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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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有你

2019-05-16 01:05:12 海外文摘·文學版 2019年6期

弋鏵

1

群里熱鬧了兩天,現在清凈下來。劉春平擺弄著手機,不停地看有沒有新會話消息出來。現在接近晚上九點,那邊應該快到第二天的中午十二點,該是他們午飯前的放松時段。這個時間點,理應是朋友圈熱鬧的時辰,但,毫無動靜。

小鶴懶洋洋地下樓,隨手在餐桌上拿個蘋果啃起來。這段時間她剛懷上,精神明顯有點懶怠,原本朝氣蓬勃的臉,也盡顯厭世的憔悴。她并不靠近他,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歪著。樓上有衛生間嘩嘩的沖水聲響起,過一會兒,聽著清晰的開門關門聲、哚哚哚的腳步聲,好久,才終于復歸平靜。小鶴眉頭皺緊,撇著嘴道:“真他媽討厭!還以為是豪宅呢,原來是個鄉村土坷垃,這什么破別墅,一點兒聲響弄得整棟樓都聽得見!”

劉春平用眼神制止了小鶴的再次發泄。

帶小鶴來溫哥華的時候,他就告訴過她,國人口中的別墅和這邊的HOUSE不是一層意思。該怎么解釋呢?也許區別在價位,國人的別墅是富人的標配,而這邊的HOUSE雖說外表有點類似,但畢竟在字面意義上純指一個“家”的意思。小鶴不理解。當時,她蹦跶在兩層樓的建筑里,有前院又有后院,還有獨立的車庫,錯把生活理解成上了一個高端的檔次,在朋友圈里不亦樂乎地秀了大半年,現在終于疲憊。特別是騰出兩套獨立空間租給兩個留學生后,被打擾的生活眼見得由從前的姐妹淘羨慕的圈子里跌出來——因為租金可以補充還貸,她深惡痛絕劉春平的精打細算。

劉春平沒有理會小鶴的暗中較勁,他還在專注他的大學朋友圈信息。有消息蹦出來,老梁在喊話,讓大家接龍參加三十年同學大聚會,現在的名字已經有七個了,五個男生,兩個女生。

定的是十一國慶節,說好大家都有空,再忙也把手頭的事情全盤放下。畢業三十年必得團聚,當時二十年團聚時相約過的,誰都不能落下。

劉春平把接龍名單復制,續上自己的大名,但猶豫很久,最終還是一字一字地刪除,沒有發送出去。他想再等等,總得有二三十個同學都報上名,特別是王鳳妹簽到后,他才能最后以點睛之筆亮相吧?怎么說他也是海外華人,該有歸僑的待遇。

小鶴問:“我不能總吃蘋果吧?我還想吃老干媽呢!今天一天都沒胃口,你回家來就擺弄你手機,你不管不顧我,也不管不顧我肚里的孩子嗎?”

劉春平在國內初見小鶴的時候,沒覺著她有那么大的脾氣。雖說是東北人,有颯爽之風,但她喜歡笑,嘴角老是彎成一只月牙兒,眼睛又大又嫵媚,性格直爽。這點李凡和她不能比,你永遠不用去揣摩她的心思,而且小鶴畢竟是做保險出身,曉得如何哄客戶開心。現在把她迎娶上門,對客戶的那份貼心全消散在祖國大地上了嗎,只把戾氣對著劉春平?

老干媽在超市里有,現在這個時辰,大約只有華人的超市還在營業。劉春平拾了手機,起身,準備去給小鶴買她喜歡的中國食品,巴結她還沒能適應過來的中國胃。

“你就知道跑!你跑啥跑?你還是個男人嗎?把老婆留在這破房子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發動了車,小鶴還能跑出來追著他叫喚,身影趴在門框上,像一只晝伏夜出的蝙蝠。鄰居家有人探頭探腦的,在簾子后面影影綽綽。素里這一帶,還是西人住得多。劉春平有點怕,哪天物業管理的會不會找上他,說他干擾左鄰右舍的寧靜?

回來后,給小鶴下點方便面,多擱點老干媽,人吃飽后估計就能聽得進話了,讓她在家里怎么鬧騰都行,千萬別影響到鄰居家。來加拿大二十多年,劉春平還是不習慣和西人打交道,那是種有理說不清的狀況。

王鳳妹現在是院里的副院長,主管行政和招生。誰能想到當初唯一一個從農村考進來的妹子,現在按身份來說,比他們當年的一班同學都要混得強?

8403班屬計算機應用系,當年計算機是尊貴的,考入大學的一眾同學,五十二個學生里有五十個在此之前都沒見過真正的計算機。十個女生中,七個來自大城市,兩個來自縣城,只有王鳳妹,來自湖南窮鄉僻壤的山里,卻以當年他們全縣第二名的成績進入了這所大學。當年的王鳳妹得意揚揚地說過,縣里派了一輛小車到他們村,進不去;又借了幾輛自行車,再徒步好幾里到她家門,爆竹、紅綢帶、帶鏡框的光榮獎狀,張燈結彩地喧鬧到她家。

王鳳妹后來改了名字,優雅地叫作王彤,她對著一眾同學說:“我爸沒一點重男輕女的思想,我爸很為我自豪,說,你能讀出來,國家就供你了,我給國家做貢獻了!”她用手腕擦擦衣袖,完全沒有一點兒羞澀和不出頭的鄉下妹樣。她從來是好學生做慣了,所以,在大城市、大學校、大講堂也是一副出人頭地的模樣。但她知道嗎?當年坐在下面的那些女同學們,那些和她一道度過四個春夏秋冬、和她一道擠在六人一間的宿舍里的姑娘,在背地里,在表面上,都是多么的瞧不上她,多么的毫不掩飾地冷嘲熱諷過她。

李凡是最咄咄逼人的一個,劉春平親耳聽她取笑過王鳳妹:“她身上那味兒啊……”李凡的聲調拖下去,像青衣出場前甩的水袖,迤邐而綿長,女生們全都笑得人仰馬翻,好不熱鬧,似當年馬拉多納的橫空出世,那個上帝之手對王鳳妹的召喚,贏了世界杯,卻到底也還是假球。

李凡一直是刻薄的,劉春平怎么能沒感覺到。但當年他是那么的愛慕她,癡心妄想地暗戀著她。她是他的神,而神的一切就是毫無理由地受人朝拜和臣服。他深深地拜倒在李凡的腳下,那個臉龐美麗、身材苗條、體態端莊的大城市女孩子,她的一顰一笑都能牽扯他的五臟六腑。

劉春平嘆了口氣。同學群里,有幾個人沒有加進去,李凡是其中之一。她冷笑著說過:“那種熱鬧有什么好湊的?你以為你混得挺牛嗎?我才不要和他們聯系呢,我想活成傳奇!可惜因為你,我竟然成了一粒塵,灰撲撲的塵埃……”她怨恨惡毒地直逼著他,像剜著他的心……

“嚓”,右邊好像碰到了什么,劉春平忙靠邊停車。

這條路本不該有多少車的,今天這么晚了,怎么偏碰著這事?劉春平有點氣惱,諸事不順的連鎖反應,墨菲定律嗎?

后面的車也已經靠邊停了,打著雙閃,人卻沒出來。車里的燈亮著,駕駛位上是個戴眼鏡的白種人。他朝著走過來的劉春平打手勢,示意自己在打電話,讓他先等一下。旁邊副駕駛位坐著個白種女人,在陰暗的車燈下,打了個呵欠。

劉春平沒有停下來,他走過去,對著打電話的白人說:“先生,你違規超車了,你把我的車撞了。”

白人司機掛掉電話,看見劉春平靠近,就把本來開著的車窗搖上去了。

2

末末很久才回復,問有什么事。

劉春平用語音說:找你一直沒回應,在QQ上閃你也不理,打電話也沒接,是接了活兒嗎?

又過了許久,末末才回過來:要么在上課,要么在上班,不能接手機。

還沒等劉春平的語音發過去,又過來一句:不要給我發語音。

劉春平只好磕磕絆絆地慢慢打出一行字:這周日中午有空嗎?過來我這兒吃餐飯。

末末回復:周日沒空,現在有時間,約嗎?

劉春平趕緊到末末指定的一家上海餐館去等兒子。

末末是上世紀末出生的,從小在加拿大長大,李凡當時沒強行讓他學習中文,所以,這孩子只會說漢語,卻不會寫也不會認中國字,是個真正的黃皮白心的香蕉人。劉春平想,末末老是不喜歡他發語音信息給他,是不是也因為他的同學都是西方人,不想在同輩面前有“少數民族”的感覺?有時候劉春平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該怎么教育他。

“你的根是中國,你是徹徹底底的中國人!”

但懵懂的末末睜著驚異的大眼睛,用流利的英文反問父親:“我不是加拿大人嗎?怎么成了中國人?”

那會兒李凡有點不耐煩地走過來,微笑地表示接受末末的疑問:“對的,你是加拿大人,我和爸爸也是加拿大人,但我們的祖先是華人,我們的血液是華人,我們的皮膚是華人,我們全都是華人!”

李凡反過身來瞪著劉春平:“沒必要老是怕忘祖,而時時刻刻數著典吧?”李凡摸摸胸口,嘲諷地對著劉春平,“看我們這皮膚,到哪里也沒人把我們不當華人的。”

劉春平不知道說什么好。

末末的外語是法語。當初想給他報國文的,但那會兒國文班在溫哥華沒多少,把這孩子的國語就給耽誤了。所以,劉春平有時候想想也覺得可笑,一個華人,最擅長的語言卻是英語和法語,反而中國文字不識幾個。

但末末還是習慣吃中國餐,胃也一直固執地長成了個中國胃,對粵菜和本幫菜情有獨鐘,這還是李凡從小喂養的功勞。

末末準時到餐館,和劉春平打過招呼,坐下來翻看菜譜,老到地點過一籠湯包和三鮮燴,便把菜譜移給老爸,又專注在手機上。

劉春平給兒子倒茶水,問:“學業還能應付吧?難不難?”

