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武林

歲月風塵(上)

2019-04-04 16:17:26 小說月報·原創版2019年2期

尹學蕓

在苦難的歷程中,我們學會了愛護別人和我們自己。沒有人知道我們是誰,但我們自己知道自己,這就夠了。

——獻給父親

第一部

1

陳遠臨死的時候拉著兒媳章若兒的手說:“若兒,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嗓音沙啞得已發不出聲音,但從陳遠嚅動的嘴唇和焦渴的眼神中,章若兒猜出了問的是這話。章若兒拍了拍陳遠的大手,含笑點了點頭。別說是一件,就是十件八件章若兒也絕不會含糊。嫁到陳家十年,章若兒與陳遠已有了一種類似父女的關系。公爹深夜的一聲咳嗽都能牽動章若兒的心。

陳遠忽然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讓懷宇納個小兒吧!”

陳遠把渾身的力氣都集中到了那雙手。上,他沒有看見兒媳章若兒的一雙小手在自己的那雙大手里已經由白變紅,一雙眼球似乎要脫離眼眶,里面布滿了死亡的陰影。他根本無暇顧及兒子說了什么,兒子說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兒媳,是這個叫章若兒的女人。這種場面陳遠已經演習了若千年,自從他知道章若兒生不出一男半女,知道兒子兒媳婚前有約,摒棄一切陳規陋習,陳遠就始終期待著這一天。這一天太過久遠和漫長,陳遠等得心力交瘁。他知道章若兒不會跟一個快要死的人一般見識。這當然是章若兒極不情愿的,陳遠想,新派也不是這么個新法,新派也不能讓人絕后。陳遠蓄謀已久的日子終于到了,當舉著招魂幡的小鬼邁進門檻時,陳遠終于說出了那句話。章若兒潸然流下了兩行長淚。她沒有理會一旁的丈夫陳懷宇,而是朝公爹深深地點了點頭。一絲微笑像條蚯蚓爬上了陳遠的嘴角,然后僵死在了那張臉上,陳遠閉眼的動作十分緩慢,仿佛兩扇打開了太久的門,關上它是一件力不從心的事。

四月的雨水打濕了墻上掛著的那把胡琴,因為久不動它,胡琴在陳懷宇的手里顯得古里古怪。胡琴曾經是父親的心愛之物,每天晨起或黃昏,都有一段行云流水般的曲調響徹陳家大院。父親是一個講究意境的人,他讓村里最好的木匠設計了一只別致的琴凳,凳面呈凸形,三只腳都壯實得有些過分,通體雕刻著花鳥魚蟲。父親從不在臥室和客廳拉琴,父親喜歡在庭院的鳳尾竹下或石榴樹旁。父親的琴拉得好聽,可惜陳懷宇不懂。陳懷宇盡了最大的努力也沒弄明白父親手里流出來的樂曲是怎么回事。事實證明父親讓陳懷宇不懂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父親從不流露對兒媳章若兒的不滿,從不把沒有孫男嫡女的事當回事。為此章若兒心底存下的那份感激比山還厚。

難道這一切都是假象?

陳懷宇望著蒙滿灰塵的胡琴呆呆地想。父親把自己的心事掩藏了十年而且掩藏得滴水不漏?父親是不愿意讓章若兒為難還是不愿意讓自己為難?父親估算到了自己的百年之日會來得這樣早?陳懷宇調整了一下琴弦,想像父親一樣隨便拉出來個曲目,胡琴發出了硬邦邦的“吱嘎”聲,把陳懷宇嚇了一跳,陳懷宇沒有想到胡琴還能發出這么難聽的聲音。陳懷宇有些驚恐地想,父親沒了什么都不一樣了,父親走了卻把魂魄留下了,父親真不枉做父親啊。

結婚十年,陳懷宇只能用兩個字形容自己的婚姻生活:幸福。他和章若兒是自由戀愛結的婚,在偏遠的鄉村,自由戀愛結成婚姻幾近神話。那時,他正在通州的一所師范學校求學,一次集會時,認識了低他一年級的章若兒。陳懷宇幾乎在認識章若兒的同時就愛上了她。章若兒美麗的臉龐總有一種憂戚,一雙杏眼飽含汁水,似乎隨時都能灑下杏花雨。陳懷宇經常呆呆地想,世上還有如此讓人掛心的女子,不知有怎樣的遭際命運。女生寢室外面有株大柳樹,陳懷宇手持一卷詩書裝模作樣的樣子讓很多人哂笑。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女學生們不知道他是誰,為了誰,直到有一天,章若兒從寢室跑出來站到了柳樹下,同學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章若兒是通州府大戶人家姨太太的女兒,母親早喪。舅舅供她上學,可這學她上得提心吊膽,總擔心有一天會出意外。這天臨近傍晚,一掛馬車來拉她的行李鋪蓋,車夫見面給她道喜,說家里把她許給了京城一個玩罐王八的闊少,三天之后就是喜期。章若兒急急來找陳懷宇商量對策,校園內外卻遍尋不到。車夫抱著鋪蓋放到車廂里,一聲一聲催得緊。章若兒就要上車了,卻見身著藍布長衫的陳懷宇匆匆朝這邊走來。他是從校園外面的五道廟趕來的,和幾個要好的同學在那里商談革命與政治,共同發下誓愿:棄筆從戎。他們孩子氣地以水當酒,并把廟里的陳年老灰撒到碗里,作為天地憑證。別人都喝了,陳懷宇在關鍵時刻卻猶豫了。“等一等,容我問問章小姐。”他放下水碗匆匆趕回了學校,卻見章若兒已然上了馬車。章若兒對陳懷宇說:“兩條路。跟你走,或者我這一走此生永不再見。”陳懷宇一下急出了眼淚:“就不能寬限些時日么?”章若兒扭過頭去,背后就是那輛馬車,駕轅的白馬不安地蹬踏著馬蹄。車夫蹲在轱轆旁抽煙,眼里是看雜耍一樣的輕慢。章若兒說:“你問他寬不寬限。”車夫懶洋洋地站起身,從車幫的叉套里抽出馬鞭,放下了車閘。陳懷宇什么也沒說,用手一牽,章若兒跟他走了。

