選本。著有詩集兩部和散文隨筆集一部。參加過詩刊第十六屆“青春詩會”、第七屆“青春回眸”和全軍小說筆會。

原載《湘江文藝》2019年第2期

責任編輯:青芒果

海外文摘·文學版 2019年6期

海外文摘·文學版的其它文章
紐約紫水晶(連載1)
難得有你
不是電梯的問題
將軍印
爐蓖
磨坊
?
幸运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