末末選的是考古學,這個專業不知以后的就業方向好不好。現在加拿大經濟不景氣,但即便拿最低薪水也有生活保障,社會福利還是不錯的,但到底人生的方向還是越早明了越好。

末末抬頭:“還行吧,我喜歡這個專業。以后還想學個架子鼓。”

劉春平饒有興趣地問:“怎么又想弄架子鼓了?不弄弦樂了?你的大提琴不是拉得不錯嗎?”

大提琴是從小的童子功。當時李凡賦閑在家,帶著兒子學這學那,把毫無音樂基礎的劉春平都唬著了。剛過十歲,末末就能拉一首馬奧蒂歐的《搖籃曲》。一整間房端坐著的全是衣袂齊整、光鮮亮麗的白人,神情向往地幻夢般的欣賞兒子的表演。那大提琴比末末還大點,看他懸著雙腳煞有介事地拉弓緊弦,劉春平仿佛身在世外,完全不能理解怎么生出了這么個值得驕傲的兒子。

“我喜歡架子鼓,挺夠勁的,剛加入一個樂隊,有時候會忙一下。”末末淡然地道。劉春平緊張起來,樂隊?這些年輕人組的樂隊?他一貫把搞音樂的和墮落的青春聯系在一起,搖頭丸,大麻,淫亂,飛揚跋扈的青春。他的青春不是這樣的,他的青春不是墮落和沉淪的,他的青春全部用來拼刺高考、過獨木橋、成為天之驕子,從農村到大城市,再從大城市到海外。

他按下自己的緊張,問末末的工作。這孩子自從到大學后便獨立起來,離家搬走,和西人一樣,自己為自己攢學費。

“在一家很火的中餐館做幫廚,前兩天才從學徒轉正,一小時的薪水是十七加。”末末漫不經心地答道,說完想起什么,又加一句,“挺好的一點是可以免費在那里吃飯,香港人開的店,食材和味道都不錯,現在為了應對中國過來的人的胃口,也有麻辣的菜,顧客多得要翻幾次臺,每天忙到晚上十點才下班。”

劉春平真不知說什么好,想著以前自己考上大學前,家里跟著緊張。媽媽把最好的菜都給他補給營養了,盼著他將來能拜相封侯、光宗耀祖,連農忙的時候都不讓他插一手,把他養得白白嫩嫩的,比城里的后生還嬌慣。而現在,到了資本主義的國土,過著父母做夢都無法理解的生活,自己的兒子卻下廚當著幫廚,曾經拉大提琴弓弦的手舞弄的是一張張白案紅案的邊角配料,那流利的法語、英語只是被支配著成為中式侍者的翻譯,痛快淋漓地擺弄著西人的語言,拗口成一道道塑膠紙上的菜名。

“你媽媽最近還好吧?”終于忍不住問一句,劉春平盯著上來的一盤東坡肉說道。

“挺好的,每天忙她超市的生意,過得挺充實。”末末平淡地回復道,低著眼,不看父親的表情。劉春平嘴里的那口肥肉膩在嗓間,半天吞咽不下去。

“你給誰打電話?是給保險公司嗎?你知道你錯了嗎?你超我的車了。”劉春平在白人的車旁停下,大著嗓門試著跟對方說話。如果對方只能講法語,那還真麻煩了。

有一輛車也靠邊停過來。他們正好處在變道的一個三岔路口,劉春平想,會不會是自己的車擋了人家的道?他瞇著眼,沖著強烈的車燈光看過去。

那車搖下窗,也是白人,單身一個,欠著身體問:“需要幫忙嗎?”

劉春平聳著肩膀,擺擺手。身后的那部車突然開窗,戴眼鏡的白種人大聲叫道:“我得報警!他把我逼停了,還沖著我大叫大嚷!”

劉春平生起氣來,轉頭向肇事的司機叫道:“你沒弄錯吧?明明是你超車,你把我的車刮了,你沒看到嗎?”

想幫忙的那白人也對劉春平說:“你先安靜,先安靜下來,可以嗎?我現在打給警察,讓他們趕快過來處理就可以了。”

有一部敞篷車過來了,三四個像末末那樣大小的男孩子女孩子不知是磕嗨了還是喝高了,一聲尖厲的剎車音,車停下了。劉春平想,太他媽的混蛋了,怎么這大晚上的,都約著跑出來?

一個白種男孩高叫道:“滾回你的國家去!”旁邊的男孩女孩大聲附和起來。劉春平這時怒火中燒:“F!”他罵了一句,“我他媽就是加拿大人!”

管閑事的白人還在叫他安靜,肇事的卻被唬住了,發動車子準備離開。劉春平突然擋在他的車前,撲在整個車前身上。

他實在太生氣了,好多天的委屈,好多年的委屈,大學分配,娶李凡,移民加拿大,生下末末,二十年來如一日的毫無進取,和李凡的離異,回國后和小鶴的速戰速決的婚姻,小鶴的孕期反應,同學會,林局長,劉董事長,老梁的公司上市了,王鳳妹都混成副院長了……這幫磕嗨了的青年還在大叫著讓他滾回自己的國家去!他的國家在哪里?

馬達在劇烈地吼叫,車身在劇烈地蠢蠢欲動,他感受得到駕駛員那恐怖和矛盾的心理博弈。他死盯著那張戴著眼鏡的白人的臉,那完全是一張末日降臨前的驚恐到變形了的面孔。他聽到一聲恐懼的女音的叫喚,像被五馬分尸的商鞅那種撕裂般的極致的痛徹心扉。

3

這天半夜,劉春平被驚醒。小鶴撲在床邊,長發披散,形同鬼魅,那曾經十分吸引他的明眸皓齒,在慘白的月光下亮晶晶、白森森,更加重了恐怖的氣氛。

劉春平忙起身問:“怎么了?”小鶴孕期反應特別重,每天鬧得人不得安生。劉春平竭力回憶,也想不起生末末的時候李凡給過他這樣的罪受。唉,李凡!只要一想到這個前妻,這個視他如草芥、如仇敵的前妻,他還是沒辦法不想到她所有的好、所有的美麗,沒辦法不對她牽腸掛肚——這真算是他的命中注定、他的劫數、他的下賤。

“我實在受不了,我難受得不行,我怎么辦啊?”小鶴淚眼漣漣。這個楚楚可憐的女孩子,和他來到異國他鄉,以為所有的好日子撲面而來。這個每天發朋友圈秀著自己美麗而前途不可限量人生的女孩子,在這暗夜里,好像活不下去一般。

劉春平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小鶴就勢躺下,枕著他的大腿,大眼睛無助而空洞地盯著他。

“要不,我送你回國去生吧?省得在這里,你也過不慣,又沒個親人沒個朋友,連說話的人都沒有。”劉春平柔聲地說。小鶴一直在抱怨,夜里的天車聲音太響,兩個租客的聲音太吵,每天就像在耳朵邊一樣。還有,叫來的快餐有股味道,和家里的飯菜雖然名字一樣,但個中滋味全變換了花樣,她適應不了,每次對著這種飯菜,她就只想作嘔。

天知道!天車離這邊遠得很,根本就聽不到任何聲響。劉春平當時還當作稀罕事把它介紹給小鶴:無人駕駛,運營到夜里兩三點鐘,早起五點就又開始運作了——這一切卻全成就了小鶴的幻聽。這個從小縣城來到大城市的女孩,把住了好多年的出租屋、在人聲狗吠中求生存的日子全然忘卻,卻將這異域他鄉的一點兒噪音當成全部的錯覺,而以為茍活得似乎不能夠生存了。

她的嘴巴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刁鉆?那些地溝油弄出的不知道是多少天的食材做成的快餐她吃了那么多年,卻竟然在這個發達國家的餐飲里食而不知其味,口氣里的譏誚和嘲諷就好像這么多年劉春平生活在狗窩里一樣。

“你可以自己做啊!待在屋里也沒什么事的。”

這種話只講過一遍,就招來懷孕初期婦女的撒潑賣傻:你娶我回來做什么的?我懷著你的孩子你不知道?你對我不好也就罷了,還對自己的孩子也這樣?你以為你那個兒子能對你好成啥樣?是不是你上次有了他就是這樣的,所以,這次也對我這樣?你要不想和孩子搞不好關系,從現在開始就要對TA媽好……

溫柔的像小貓般伏在他腿上的女孩子“嗖”地一下起了身,小貓陡然間變成了美洲獵豹,張牙舞爪地狂嘯:“我怎么能回去生?我的身份還沒定下來,我怎么能回去?我的孩子呢?你到底是什么狼心狗肺做的良心?你想讓我們母子都成不了加拿大人嗎?”小鶴一直認為自己肚里的是男孩子,這是小縣城的思維或者從小重男輕女的原生家庭帶給她的根深蒂固的執念,她總認為生男孩子才是她福氣的象征,殊不知,經過了末末,劉春平更渴望能有一個女兒。

劉春平趕忙捂緊她的嘴巴:“好好好,我們就在這邊生。你別急,加拿大政府辦事就是這種節奏,比較慢一些,今年肯定會定下來的。你和孩子都是加拿大籍,至少也能馬上拿到楓葉卡的。”他是真害怕她的吵鬧和不管不顧的瘋狂。他有時候不敢多想,怕回想起來全是對這段婚姻的懊悔不已。五十多歲的人了,他怎么能讓別人、讓他的那幫同學,看到他這些年來,生生地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爛?!