西邊的那片晚霞悄然消失了,只有輕煙般縹緲的一只雁影,是一只孤雁。陳懷宇注意它已經很久了,它尋尋覓覓地在空中盤旋,偶爾發出一聲悲鳴。陳懷宇的心空了,革命與政治激發起的熱情被清涼的晚風抽走了。他擁緊了懷里的章若兒,覺得她像風中的柳葉一樣單薄。他想,這就是命運了。命運在他需要選擇的時候送來了章若兒。革命需要他,可愛情不更需要他?也許還是父親說的對,宏圖大志和遠大理想有時更像過眼煙云。父親希望他去從事鄉村教育,讓那些吃不起飯的孩子也能認識幾個字。陳懷宇一直認為這是將來的事,可將來又在哪里呢?陳懷字忽然有些感傷,幾個小時前的那個激動人心的場面一下子變得遙不可及。他與盟兄李景陽和另外幾個同窗好友共同發下的誓愿言猶在耳,沒想到事情變得這樣快。陳懷宇百感交集,在痛苦和悲壯中吻了章若兒。陳懷宇的“背叛”行為遭到了同窗好友的一致聲討,只有盟兄李景陽一聲不吭。當大家再也無話可講時,李景陽站起身來說:“懷宇,照顧好章小姐,你就是為國出力了。革命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陳懷宇一躬到底,抬起頭來已經是滿面淚水。

章若兒沒有拿到畢業證書,那個玩罐王八的京少總來騷擾。她索性提前退學,同陳懷字來到了他的家鄉柳樹堡。章若兒的到來使陳家大院喜慶了好長時間。對這個自己送上門來而且不帶一分陪嫁的媳婦,陳家人都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和尊重。章若兒說話溫和,舉止得體,對誰都是一張笑臉,她是打心眼里愛這方水土。兩三年的時間,章若兒就成了整個家庭的中心,不論大事小事,人們都習慣向她討個主意,章若兒總能把事情辦得圓滿,讓上上下下都無話可說。陳懷宇的學堂開課那天,只有家境好的子弟三五人,章若兒一家一家地說,一個一個地請,最后連放牛的孩子都來了。村里的那份喜慶和熱鬧,幾十年都沒有過。

只是章若兒不能生養,柳樹堡都為之嘆息。

十年就這樣過去了。章若兒從一個單薄的女孩變成了豐腴的少婦。十九歲到二十九歲的韶華在這里打個結,公爹陳遠撒手塵寰。原來他有心事,只是到臨死才肯說出口。“我能求你一件事嗎?讓懷宇納個小兒吧!”他的眉頭皺成了蒜疙瘩,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透著不耐煩。

天漸漸黑了,綿綿雨水仍是無盡無休的樣子。青灰色的瓦壟了一道一道的小溪,在窗前結成了一片水簾。陳懷宇把胡琴重又掛好,遙遙打量著臥房。這里與臥房成夾角,一片燭光的影子在窗上騰挪。陳懷宇好生納悶,這可是一件久違了的事。在陳懷宇的印象中,只有新婚的洞房如此明亮如此燦爛過。陳懷宇記得很清楚,當時洞房里家人只點了六根紅蠟,取“六六大順”之意。凡事都不挑剔的章若兒卻執意要再點上六根。于是洞房里像升起了一個小太陽,燭光把屋,子的四壁都照得雪亮。“我喜歡。”章若兒低聲呢喃。“我做夢都想著有這么一天,被一片燭光包圍,和自己的男人一起告別以往的歲月。過去這個男人沒有名字。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誰,長相如何,直到你出現在那株柳樹下,我才堅定了信念。從此我的枕邊總要空出你的位置。冬天我為你蓋好被子,夏天,我手里的扇子搖啊搖啊,只為心里有一個熟睡的……”

