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武林

香氣彌漫

2019-04-04 16:17:26 小說月報·原創版2019年2期

武歆

老白下班時,街上路燈已經亮了。

從銀行分理處到地鐵站有數百米,在路的同一側,不用橫穿亂糟糟的馬路。路邊都是熱鬧的商店,邊道有雙向車道那么寬,松松快快地停放著車輛,絲毫不會影響商店營業。這些商店一應俱全,吃喝拉撒都有,不是大店,都是精致的小店。

老白一點兒都不著急回家,慢吞吞地走,像一個無所事事的人,無所事事的特征就是東瞅西看。老白扭著臉,一邊走一邊看,他看見了洗衣店里忙碌的店員,看見了小吃店里腦袋擠在一起吃飯的小情侶,看見了一對老夫婦站在藥店里攙扶著稱體重,看見了香煙店賣貨的胖女人和她蹣跚走路的小閨女,看見了燈光明亮的店面里接受全身按摩的男女,看見了糖炒栗子窗口前排長隊的人,看見了人頭攢動煙氣繚繞的彩票店,看見了店面瘦成一條只能擠進去一個人的書店,看見了火車票代售點前站著兩個穿棉大衣的男子,看見了……看見了一間靈堂!

老白嚇住了。

眼前的靈堂早先是一家美容店,倒閉關門一個多月了,門外上方的牌匾沒有改變。老白記得這家美容店沒倒閉前很是熱鬧,時尚女子出出進進,很遠就能聞到一種奇特的香氣,以前老白路過這里時都會朝里面看兩眼。紅火的美容店卻突然門可羅雀,隨后悄無聲息地關了門。始終沒有別的商戶人駐,店面一直空閑。

怎么變成靈堂了呢?老白四下里看,發現沒人注意店面改靈堂的異常情況,他這才腳步遲疑地慢慢靠上去。

店面里沒開燈,路燈還有不知哪里飛來的燈光映射到里面,隔著玻璃門能夠模糊看清里面的大致情況。一張病床,在店面最里面。好像病床上面躺著一個人,頭朝里、腳朝外,上面蓋著一個白色的單子,白單上顯現出來一個輕盈單薄的人形。看那兩只小腳,應該是女人的腳。腳的前面是一個小凳子,凳子上面鋪著白布,上面有一個深色盒子,因為離得有點遠,看上去感覺是骨灰盒。有兩支沒有點燃的白色蠟燭,位于骨灰盒的兩旁。老白后退兩步,想要看清全貌,果然看見緊貼著落地玻璃窗的位置,左右分別擺放著兩個像是花圈的小花環。

是靈堂,真是靈堂。老白自言自語,又往后退了幾步。

已經后退好多步的老白,站在一輛黑色帕薩特小汽車的尾部,琢磨店面怎么改成了靈堂,死去的人又會是誰?是在這里美容的女顧客還是美容店的主人?老白小心觀察路人看見靈堂后的表情,也就是那么扭頭一看,竟然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老白又站了幾分鐘,發現還是沒人注意里面,都是急匆匆走過去,只有那兩個買完火車票穿棉大衣的男子走過店面時朝里面看了一眼,停下腳步,好像說著什么,然后也匆忙走了。

老白感覺雙腳發涼,再一看表,已經站了十多分鐘,夜風冷颼颼的,也把他雙手吹涼了,老白這才疑惑地走了。

老白一夜沒睡好覺,夢里都在琢磨那間莫名其妙的靈堂。他斷定出事了,肯定還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否則不會把店面布置成嚇人的靈堂。

第二天來上班,老白腳步生風地趕到美容店前,發現昨晚布置完美的靈堂消失了,他站在店門口,感覺自己如在夢境一般猶疑、恍惚,眼前的店面空空蕩蕩,沒了小花圈,沒了病床,也沒了放置骨灰盒和蠟燭的小桌子。莫非昨晚看花眼了?老白鄭重地伸出雙手,在被冷風吹拂的臉上使勁兒搓,然后睜開眼再看,店面里面還是空空蕩蕩。

快到上班時間了,老白依依不舍地離開。

銀行分理處有個明亮的大堂,面積不大,但是人來人往,大都是老年人。保安老白己經穿好藍色的保安制服,挎上了黑色的警棍,滿面笑容地在大堂里來回溜達。他不僅負責維持秩序,還負責招呼進門的老年顧客。做著各種煩瑣而又友善的提醒:您慢點,找地方坐下;您取號了嗎?對,拿身份證、拿卡、拿存折都能取;您辦什么業務,掛失?找大堂經理;您呢?理財產品,來,這機器上面都有,會操作嗎?簡單極了,我告訴您,一次就會。

五十九歲的老白,曾經做過小區保安、幼兒園看門人、衛生局鍋爐工,最后做了銀行分理處的保安,他喜歡人來人往。這份工作不累,上四天歇一天,最累的活兒就是早上把不銹鋼柵欄門推上去、傍晚再把柵欄門拉下來,剩下的時間就是在巴掌大的大堂里溜達,只要待人和氣就算是一名優秀的保安。一般情況下,工作輕松掙錢也不會多,老白一個月薪水只有兩千兩百塊錢,但他圖的就是熱鬧。十多年了,老白始終一個人生活,不熱鬧一點兒,這日子該怎么過?年歲越大,越是喜歡熱鬧,老白自己都感覺出來這種變化的強烈。只有在迎來送往中,一些惆悵的思緒才會沖淡一些。

中午人少,吃完午飯,老白跟大堂經理老宋站著說話,說了昨天晚上看見美容店改靈堂擺放尸體的事。老宋笑了笑,話音甩得很長,不會吧……

“我怎么會騙你?”老白說。

老宋看著老白,眼神告訴老白,他還是不相信。

老白個子不高,身子骨結實,手指頭像是小鐵棍。一點兒不像快要六十歲的人,也就像是五十歲出頭,年輕的原因是老白頭發一點兒不白,頭發黑,不顯老。

“你要是不相信,下班我領你去看看。”老白說。

老宋個子也不高,比老白稍微高一點兒,因為長得清秀而且身子瘦,顯得比老白高。老宋有口臭,離一米遠都能聞到,可老白似乎從沒感覺到。老白在分理處能夠說話的人,也就剩下老宋了。其他人都是柜臺里的年輕姑娘,她們很少跟老白說話,老白也不會主動找人家。

“雖然現在天冷,可真要是把尸體擺在店面里,兩天也得臭了。人就是一副臭皮囊。早晚是要臭的。”老宋道,“你說,怎么可能呢?不可能把尸體放在店面里。”

口臭的老宋,說話也狠,但老宋發狠的話卻猶如醍醐灌頂,讓老白覺得有道理,不可能是尸體。老白眨巴著眼,心想真要是尸體的話,也不會旁邊一個活人沒有呀?什么叫守靈,就是死人旁邊得有活人呀?想起今天早上尸體沒有了,老白猜測昨晚上一定是有人惡作劇吧。

老宋冷眼瞅著思考的老白,轉過身去,臉上綻滿嘲諷的笑容。老宋看不起老白,但也只在心里,從來沒有流露過。老宋知道自己嘴巴有些氣味,老白能夠近前說話,老宋心里還是有些暖融融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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