李凡應該過得很好吧?瞧瞧當時她對資產分配的不屑:“得了吧,你也不用把房子都留給我,我可不愁住的地方,倒是你,這么多年就剩下這套還在還貸的房子,你處理下,我們一人一半吧。”她把協議推過來,還是學生時候的脾氣,對違反自己意志的決定,先用白眼否決掉。

“還有末末啊!”劉春平小聲地說一句。確實,如果把這套房子拱手相讓給他們母子,他可真的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了——這在國內他那些有幾套房產幾棟樓的同學面前完全是無法想象的吧?但是,他還是感激李凡的白眼,他心里一直期望她的白眼,好讓他在割舍間留一絲半星的尊嚴。他真是熱切地盼望著這次想象中的確已成定局的李凡的大度。

“末末的學業有信用金,你根本就不用費那些心了。而且他也大了,不用靠父母。”再討論下去,李凡的下巴都快戳上天,他趕緊簽署協議。

他不知道李凡是不是在婚姻內就有了那個男人,現在再糾結這些又有什么意義?聽末末一星半點的透露,李凡現在住本那比那幢據說賴昌星被捕前住著的高層,是一套精裝公寓,鋼筋水泥的樓,比他們的HOUSE用料講究,隔音好,也干凈,主要是管理超市比較方便——那男人是那家著名連鎖超市的二公子,家庭企業的繼承人,年輕時據說也是個嬉皮,現在年過半百,終于把休閑的心放下,不再過冒險的人生,遵父遺愿,打理好自家的生意。他的母親是老板,白發蒼蒼卻對生意毫不放手,只是把名下的兩家店面丟給二公子讓他好好打理,日后再做股權和商鋪的調整。

李凡是在男人整日里對商業抓耳撓腮的困惑中認識他的,一來二去,有點并不刻意的幫忙就變成了愛情。西方男人對東方女性所有的幻想,都在二公子這么多年的游戲人生漸趨疲累中迸發出來。他需要一個安定的居所、一份事業、一段婚姻、一場靈魂相遇的羅曼蒂克。李凡成就了他中年后對愛情的奢望,并把這種虛幻而燃燒的情欲奮力變成對家庭的渴望。

劉春平嘆口氣,也許和李凡,他們的愛情早就消磨殆盡了。

托馬斯打電話過來,說了一堆模棱兩可、似是而非的話。劉春平打斷他:“你的意思是想讓我撤訴嗎?”

托馬斯在那邊語氣平緩地道:“劉,這樣吧,你現在有空嗎?我過來直接和你談比較清楚些。”

劉春平拒絕了,他那會兒正在上班,醫院泌尿內科的電腦系統有問題,和打印機的設備又串不上去,他和另一個小伙子在檢測那臺主機的系統處理器,他不能現在和律師聊,他得把奉養自己的活計干好干完。“沒事,你直接說吧,不要用那些術語了,直接說怎么回事吧。”來加拿大這么些年,他還是挺怕那些冠冕堂皇的專用詞語,總是整不明白。

“你起訴的話,百分之九十五會輸掉這個官司的。”托馬斯這次講得特別直接了。

“為什么?他的車撞我,還不肯認錯嗎?他還想把我人都撞了呢,這點夠故意謀殺的罪名吧?”劉春平氣惱地叫道,旁邊的小伙子連頭都沒抬,裝作沒聽見。

“對方有人證:幾個青少年,一個男的,還有一個女的,全都愿意作證,他們全體都說是你的錯在先!”托馬斯大概和對方的律師談過,對方攤了牌。

全部作證是我的錯?沒毛病吧?這群白佬!

當天還有個女的?是的是的,想起來了,劉春平撲在對方正在發動的車子上時,另外有輛車在旁邊緊張地鳴笛,他憤怒地斜眼看過去,是個金發碧眼的女郎,驚恐的臉上寫滿慌張。他當時以為她慌張的是什么?不就是肇事者要把發動的車子猛地開動嗎?那會是對劉春平的生命在極度危險下的一種同情和憐憫嗎?

他媽的,全錯了!他們一伙合起來準備整他!整這個華人!整這個和他們不同膚色不同祖先的異鄉人!整這個他們私心里以為侵略了他們領土的外來者!政治正確呢?

“他們還準備一起作證?你知道當時他們罵什么嗎?‘滾回你的國家去!他們敢說他們沒有這樣侮辱過我嗎?我是加拿大公民,加拿大合法公民!”劉春平差點把電話都摔掉了。

4

如果情竇初開算早熟的標志,劉春平大概成熟得比較晚了。大學已經過去兩年多,他才有天在夜里夢見女孩子。他喚著叫著,追逐著奔跑著,那個前面披著一頭黑發的女孩子終于婉轉回首,裊娜一笑,他大駭一聲,醒了。單身宿舍的另五個男生被他攪亂好夢,集體爬起來把他臭罵一頓。他魂不守舍地坐在床頭,不敢相信夢中的幻覺:那個回首對著他淺笑低吟的女孩子,赫然正是李凡。

在白天的課堂上見到李凡,他就覺得完全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了。李凡高傲、冷然,活潑倒是活潑的,有說有笑,眉目含情,大方而不失端莊,不過,這活潑不是對著他們,而是對著她喜歡和欣賞的人,比如系里的學生輔導員,或者教經濟應用文寫作的副教授,又或者是那個體育運動會上老出風頭的、以特長生招進來的帥哥。李凡也和自己班上的同學玩,但適可而止,有理有節,女生里沒太多朋友,男生還算是熟稔的,一般來往的本意大概是找人幫她做點兒活計。

班上同學對李凡還是頗有微詞的,特別是王鳳妹:“她太傲氣了,老覺著自己是大城市的人。”王鳳妹確實是班里最土氣的女孩子。別的女孩子上了大學,在外表上就有些脫穎而出,畢竟在高等學府里浸潤過,那氣質一看就是女大學生。但這兩年多,王鳳妹還是太鄉氣、村氣甚至山里氣,頭發又密又厚,剪短了,老是奓撒著像堆稻草;老愛穿褲子,從上到下一般尺寸的長襠褲,顯得特別窩囊。但是她成績好,一如既往的優秀,幾乎每門都能拿系里前三,這比剛上大學就舒展一口長氣再也不思進取的很多同學都要強得多,“李凡還覺著自己能上清華呢。哼,她那個分數,還比我低一百多呢。這可真不公平,像她那種分數的,我好多中學同學只能第二年再復考,或者從此就斷了入大學的夢了。”

王鳳妹喜歡找劉春平聊天。宿舍里的男生取笑劉春平:“她是不是看上你了?”劉春平不太相信,而且也不愿意相信。縱有愛情,初戀的對象也一定應該是像李凡那樣的可人兒:漂亮,身條兒靚,氣質顯得卓爾不群,看誰都沒放在眼里。女孩子就應該是這樣的:人家都追求不到的,才顯得你得到的才真是最好的。

他預備把夢境搬到現實,開始狂熱地追求起李凡來。李凡也不是沒察覺,她這樣出眾的女孩子,從初中就有大把的男生垂涎欲滴,她根本沒把劉春平放在眼里,這個長相一般,有時候甚而帶點猥瑣氣質的小鎮青年——說是小鎮,家里卻還是務農的。小城市,地區,鄉鎮,農村,這些在大都市生大都市長的女孩子李凡看來,都是一模一樣的,他們是一個階層的,根本和她不在一個段位上——那時候流行圍棋,聶衛平、芮乃偉正風行天下,如果劉春平的棋技略高一籌,那又另當別論,至少可做才子,或者會寫詩吟曲也行,這也是才子的另一種表達方式。但劉春平太低端了,圍棋據說來到大學才見識過;寫詩吟曲?除了會為班主任寫點代筆文件,怕真沒什么文采了。

這也是李凡看不上劉春平的另一點。小城來的也就罷了,偏偏還愛巴結人,見誰有價值就巴結誰,這種虛頭巴腦的人物是李凡這種世故的大都市姑娘最討厭的。班主任連教授的家幾乎就是劉春平的勞動場所,扛煤氣罐,背大米白面,幫助連教授的孩子撥弄自行車,夏天安裝電扇,冬天跑著領大白菜,天啊,哪有這么沒骨氣的學生?

連教授對女生都還好,對男生卻比較嚴厲些,有時候卡在他的分數上,58、59也愣不給你過關,比中學老師還壞。但女生的成績普遍優秀,高于男生,而且女生雖說在理工科類,畢竟花枝招展、千般嫵媚、秀色可餐,男老師都有這點毛病,即便是上了年紀的男教授,這點毛病也沒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減少。所以,連教授在男生女生的口碑中活出了兩種人格。劉春平對連教授的阿諛逢迎自然遭到男生們的普遍反感,他其實是被孤立的,還懵懵懂懂地不知其所以然。

李凡高聲叫起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他!就是天下的男人都沒了,我到銀河系去找太陽神阿波羅嫁了。”

那天是在校園的大柏樹下,那株柏樹很有些年頭了,據說經歷過北伐和抗戰,歷經磨難,百折不摧。有個男生可能是故意的,挑起劉春平喜歡李凡的話頭,大伙兒一起哄,李凡有點兒下不來臺。如果美女和帥哥弄成一對兒,當事人估計還有點隱隱作樂,可惜這大美人竟然和那樣貌普通、身材五短,而且還人前人后溜須拍馬的男生放在一塊兒,不由得李凡動了火氣,昂然宣告警世恒言,發下狠誓。

大伙兒更加起勁地哄笑成一團。

劉春平在影影綽綽的人群里,卑微得竟然沒人留意到他的存在,或者留意到了也不怕折損他的尊嚴,讓他的體面消失在樹干招搖的風影中。

我一定要娶到你!劉春平對著那株歷經風霜的柏樹也發下誓愿。就像當年拼著一股向死而生的決心,頭懸梁錐刺骨般的挺進這所著名大學的校園,他堅信自己的毅力,一定也能把心儀的女孩子變成自己的妻。

劉春平缺乏好多東西,英俊的相貌,倜儻的身材,幽默的談吐,豐厚的家世,但唯一不缺的就是他的毅力和恒心。他為著目標誓不罷休的努力和奮斗,埋首進取,百折不屈,窮追猛打,他要得到他認為自己該得到的東西。

畢業兩年后,李凡嫁給劉春平。沒有太多人大跌眼鏡,同學們看到了太多劉春平的付出與一往情深,這么些日子下來,反倒覺得李凡若是沒嫁給他,倒對不起劉春平一般。劉春平不差啊,他畢業后分配得相當好,留在了本城,戶籍和李凡平等了;而且他的工作是市里的社科院,多少同學只有在夢里羨慕的分兒——條件真優渥,劉春平馬上有套一房一廳的單身宿舍,而且工作還極為清閑,分在社科院的統計處管理那剛買回的新計算機,天天和社科院的頭頭腦腦們打交道,將來升官晉爵的日子指日可待。

他和托馬斯又見過幾面,托馬斯仍舊勸他放棄起訴,沒什么贏的希望,何必打這個官司?