陳懷宇聽見自己的喉結咕嚕響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力量像轟然作響的瀑布一樣席卷了他。其實他看見了門楣上懸掛著的油布雨傘,但拿傘是一件多麻煩的事啊!陳懷宇沖進了雨中,清涼的雨滴落在他滾燙的皮膚上,他裹挾著一股涼氣闖進臥房,卻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身著一身縞素的章若兒盤坐在炕上,端莊的一張臉孔,上隱忍著憂戚。淚痕十分明顯,雖然微笑已經像浮雕似的顯露了。“若兒。”陳懷宇倉促地叫了聲,一下僵住了。“父親說得很對。”章若兒抬臉看著他,輕輕地說,“今天坐在這片燭光里,我都想明了。過去我們認真地玩了兒戲,因為那時我們是兩個大孩子。現在不同了,父親故去,我們自己就成了大人。我們理應按照父親的吩咐去做,你說呢?”

陳懷宇一時沒有回過神來,他茫然地問:“我說?我說什么?”

章若兒拉他在自己的身邊坐下,說:“這么快就把父親的遺囑忘了?

“我想都懶得去想。”陳懷宇頹然說,“我只是有些奇怪,他哪里來的怪念頭。

“一定要認真想。”章若兒說,“這不是一件小事。

“怎么,你當真了?”陳懷宇問得有氣無力。

“當不得真嗎?”章若兒幽幽地看著他。“父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留下的遺愿,當不得真嗎?”

“當不得。”陳懷宇站起身,果斷地說,“這件事在我的心中連一片影子都沒有留下。父親如果為自己的事留下遺囑,再難辦的事也要辦,可父親是一個多開明多重道義的人啊,他從不干涉我們的事。你進陳家的門已有十年,難道還沒有體會嗎?我們完全可以當成父親什么也沒說,或父親已經神智昏迷。父親在天國里也會為給你出了難題而不安的。何況父親那么了解我們。我們恩愛異常,我們摒棄一切舊的、傳統的、世俗的東西,與這些陳規陋習勢若水火,我們沒有能力改變什么,但我們獨善其身,絕不同流合污。這些難道你都不記得了嗎?

章若兒注視著眼前騰躍的燭火,什么也沒說。這情景酷似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但十年畢竟是一段不短的歲月。章若兒發現自己在這十年里有了明顯的變化。十年前燭光里的章若兒還像一顆葡萄,酸甜的,只是一兜水兒,而十年后章若兒發現自己更像一只熟透了的石榴,薄薄的皮里面長的是飽滿結實的籽。

章若兒知道自己應該怎么做。

2

陳懷義從那家興隆客棧出來,才發現自己的雪青馬丟了。陳懷義捶了捶昏沉沉的頭,順著墻根兒蹲了下來。太陽剛爬上東山頂,稀薄的晨霧籠罩著山上的叢林。山是青黛色的,比平原的顏色要深。山倒下去也就變成平原了。可那些石頭怎么辦呢?那些鬼模鬼樣的石頭實在太多了,也不知它們在山上住了幾千年。陳懷義胡亂想了一會兒,感覺腦子稍微清醒了一些,大聲嚷嚷道:“店家,店家!我的雪青馬丟了!”

店家是一個駝背老人。他從西側那間暗角中的房子跳了出來,理也沒理陳懷義就朝馬棚跑去。駝背腿腳敏捷,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一瞬間,陳懷義的心底升起了一團希望。他想駝背也許是武林高人,有通天魔法。直到看,見駝背如喪考妣般的灰頭土腦,陳懷義才涼了手腳。他聽見店家小聲嘀咕:“店里從來沒有丟過東西,怪只怪客官的馬太好了。這樣好的馬,在這大山里太稀罕。”他兀自搖了搖頭。

早有三五個人圍攏了來。他們東一嘴西一嘴地問陳懷義從哪里來,往哪里去?陳懷義老老實實地報出了柳樹堡的名字。那些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柳樹堡在哪里。陳懷義有些不以為然,比比畫畫地說:“通州往東,薊州往南,大清河邊的柳樹堡,你們沒聽說過?”還是店家接過了話茬兒:“柳樹堡有柳樹對不對?”陳懷義趕忙點頭稱是。駝背又說:“柳樹堡有男有女對不對?”陳懷義剛要應聲,人們哄地發出一陣笑,店家也笑了。陳懷義漲紅了臉,他一把薅住店家的脖領子,吼:“是不是你讓人把馬偷走了?”

“不是。”店家吊在了陳懷義的手上,仍然不緊不慢地說,“夜里我起了三趟,雪青馬都好好地吃料。我還想呢,東山那撥土匪踩道兒不會踩到這兒來吧,我這小店從來不住帶足盤纏的。可巧就出事了。客官也不用急,馬是找不回來了,我這里有一頭騾子賠給你。騾子比馬腳力好,你一個人出門在外,有頭牲口總比沒有強。我看客官還有個大口袋,里面裝的是高粱還是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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