劉春平盯著托馬斯粉色的肌膚、冰藍的眼珠,心里罵道:這些白人,全都是一伙兒的。他告訴托馬斯,他已經約好體檢,當時他趴在車蓋上,肇事司機發動了車子,雖然只一秒,但緊急剎車后卻造成他的摔傷。他的脊骨當時就覺得不好了,報案后立即做了檢查,醫生說如果想看進一步損傷,需要全面檢查,他已經做了預約。

托馬斯說:“沒有監控,也不知道現場情況到底如何,你知道,現在的情形是所有的證人都向著對方。”

劉春平喊道:“他發動了車子!他竟然發動了車子!你知道嗎?這算不算蓄意謀殺?”

托馬斯的喉頭咕嘟著,好像在吞咽什么東西,然后說:“車子一直沒熄火。你一撲上來,他非常害怕,慣性使然,發動了。但他馬上停止了,只行了大約兩米多,你摔下來。”托馬斯看看劉春平,“他說是你故意往地面摔的,那種速度不可能造成你摔下去。”

劉春平冷笑起來:“我故意?我不想活了嗎?我好好兒的,我要在他的車前自殺?”

托馬斯盯著劉春平,看得劉春平有點發怵。白人就是這點特別讓人難堪,他會不錯眼地一眨不眨地盯著你,琢磨對方腦袋里的事嗎?托馬斯點頭,那行吧,我盡力而為。

劉春平打定主意,如果官司輸了,他立馬炒掉托馬斯,他不能再雇個不為自己說話的律師了。

5

劉春平到末末的餐館去過一次,末末在后臺幫廚,并沒見到一心掛念他的父親。劉春平是帶小鶴過去的,總覺得得找個機會讓他們倆見見。

小鶴這天心情不錯,每天被關在家里,沒有熟人,沒有朋友,除了掐著時間和國內的一幫閨蜜聊聊天,也真是無聊透頂。小鶴帶著新鮮的感覺看這家館子。館子是香港人開的,粵式風味,這個時間段,早茶和中餐都兼而有之,大堂經理很耐心地給他們推薦些菜品。

小鶴搖頭:“香港人就是傲氣,好像同宗同族的我們是鄉下人一般,你看他雖然蠻客氣,但從頭到尾沒表情,連笑臉都吝嗇地不給一個。”

在這個異國他鄉多少是有點階層的,但在國內你以為就沒有么?

他也是小鎮出來的孩子,爸爸好容易走關系熬了好多年,最后終于混了個拿國家薪水的工作,媽媽卻還是農業戶籍。因為當時的政策,所有的孩子都隨母親的戶口,所以,他的兄弟姊妹逃不了農民的身份。他時常還和人家爭執,訴說在城里的居住環境,可那個證明他身份的一紙文件,終讓他露了餡,打回原形。

連教授說他樸實,但是算得上有心思,以后定能成大器。大學里就連教授喜歡他,不知憑了他哪點,也許是他的勤快、他的見風使舵的口才、卑微而順從的性格?四年間對連教授的精心侍奉讓他換取了在本市立足的資格,他不僅順利地成為大都市的公民,還有了頗讓同學們嫉妒的好工作。他的下鋪那個小北京是特別討厭他的,因為成績一而再、再而三地沒過線,連教授毫不心軟地讓小北京成為“肄業生”,徹底斷絕了他留京的歸路,他連后來的工作都是磕磕碰碰地找到的,受盡委屈才在西部某地級市有了落腳之地。小北京把對連教授的憤怒也移植到劉春平身上,因為他的沒骨氣、阿諛逢迎才使得小北京對命運的抱怨變成壯士般的豪情,因為他的陪襯,讓小北京的不肯付出努力的大學經歷變成了不向權勢低頭的壯舉。

同學們對小北京的同情,也漸漸因為參照物的對立而對劉春平的行為不齒,他成了同學們的眾矢之的。好在,連教授和他的師生情誼源遠流長。當時正值舉國下海之際,十億人民九億商,還有一億等開張。連教授給劉春平好幾個項目,讓劉春平在他的指揮下操作,當年的現金流讓劉春平都瞠目結舌。

不是因為這過早的暴富,不是因為他身份的轉換,不是因為他的窮追猛打,不是因為他一直以來低三下四遷就那些他需要的人所表現的唯唯諾諾——李凡的父母,多少有點重男輕女的家庭,怎會苦口婆心地勸李凡嫁給他,而私以為白得到一個比兒子更孝順的女婿呢?

他對小鶴的父母沒那樣付出過。錢是花過一點,但和當年在李凡身上的竭盡全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他有他自己的背景,他畢竟是海外華人,能馬上娶了小鶴,讓她的家庭成為海外僑胞,這點便把小鶴的父母全盤俘虜……

小鶴嘗幾口蛋黃酥,覺得味道還不錯:“其實和深圳的也差不多,但你看看,他這邊賣得就那么貴,真是用加元來計價的。”小鶴愛隨時隨地用加幣換算成人民幣,來和國內的消費水平比較。

“那怎么可能一樣?深圳的都是些什么廚子?真是年輕人多的地方,特別是湖南、湖北人多,除了重油和辣椒,根本吃不出食材的新鮮和好壞來。”他不太喜歡深圳,太緊張了,也太功利了。現在那邊的年輕人除了房子和賺錢,基本沒有別的話題,連愛情都帶著創業的功利性,先要算算折損率。

小鶴不高興:“得了吧,你又沒在深圳待多長時間,老覺得那城市像暴發戶。其實,深圳挺好的,至少吃的比溫哥華多,而且天氣也不錯啊,永遠都是夏天。不像這里,才八月呢,得穿這么厚。”

很多年他沒敢再回祖國大地。連教授判下來前,聽說指認他的好多賬務都是劉春平處理的,反正天涯海角,那會兒還沒有“獵狐行動”,空口無憑,死無對證。饒是這樣,連教授還是被判了無期,后來聽說減到二十年,再后來,也沒怎么議論他了。

班上的女同學都唏噓不已,覺得判得有些過重了,猜測連教授當年雷厲風行,是不是得罪過好多人——當然包括公檢法里的那些后來有了地位的男同學。小北京倒有風度,沒像大家伙兒想的那樣快意恩仇般的興奮,聽說只是隨口說了句:“跟我有什么關系?!”確實再沒什么關系,都快二十年了,小北京早在西部小城混得如魚得水,娶了有實權的妻子,還生下頗為努力的兒子。每次同學到西部那省城辦事,繞道去小北京的小城市轉轉,不光得到小北京食宿全管的厚待,還拉著一包滿是特產的行李箱滿載而歸呢!

“服務員,服務員!對,說你呢,你過來!”小鶴突然大叫大嚷,把剛扒拉的一只雞塊拎出來,點著上面一絲可疑的黑線問大堂經理,“怎么回事啊?你這菜里還有頭發?”

大堂經理研究一下,告訴她:“不是頭發,是綁雞肉的一種絲線。好的,您別生氣,這盤我幫您撤下,免單給您。”他仍舊趾高氣揚地走掉了。

劉春平說:“一根絲線,有什么要緊?扒拉掉就行了,小聲地告誡他也可以的。一整間大堂的人都看著我們……”

“啥?一根絲線而已?我要吃進去了,弄到胃里,把孩子傷著怎么辦?你這個人怎么老是胳膊肘往外拐啊?我還是你老婆不是?”小鶴氣呼呼地先離開了,撇下不知所措的劉春平。他是真想跑到廚房那里看一下末末,他甚至都有預感,說不定這就是末末沒處理好的雞肉。人生的報應從來不是巧合,就擱在那里等著你去接收,劉春平五十多年的人生早證明了這點。

中國人總是不太好意思流露出自己的情緒,即便是憤怒的情緒,也讓它自己消結在腸胃里。

剛來加拿大的時候,他找的那份工作是家禮品公司,老板是印度人,里面的員工來自五湖四海,有俄羅斯的,有英國的,有澳大利亞的,還有個日本人。

日本人是個女子,長得瘦小,五官被她描畫得每天都很有光彩。她坐他前面兩個格。每回她過來時,那些好事的同事就對著劉春平嚷:“日本人來了,日本人來了。”真不知道他們的歷史怎么那樣好,知道日本和中國曾經的不共戴天。

為了表示自己的豁達,他主動找日本女子講話,去咖啡間也會順帶給她捎一杯卡布其諾,他不太懂她為什么喜歡喝那么甜的東西。

她倒是主動問過:“你們中國人都挺恨我們日本人的吧?”他趕緊搖頭,撇清這種祖父母、父母那里才有的仇恨,表示自己國際人的善意。她微笑地點頭:“那就好。我爺爺去過中國,參加過那場戰爭,殺過好多中國人的。”他的脊背涼颼颼的,他的臉僵硬了,他的手浸滿冷汗。他自以為的豁達變成了嘲笑和戲弄。他看著那個日本女子,她表情淡然地望著他,好像在講一件不重要的小事,就如我剛才踩著了只螞蟻,或者我剛碰灑了那杯紅茶。她甚至連做這些事的一點小驚駭都沒有,連吐一下舌頭表示的歉意都沒有。是的,她為什么要為她的祖先而道歉?就像他為什么要對殺戮過他祖先的她的祖先而生下的她,而覺得應該表示一點禮儀之邦的大氣?

自取其辱罷了。

他最后一次朝著托馬斯叫嚷:“我不接受調解,我就要告到底!”他心里的潛臺詞是:你們這些老外,太他媽欺侮人了!

6

同學會還是沒太多人響應,女生又加了一個報名的,劉春平仔細研究,這個女生當年并沒和王鳳妹太好,但聽說她老公倒是學院的,好像是哪個系的副主任。兜來轉去,也不知道這同學怎么想的,到底還是找了母校的人做丈夫。看來這巴結的趨勢挺明顯的,為著自己的老公,也得趕這場同學會。誰能想得到,當年最低端最劣勢的王鳳妹,竟然飛上枝頭做鳳凰,比她們這撥女生都要混得好——人家可不是靠老公做成個貴婦或者款太的,人家可是自己手里大權在握,是知識分子界的領英女強人。

不知道李凡了解王鳳妹的近況嗎?這個已經改名作“王彤”的女同學,想不到卻有今天。

劉春平終于在報名的人有二十五個的時候,跟著刷上了自己的名字。

有想象中的一點熱鬧,有人在驚呼:海外歸僑要回來了么?還有人在慨嘆:嗬,這可真給力!越洋過來的呢!

好像也僅此而已,再沒多少波瀾。同學群里的噤聲,讓劉春平覺得一絲涼意。但也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到了抱著保溫杯慢吞吞地喝枸杞茶的年齡,實在比不得前十年,那次的同學會倒多少有些熱鬧,劉春平卻沒能過去。

他很想解釋,他和連教授其實在財產上并沒有那么多的牽連,連教授出事的那些項目他當時并沒有經手過。他記得有次在電話里和小北京說起過,小北京并不搭腔,很久才冒出一句:“我都不計較他了,你又何必撇得那么清呢?他也真沒少幫過你。”劉春平在電話的那頭噎得喘不過氣。小北京把他當什么人看?墻頭草?落井下石的小人?可是他們知道因為連教授的舉證,讓他多少年不能還鄉,背負著莫須有的罪名?

前期的運作,確實連教授把一筆款打到過他的賬上。現在都管這叫“洗錢”,但并不是來路不明的錢,還真是有項目運作的財務報表能反映出的款項,明著來明著去的,按劉春平對財務的理解,并沒有違規。后來,他離開中國去往加拿大,早就沒有再和連教授的項目有任何瓜葛,但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以后的十年,專案組終于查清來龍去脈,才摘了他的冤枉,卻是木已成舟,百口莫辯,和誰都講不清了,反而覺得他身在加拿大卻不體恤連教授身陷囹圄為他全盤承受。

劉春平特別想在這次的同學會上講明這些年的委屈。當然,他也會利用閑暇時間看望一下關在獄中的老教授,當年那個風流倜儻又多少有點跋扈的老師,至少在他的成長中還是幫助過他的,不然,他何以能一路走到加拿大?

那時確實是他運氣最好的時候,李凡剛娶進門,在工作中他又被提拔為副科,是年輕有為的代表,有不可限量的前途,一切都是新鮮而美好的。然后,他就有了這次公派出國考察的機會。

李凡說:“想辦法留下來,一定要留下來。別再回來了,我不想待在國內了。世界到底是什么樣子的,我真的很好奇。”

劉春平愣住:“我怎么能叛逃?”

李凡平復著他的情緒:“怎么是叛逃?你也把自己說得太重要了,你是掌握了國家機密還是高新尖技術?你不就一個學電腦的嗎?你不去國外謀求發展,還想在那些386和486上耗費終生嗎?我們的學科,總是西方國家最先進。你不覺得對自身的發展超級有好處嗎?”

他“病”在了加拿大。半年后,當他順利拿到技術移民的楓葉卡,李凡馬不停蹄地奔過來了。這一切像夢境一樣,簡直太容易了。單位沒有對他大張旗鼓地批判,那是個有點浮躁和混亂的時代,社科院里幾乎每周都有通告貼出來:×××在通勤期間,無組織無紀律,一年之內沒有按時考勤,經黨組和勞人處研究決定,對其實行自動離職處理。

很多技術人員都往南方跑,因為無法辦理停薪留職,干脆把后路也絕了,完全不在意這個當年拼盡全力擺脫農業戶籍的跳板、這個成為“國家干部”讓家人耀武揚威的身份。他們比劉春平還膽兒大、還玩命、還破釜沉舟。所以,一個統計處附庸的小電腦操作員倒沒有讓社科院大動干戈,劉春平也就是被除名了事,順順利利地在加拿大扎下了根。

他去過好些個地方,在艾德蒙頓端過盤子,在卡爾加里做過男性護工,也去過多倫多當時還在發展階段的ECOBEE做程序員,但李凡不喜歡多倫多的冷,受不了多倫多幾乎沒有夏季的氣候。李凡是愛熱鬧的人,她的存在就是努力讓世界知道她的存在。她不想當全職媽媽,在家里煮三餐飯盼著丈夫回家,和白人婦女在午后的空閑里組織讀書會,為著安娜·卡列尼娜的無法出走而憂傷滿懷。她要過熱烈的日子、有人氣的日子,去不會把她的光陰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埋沒掉的地方,她要顯山露水地存在。

劉春平在溫哥華很順利地找到這家醫院的計算機中心處理室工作,而李凡堅決不想再多生一個孩子,把末末放在學校后,轉頭進入一家木材公司做起了銷售。

他覺得這日子是美好的、中產階級的普通人的生活方式,休假的日子,每年還能帶著他們游遍空曠的加拿大,甚至去美國和墨西哥旅行。

他們在溫哥華的本那比買了套HOUSE,那邊中國人多,生活方便,也熱鬧些。那幢HOUSE是兩層的主樓,然后伸出去兩翼是主樓左右兩間能從小門進出的偏房,也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原來的房東告訴他們,這兩間能出租出去,也不會打攪到主家的生活,非常私密性的。他們因為貸款的壓力,很高興有這種能放租的偏房,當即簽下合同。

房客馬上就來了,一間租給了個韓國學生,另一間租給了一個白人。在國外這么多年,李凡自己的階級意識就挺重的,比起華人來,她其實更樂于和白人打交道。當時,她怎么說來著:“白人好,愛干凈,沒油煙。”韓國人對于她來說,大概也差不多是這種印象吧。

很久都沒有收到白人的租金了,他們禮貌地提醒過,義正詞嚴地威懾過,甚至大動肝火地威脅過,但自從交了三個月的房租后,以后的十四個月里,那白人大大咧咧地再沒付出過。

官司是以劉春平李凡的敗訴而結束的。當時的律師告訴他:“沒有用的,再上訴也沒用的。說白了,你是有產者,法律和法官是向著無產者的。他沒有收入來源,沒有新衣服,總在領教堂的救濟餐。說到底,你也應該先了解租客的情況再放租,不然就是你的不對,你總不能讓寄居你門下的人餓死凍死吧?”令劉春平驚駭的還不止這一點,法院竟然判他要么無償再給這個白人住六個月,等他有新地方再遷走,要么就必須賠償一定數額的款項,保障他在離開劉春平家后有活下去的后援。

劉春平大怒,完全沒辦法理解資本主義社會的法律制度。他辦理完一切手續后,炒掉那個為他服務了近八年的白人律師,硬著頭皮把款項結清,讓那無賴般的白人租客從此再不入他的眼。

他的經濟竟然開始告急。

李凡挖苦道:“活到現在,我們還是窮!你看看他們,過的是什么如魚得水的日子,還以為我們在天堂上呢!”李凡說的他們就是指這幫同學們。曾幾何時,他們已經過得如花似蜜,每人都有好幾套房子,一線城市,二線城市,說起來像講起自己的行宮。別的錢都在股市上套著呢,談笑間,多少百萬的資產灰飛煙滅,就好像只損失了幾縷頭發絲。

就連當時最背運的小北京也在自己的城市有了別墅和復式樓,聽說在本職工作之余,還暗股經營著兩家牛肉館,每天的進項都帶著鮮活的腥氣。

李凡說:“這日子有什么過頭?我們拼死拼活地在異域他鄉,說起來是最先進最發達的國家之一,連零頭都沒法和他們比!”她氣得把自己從同學的QQ群里拉出來,再不想和往年的同學來往。是的,當時還是QQ,如果現在她進入微信,看到同學不經意地顯山露水的好日子,她會不會又得銀牙咬碎?

“我為什么會嫁了你?我最窩囊的事,就是竟然選擇嫁給了你!”她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

7

李凡比想象中的氣色差一點,但精神頭還不錯。她剪了利落的短發,沒有劉海兒,發尾呈弧度向內彎,兩邊頭發都別在耳朵后面。這種發式三十年前他們是很恥笑的,大學里那個教馬列主義的年過半百的副教授永遠是這種一絲不亂的發型,還戴著副圓片的金絲邊眼鏡,顯得拘謹而嚴肅。但三十年過后,李凡把黑發染成棕栗色,耳垂上懸著精致的碎鉆嵌珍珠耳墜,倒把已過半百的李凡襯得時尚而職業氣,有種有條不紊的自信。

劉春平問:“挺忙的嗎?我去過你們店里一次,擺設挺好的,中間還有個小園區,里面有小鸚鵡還是小喜鵲的幾只鳥兒,看著挺活潑。”李凡現在嫁的這個老公有家族企業,底下有分店是專做庭院設施和園林工具的,聽末末說,他媽媽現在經營著兩家店,一家專門營銷家用器具,一家專門營銷HOUSE所需的庭院用品,劉春平沒找到那家家用器具店。

李凡很厭煩地瞪他一眼:“沒事你別去店里找我,分開了就斷得徹底些,我真不喜歡黏黏糊糊的。說吧,這回什么事?”

劉春平吞一口唾沫,多少年了,從同學時對李凡的傾慕,到后來把她娶回家,再讓她成為自己兒子的母親,卻一點也沒打消她骨子里對他的輕慢。他這輩子,真是何苦來?

“你要不要回去參加同學會?三十年大慶,聚一回少一回了。”

李凡喝了口水。她很適應加拿大,來了后就沒再喝過白水,愛上了蘇打。“我沒打算和他們任何人見面。有什么可說的?我連好多人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她面無表情地說,把玩著她手上的玻璃杯,“我沒半點欲望見他們,我從不喜歡回頭的,我只想朝前走。”

她留了一口水在玻璃杯里,起身,準備走掉。

“何必呢?像仇人一樣。我說不定還要到你們店里買東西呢,我們家的小院子真是需要點裝飾的。”劉春平依舊討好地說。

“你改一家吧,別到我店里來。我也不想見到你。”她留下一張紙幣,是她的花費及小費的數目,頭也不回地走掉。

劉春平差點狠狠地摑自己一巴掌。真是何必?這輩子是被她挾制住了嗎?婚姻無繼,不正是她的出軌在先嗎?她還如此的理直氣壯?這是什么樣的邏輯?

小鶴的檢查報告出來了,婦產科醫生直接說,結果不太樂觀,唐氏綜合征的危險度超過篩查標準,屬高危人群,建議進一步檢查。

劉春平問:“這是什么癥狀?或者這個唐氏綜合征是指什么?”

來加拿大二十多年,劉春平最怕和醫生律師們打交道,他的英語水平仍舊無法達到和他們溝通專業術語的程度,每回表述自己的狀態時都要提前做好各種功課。這也是李凡嘲笑他的其中一個理由:在一家綜合醫院做電腦維護工程師的他,竟然對醫學術語如同甲骨文般的不知其由。

醫生把這個綜合征用文字給他寫下來,Down syndrome,旁邊還標注了21-三體,對著對英語完全一竅不通的小鶴,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憐憫的光芒:“你現在處于孕期檢查的黃金時期,越早排除越好。”醫生又轉頭對著劉春平,“你在網上先查一下吧,我已經讓助手給你先預約了使用超聲波結果確認孕周后重新計算危險度,如果檢查結果還是高危的話,你們得做進一步的遺傳咨詢以及羊水穿刺染色體檢查了。”

小鶴今年三十一歲,按理來說并不算高齡產婦。但在醫生面前,因為有劉春平的翻譯,她堅決地矢口否認曾經有過任何懷孕或者打胎的歷史。

醫生詳細詢問完后,示意他們考慮一下,盡快拿出決定。

劉春平在電腦里查完唐氏綜合征后,后背一絲颼颼的涼氣直冒出來。他直奔醫生那里,等了兩個多小時,那位可敬的醫生同事才在空暇時給他做了解讀。

“我們第一個孩子沒問題的,一點毛病也沒有。我不記得當年有過這樣那樣的檢查,但我的兒子現在二十了,無論哪項指標都是正常健康的。”他心急如焚、追根溯源地回憶。

“這個情況不好說,每個胎兒的發展情況不一樣,所有的表征也可能不一樣,可能是你們現在的DNA有變異,我現在沒辦法猜測,只能通過進一步的檢查來判斷。”醫生也皺著眉頭,體諒著這位同事。

“最壞的后果是什么?”劉春平著急地問。小鶴三十一歲了,她是多么期望能成為一個母親,不管小鶴有沒有什么忌諱,但劉春平特別理解一個過了三十歲都沒懷過孕的女孩子所期盼的將來的人生。懷孕是痛苦的,早期的孕反又厲害,好容易熬過這一段,多少有點適應了,又來了雷霆暴擊?

“我沒辦法給你設想最壞的結果。我只能告訴你孩子如果真是唐氏綜合征,要么早期就流產了,要么你生下來就是一個先天的智障兒。這個決定在你們自己,生命的意義也在于你自己的信仰!”醫生嚴肅地說。

劉春平不想再說什么話了,有時候真覺得和這幫洋人就不是一個地球上的物種,他想的你永遠不會明白,你說的他也完全無法理解。

優生優育跟拼命生下一個明知不健全的生命而終至無法得到人世的樂趣的決定是相違背的嗎?

真是攪不清楚了。

“不管怎么樣,我們得回國,這個胎兒的檢測現在在國內也能完成,而且價格只有加拿大的十分之一,如果真是不行,就直接打掉,你的父母也能照顧你。然后,我們再繼續努力,再懷上孩子,你和孩子仍舊可以成為加拿大人。”

他苦口婆心地勸說小鶴得趕快定下來,胎兒現在一個勁地猛長,如果一天天地拖下去,苦的可真就是小鶴自己了。

“而且,你真不知道,加拿大的醫療體系,按部就班地排隊要等多久?我們不能失去最好的機會。”

劉春平已經約過體檢了,那次車禍后肇事者啟動車子把他從撲著的前車蓋摜到地下,法院要求他提供傷痛證明,可醫院竟然把這種體檢排到了兩個半月后。劉春平打心眼兒里覺得老外腦筋真夠數嗎?如果在等待的這段時間里,他又摔傷了或者別的原因造成了骨折,難道一股腦兒都算作這次體檢的呈堂證供嗎?

當然,出外這么多年,他知道這個國家的約定俗成,以誠實作為基于一切的基礎。或者,醫院也有能力判斷外傷內傷的時效性?但不管怎么說,都讓他覺得這種等待讓他無法忍受。他打定主意回國內一趟。

小鶴當然不愿意,按照她東北人的性格發了狠飚,揚言沒成為加拿大人之前她決不回國,她要鮮衣怒馬、華蓋錦衣、威風凜凜地以外籍華人的形象還鄉。

劉春平不理她,用行動來把一切付諸實施,請假,訂機票,置辦回國的行李箱,直到拉著噘著嘴的小鶴從出租車上下來,過關,再安檢。

小鶴在劉春平進入海關后,轉頭跑了。劉春平大急,叫喚小鶴。小鶴倒快樂,放開嗓門對著他:“你自個兒回去吧,我先不走,在家等你唄!”

幾個穿著制服的高大漢子過來了,劉春平沒辦法,只能再往前挪,還聽到海關人員中那個面孔嚴肅的黃種人嚴厲地用加式英語警告他:“這里是加拿大,不是中國,你們不要大叫大嚷,注意你們的言行和秩序!”劉春平想反駁來著,但塞一口悶氣進胸腔,怎么也忍下來了。

8

從離開祖國以后,這是他二十多年來第二次回家。

家里比他期望的稍微冷淡些。父親身體不太好,和母親仍舊居住在村口的套房內,老人只淡淡地問一句:“住多少天啊?”劉春平囁嚅著答復說可能幾天吧,父親就咳個不停,把他的不安倒打壓下去,讓他的情緒又回到對父親身體的關心上。母親還是那樣,總是笑嘻嘻的,并沒有他以為的像上一次一樣有對他身體的撫摸,這讓歸家的他有點不適,很奇怪的,母親的客氣讓他覺得有點失落。劉春平雙手倚在兩條大腿上沉默著,猛一抬頭,發覺父親和他的樣子竟是一模一樣。

大嫂過來告訴他屋子已經收拾好,飯菜也拾掇好,讓劉春平吃點東西。他還客氣地讓父母,結果母親推著他:“你去吧,我們自己這邊也做好了。不留你了,你爸和我腸胃不行,只能喝點糊糊,你到你大哥那邊吃好一點。”

他只好跟在嫂子后面,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找嫂子聊天,知道了大哥的兩個孩子都在外面大城市打著工。老大有兩個兒子,一家都在昆山賣羊肉,那邊雖說是江南,因著南宋遷都后,北方人帶過來食羊肉的習慣卻是由來已久,而且江南人更重羊肉的烹飪,所以,對食材要求嚴格,大兒子在老家收羊,專事二手倒賣,生意也還不錯。老二是閨女,早嫁人了,和夫君在東莞賣面食,那邊是移民城市,年輕人居多,口味不刁,所以,生意還不錯。閨女也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已經在那邊入學。不像老大每年過年會回來,閨女有孩子后,三年五年才想著回趟娘家。

劉春平點頭:“挺好的,挺好的!”這和兩年前比,好像家里的日子過得更好些了。

入了院子,眼見得大院里還停著輛電動小四輪——嫂子解釋,跑不到縣城的,更別提去市里,連高速都上不了,現在管理嚴格,不讓這種車子隨便進城,也就在周邊跑跑,去下超市,去趟市集,或者送爸媽到小醫院打個點滴。

住了幾天。大哥很少在家,老去村委做什么網格管理,恁大把年紀,總把自己往村干部身上靠;如果在家,也是召集一堆的把兄弟喝酒撒瘋,每次都能喝上三四個小時,最后全都醉醺醺地拉扯著還不肯分手。

妹妹回來過兩次,頭一趟特地請他到縣城比較好的飯館吃過席,是妹婿請客坐莊,沒弄清楚那毛頭女婿現在做著什么官兒,好像挺闊氣挺有能耐的模樣,很為岳母爭光。另一次是他要走的前一天,妹妹仍舊一個人過來的,提了紅棗和山藥,非讓他帶走,眼淚也嘩嘩地下來了。兩次都沒見上妹夫,他本來還想問問的,但怕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說出來,就咽下那些客套,佯作一切都好的樣子,揮手告別了。

現在交通發達多了,只三十分鐘的車程就把他送到市里的高鐵站。大哥請隔鄰的把兄弟送的,是輛寶馬X5,看來農村現在有錢人真多。兩個天天見面的人坐駕駛和副駕駛,一路拉呱著,沒在意后座的遠道來客。送到高鐵站的進站口,兩人幫他取下行李,就此告別。

劉春平想,我真沒回家的欲望了。

那個他從小像手指尖般熟悉的故土已經慢慢陌生了;那個他發瘋般想要離開的故鄉現在也回不來了;那個他考進大學、以他為榮耀的村里,那個他出國在外、以他為傳奇的家鄉,再也沒把他當成偶像了。他只是一介陌生人,是可有可無的過客,連那村口種著三株榆樹的土地、埋葬他祖父祖母和大伯的祖墳,他也沒可能享受這死后的家族團聚了。

他是一個外國人了。

上次回來,父親眼睛瞪得又圓又大:“你都出去了,也就出去了,你咋還把祖宗也改了呢?”

他解釋:“不是的,和祖宗沒關系。其實也就是在外好方便些,總是在國外了,就像個身份證……”

父親很久才嘆口氣:“還以為你真出息了。你都變種了,再出息與我們有何干呢?”母親也搓著手:“這咋好?去大城市,去大外國的,都好講,如果把身份都變了,該怎么和別人交代?”

他不想解釋了。本來因為和李凡的離婚就讓他焦頭爛額,回老家卻不該言明自己現在加拿大人的身份。連村口那個叫他叔的有點呆頭傻腦的本家侄子后來看到他還紅著臉膛叫喚:“我不能叫你叔了,你不是我們家的人了。”

從那以后,他曾經所有的努力為家庭家族家鄉帶來過的驕傲也就煙消云散了吧?按父親未說明的意思,就是將來叩頭拜神敬祖先,劉春平也再不能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了吧?

他過安檢和驗票口,因為所持的是護照,讓這個國內中部三線城市的高鐵站管理人員蒙頭蒙腦,再三相互確認后,終于讓他上了車。

他馳往他人生第二個重要的關口,那座日益繁華的大都市。他在那里讀了四年大學,走向工作崗位,如果按那個步驟下去,他會順風順水地成為一個副處級或者正處級干部,高高在上地過著有點特權的日子,一樣會在一線城市有幾套價格不菲的房產,存款里有數目可疑的金額,終日里玩石頭、賞名畫、泡茶水,悠閑地過著父母為之驕傲的日子。

他嘆口氣,往這座揮霍過他勃勃青春的大都市趕去。

9

同學會很熱鬧。劉春平甫一露面,好多同學都挺驚喜,同一宿舍的就來了三個,拍打著他的臂膀,像三十年前一樣的親昵:“沒想到你小子真來了呢,漂洋過海地來看我們,真讓人感動!”

女同學也比接龍登記的時候來得多,還有一個就在這座城市的,是下午開完大會后過來的,一定要宴請班上來的這二十多位老同學。她笑著說:“早上不來,是不想聽那些校領導沒完沒了的講話,在單位我自己都講夠了。這次我做東,咱們好好地樂一樂。”聽說她早辭去國家公職,所以,才敢大張旗鼓地夜夜笙歌,不然,按她原來的發展,在現在的形勢下,連吃個小包房可能也會被官場上的競爭者舉報,到時絕對一抹到底,一輩子的清名就毀于一旦了。

晚宴確實比白天的熱鬧,要開心和暢懷些,不用再講些場面話。王彤過來和每個人碰杯酒,到劉春平身邊時親昵地說:“今天沒聊夠,下次有機會好好說道說道。”她花蝴蝶一般打著轉轉,然后輕盈地離開。

中午飯之前,劉春平特地找到王副院長,曾經的王彤,很真心地想和她敘敘舊。王鳳妹在大學時勇往直前地追求過他,這是同學們都知道的事,劉春平當時處理得很好,婉轉地表示欣賞著王鳳妹,無奈心有所屬,望她體諒。王鳳妹瞪著直愣愣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地說:“你其實和李凡根本不合適,你有得苦頭吃的。”但劉春平還是沒動搖。聽說被拒絕后,王鳳妹在宿舍里哭了幾天幾夜,眼睛都腫成金魚泡,人一下子掉落好幾斤。

王彤還是像原來一樣落落大方,喝著紅茶,體貼地讓他注意自己的身體:“我們這種年齡,最要注重的是養生。身體不好的痛苦,真是只有自己知道。”劉春平含笑點頭。他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對王鳳妹還有沒有吸引力,和那些同學比,他還算是有優勢的,沒有過多的發福,皺紋雖然有,但長得蠻是地方,顯得比青年時的自己要深沉和多一點睿智。

“我去過幾次加拿大,”王彤笑著說,“當然去過溫哥華,想著你在那座城市,特別想和你在那邊見見,可惜當時沒有你的聯系方式。以后就好了,直奔你那兒,你得請我吃溫哥華最好的餐廳。”

劉春平拍著大腿,非常遺憾:“真是的,怎么不找我呢,這么難得的機會。”

王彤又笑笑:“以后找你就是了。我們現在也和加拿大兩所大學在談合作事宜,如果談成了,以后真是有太多機會去加拿大,你要不嫌我煩,我是一定會去騷擾你的。”剛才在大會上聽校領導講母校的動向,確實和好幾所國外高校有聯辦的意向,現在美國和歐洲已有五所大學和母校在共同辦學了,別的按照這個模式,可能速度會越來越快的。

“出去看看挺好的。其實,國內的發展特別大,高樓大廈,還有基本建設,都比西方老牌資本主義國家要發展得好。就是旅途勞頓些,我們這種年紀,最怕飛行時間長。”劉春平提出自己的看法。

“還好了,我出門都坐頭等艙的,沒辦法,單位不報銷的話,我自己貼錢也得坐,人老了,腰椎和尾椎受不了。”王彤順勢摸一下自己的腰。她的腰還算保養得不錯,不顯粗,可能平常有鍛煉。現在國內的高端人士特別注重吃素和健身,從體形上就能看出階層來。“我去過南極兩次,一次是市里組織去考察,另一次是我帶老公去的,真把人累得夠嗆。那算是最遠的旅程了,真不再受那個罪了。每年出國的任務就有四次,把我真折騰死了。”

劉春平只能順著她搭腔。他可沒去過南極,他甚至也沒去過南美。每年的帶薪休假一直都有,但一般他們選擇在加拿大或者美國旅行,太遠了也沒意思,后來末末大了,不喜歡和他們一起出游,李凡則完全不想和他去旅行。

中間有人過來打趣他們,王院長和春平在重溫舊夢嗎?大家呵呵呵地笑。他早在同學群里聲明過他的離婚,所以,這幫同學真還是善良的,沒一個人提起李凡,那個他痛心的源、痛心的果。

“你現在挺不錯的,學生時代你就是干部,喜歡負責,喜歡操心。這工作挺適合你,你的能力真不賴。”劉春平真心地說。他從沒想過當年那個來自最窮苦農村的女孩子會有今天這樣的造化,那時候王鳳妹多受排擠啊,班上就那十來個女生,還特喜歡編派她。但她們似乎也混得都不錯,本來背景就好,又趕上了最好的時代,想不過得好都不能夠,個個的老公都挺牛氣的,自己也是單位里數得著的人物。

就像晚上請他們客的這位女生,老公的公司都上市了,她自己開的公司也運作得風生水起,聽說是玩大數據的,是現在最流行的算法。

王彤離開之前,挺親昵地扳著劉春平的肩膀:“好好在國內轉轉,有什么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說啊!”她笑盈盈地走掉,卻把某種拿捏不準的微笑留給他,劉春平半個夜晚都沒睡好覺。

他不是為重溫舊夢來的,他也沒信心對王彤能有曾經的吸引力。何況他已經有了新的妻子,有些同學是知道的,那個小他二十歲的新婦,在他上次回來之時,讓他娶到了加拿大。“你就是有福氣,到這把歲數,還能娶上小嬌妻,夜夜梨花壓海棠。這真是身體的能力,也是自己的實力。”男同學不像年輕時還有點靦腆,這些混得人五人六、在各個部門位居高職、在商業領域大展宏圖的老同學們,用有點淫邪的調笑來高拔他。

他明里暗里說了許多次的想回國做點項目,有沒有同學能帶帶他,怎么都沒反應呢?只有小北京在群里直接@他:“你這趟回國來,有時間還是去看看老連吧。”群里再沒同學搭腔了。這話什么意思呢?小北京莫非也太狠毒了,記連教授的仇記了這么久,還把劉春平也搭上。言下之意,他曾經在連教授那里得到的好,早就把價碼償盡了?分配得最好,升遷得最快,娶了班花,得到了第一桶金,出國成了洋人——這一切的源頭來自連教授對他的照應有加,所以,連教授倒霉了,他卻撇清,現在再想回頭撈碗同學們的美羹,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劉春平真是百口莫辯,他一直找機會告訴他們當年連教授的經濟案與他并無牽扯,他不僅遭受多年不能回國的委屈,還得白搭這個罪名。請客的那位女同學倒笑了,拍拍他,和他碰著紅酒:“你是海外華人、海外僑胞,回來就是高興事,大家樂呵呵的,不談舊事。”把他的辯解又淹沒到新一輪的敘舊豪情中。

半夜里是溫哥華那邊的上午,劉春平托的朋友找了自己親戚的兒子過來專程視頻和劉春平聊聊。在加拿大的華人圈子里還是像國內一樣,托自己同族的人幫忙比較靠譜點。那孩子說起來也有三十歲了,在警局當差,相貌和所有在國外出生的華人一樣,多多少少和劉春平他們這代不太一樣,臉部線條更硬朗,眉眼也更疏闊些。末末再長大一點,大約也是這副模樣,這是因為吃了國外的食品而多少有點的基因變異嗎?劉春平的一點遐思被對方流利的英文打斷了:

“我托別的朋友調了你的案子。UNCLE,我勸你撤訴,因為肯定會敗訴的。”

劉春平忍著怒氣,問:“為什么?那上面寫得清晰嗎?他擦車在先,然后還當著那么多證人的面,把撲在他車前蓋的我差點撞死。我是被他猛然剎車的慣性摔下車的,不然,后果簡直不堪設想,那些證人呢?他們總不能做偽證吧?”

對面的年輕人終于開始講國語,有點不太流利,但因為慢,還算比較清晰:“從您下車到他的車旁,他覺得您的怒氣有些大,感受到了一種威脅。所以,他沒有開車窗車門和您探討事宜,他選擇打報警電話。然后,您撲到他車前,因為他的馬達當時還沒有關閉,他出于慣性和恐懼后的反應踩了油門,所以,造成您的摔倒。這點他全部承認,也愿意賠付您相應的補償。但確實,您從下自己的車到他的車邊,和后來的一系列行為,讓所有的旁觀者和他本人以及他車里的女朋友都感覺到了威脅。”

“我威脅他?威脅他什么?”劉春平的怒氣開始升起來。

年輕人有點驚訝,然后慢吞吞地咬著字眼:“您離他的距離太近了,已經超過安全的容忍極限了。他有權利懷疑這么近的距離,您會對他造成侵犯。”

10

小鶴的肚子明顯大起來。孕婦好像就是這樣的,過了三個月,能吃能喝,情緒相應地也好了很多。

放下行李的劉春平問她:“孩子決定生下來了?排查結果出來了,都還好吧?”回國的那段日子,兩個人總沒機會聊聊天,好像總錯著時間一般,雖然真有十六個小時的時間差,但逮著機會完全可以談談的,可是小鶴找這樣那樣的由頭避開去,似乎根本不想和劉春平探討這撲面而至的話題。

“我可沒再進行什么篩查,肚子里的孩子該怎么樣就怎么樣,我是TA媽媽,認了!”小鶴在桌上擺菜式,好些涼菜都是在中國超市里買的,自己也炒盤菜花,開瓶冰酒,倒進兩個杯子里,兩人相望而坐。

“這是什么?肉皮凍嗎?還有這玩意賣么?”劉春平看著一個盤子,驚詫地問。

“不是,是陳阿姨送我的。”小鶴笑嘻嘻地說。劉春平走后,她一直在和社區里的華人來往。社區華人很少,卻都還熱情,有幾個是隨子女過來的,也準備在加拿大長住了。他們把她介紹進教會里,那里是中國人的集結地,好多中國人都是從教會開始慢慢熟悉加拿大社區的。

“都是不會講英文的,所以,先在教會里加入組織,這樣慢慢地就適應異國他鄉的環境了。陳阿姨、陳伯伯原來都是國內好厲害的工程師,是搞技術的先進工作者呢,唯一的獨生女兒來了加拿大,待著不走了,在這邊嫁人生孩子,都有三個小朋友了,”小鶴熱情地介紹,看來劉春平不在的日子,她過得挺閑適的。“女兒在卡爾加里,那座石油城,樣樣都好,就是太冷了,路上也凄清,老兩口覺得像關監獄,就上溫哥華這邊來了,這邊天氣好些,華人也多。已經看上一套三室的公寓,就在本那比那邊,價格也不錯,又有電梯,不用自己打掃衛生,而且還是鋼筋水泥的樓。”小鶴品一口冰酒,滔滔不絕地說。

來到溫哥華,看到這套國人以為的別墅時,剛開始小鶴還以為自己住進了夢想中的豪宅,卻不知溫哥華這邊的HOUSE都是木質的,隔音效果差,一間房有聲響,整幢樓都聽得見,所以,她老在抱怨天車路過的噪音,兩個留學生租客弄出的聲響;講起那些拔地而起的公寓樓,心中充滿著向往。更何況公寓樓不用自己打掃公共衛生,不像HOUSE,下雪天如果不處理積雪,人家路過門口的車子陷進雪里,還得找你麻煩。小鶴說真是受夠了。

“我想知道孩子的情況。”劉春平試著打斷小鶴的侃侃而談。他倒是希望小鶴能多接觸一下社區和周圍的環境、上個英語培訓班什么的,不然,總待在家里也不是個事兒。雖然養孩子要花工夫,但如果加入群體,總比只纏著劉春平一個人好。現在看來,小鶴倒在這里有點如魚得水般適應下來了。

“我說了,我要生下來,我不管什么情況,我認了,我得生下來。”小鶴揚起臉,斬釘截鐵地說。

這么一宣稱,劉春平倒疑惑小鶴的決心。莫不是因為這個孩子的出生而能順利得到的身份嗎?但和劉春平的婚姻也一樣能得到居住下來的楓葉卡啊,難道是因為宗教教會這段時間耳濡目染的灌輸,她要接受命運的所有贈予了?

“生命就是生命,我不能隨便決定生命的開始和結束。”果然如此,她甚至還囂張地大喝一口冰酒。酌量就行,總歸肚子里還是有個孩子的,你不能太放縱自己了。但劉春平止住這話,沒有吭氣。

他能說什么?他甚至所有的計劃都沒能講出就夭折在自己的腹中了,比這個肚子里不知道最終結果的胎兒還要不幸得多。

他多么想回到國內再重新撿拾機會,就像王彤在班會里說的:“我們班就你一個還從事和專業一樣的工作。看看我們班,誰能堅持在計算機領域做那么久啊?早都變體了,做什么的都有,醫療器械的,通訊行業的,搞教育的,閑在家里搞理財做基金的,就是再沒一個和當初學了四年的專業有關的。真是應了現在的話了,哪行賺錢就做哪行,早忘記初心了。”同學們哈哈大笑。是的,只有他,靠著他四年的大學文憑,一直熱愛著計算機工作,到現在五十多了,還在從事計算機行業的工作,不忘初心。

呸!如果真有別的工作,他也不會在這行當干上這么多年。計算機應用科學,當年多么美妙的專業,在80年代,只有特別高的分數才能安排進這個專業里,對著主板遙想著前景的美好。可是,他們現在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他做這項各個行業的輔助性工作,是該有多么的無奈和被動,還有委屈。

“官司不打了?”小鶴終于問到他。

“不打了。”劉春平平心靜氣地給她解釋一番那位熟人的警官兒子給他的提醒。

“因為他是華人,所以,他的解釋你才相信吧?”小鶴輕描淡寫地說。劉春平猛一驚,發現原以為腦筋笨笨的小鶴卻有這樣聰明的思維,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到自己接受解釋的原因。

“是的吧,因為他至少是華人。”

“你這樣是不對的,我們應該成為國際人,國際人是什么?就是不帶偏見地看待任何事,沒有任何感情地去判斷任何事。”小鶴很認真地解釋道。看來在教會里的高人不少,她的腦袋被洗滌得很厲害。“不然的話,老覺得自己被白人欺負,老覺得華人的血液被人家侮辱,這樣在別的國家生活,不是和自己過不去嗎?”

劉春平拿過酒瓶,把剩下的所有冰酒倒進自己的杯子里。

“我要先成為加拿大人,然后成為國際人,做國際生意。我看了的,我要去出品加拿大的楓糖漿、冰酒,那些所有國內還沒有普及的東西,我要把它們介紹給中國。”她挺有雄心壯志地說,倒把劉春平嚇了一跳,這些產品他多少年來都想通過自己那些能干的同學們打進國內市場,如果大獲成功,像新西蘭的蜂蜜、澳大利亞的奶粉、德國的廚具一樣,不是可以從同胞手中獲得好多利潤嗎?如果他早這樣做了,李凡還會看扁他、離棄他嗎?末末還會對他沒有一點父親該得到的尊重嗎?

“你是怕我喝多了會影響寶貝嗎?我又不傻,適度地喝點,對胎兒絕無影響的。哎喲……”小鶴大叫一聲,趕緊招手讓劉春平過來摸摸她的肚皮,“TA在踢我呢,這壞小子,勁兒可真大!”

劉春平愛撫地摸著妻子的肚皮,過了一會兒,真感受到里面的動靜,一下,兩下,還真有些力道呢!

“肯定是個小子,你說呢?醫生問我要不要知道性別,我說不想,我就想到時候得到驚喜。但他這么調皮,一準是個小子呢!”小鶴的情緒明顯地興奮起來。

他不知道愛不愛這個妻,他也不知道手下的這個女人是不是為著愛情而嫁給他的,但是他清楚地明白,這個女人的懷里隔著肚皮的是他的骨肉,黃皮黑發黑眼睛的骨肉。

難得有你,還在為我延續著一息祖先的脈絡,我不知道你將來在這個異域里會成長為怎樣的人,不知道你是否健康快樂,不知道你會不會遭受我受過的委屈,不知道會不會錯愕,為什么和自己的族人有著完全不一樣的思想,但難得你來到這世上,借著我的骨血,黃皮黑發地活下來。

劉春平跪在妻子的腳下,戀戀不舍地傾聽著那生命的敲擊,咚,咚咚,延綿而漫長……

原載《湘江文藝》2019年第2期

責任編輯:黃艷秋

海外文摘·文學版 2019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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