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武林

無腸

2019-04-04 16:17:26 小說月報·原創版2019年2期

楊映川

對于吃這件事,首先我不應該說“吃”,因為這個詞是地球的原生詞匯。在其他的星球,生命體內部的能量配比要素本身就是達標并且持恒的,居民只需要通過某種轉化方式就能達成心愿。我在這里強調的是一種行動論,我不是一個科學家,但是受地球上那些老學究們的影響,我還是沾染了他們的習氣,我比較考究我的用詞。自從六百多年前從海澳華星球來到地球,我在歐洲經過黑死病的肆虐,經歷了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在普遍的人類文明進程之中,一些智慧的生命體,他們不斷向外宣揚對宇宙真理的解析,比如說但丁、伏爾泰、盧梭、康德、尼采、黑格爾等等,他們對于人類的基本現狀認知是較為清晰的,所以我會借助他們的一些語言習慣,向大家解析外星生命體及人類某些生命異化的特殊模式。

回到吃的這個主題,較之于我在其他星球上的見識,我有些無法理解人類的現狀。比如說距離地球大概五百萬光年的一顆雙螺旋星系的運轉軸上,有一些基本的星體狀行星——我稱之為拉卡拉星球,它們在運轉的過程中,實質上已經達成了內部生命能量內循環的轉化,所以卡拉卡星球的人們并不需要借助自身物質機體器官去消化粗糙的食物蛋白和所謂碳水化合物。卡拉卡星球上生長的植物在星球自轉力的帶動之下,能夠有力地吸收空氣之中的能量基礎、空間場能等大部分可轉化的粗纖維能量粒子,這些植物可稱為能量轉化帶。卡拉卡星球的居民只需要在他們所居住的領域培植這些植物,當他們敞開他們的物質細胞和內部轉化器官,就能夠和這些植物構建的能量轉化帶形成共頻體系,輕松完成對能量的捕捉、吸收、轉化和運用。而類似卡拉卡這類星球的生命體,當他們的能量基礎態通過植物的介質完成轉化之后,他們便可以繼續進入實質的工作狀態,在這個過,程之中,他們不需要去運用類似消化系統——食道這樣粗糙的能量轉化機制,雖然他們的物質機體還沒有轉化到一個較高的層級,但是這絲毫不妨礙他們更好地運用內化器官。可以說在這個層級,上,他們的口腔、食道相對而言只是一種裝飾,他們可以將其表述為物質體未進化至完美的一種拖沓滯后的表現。

說起這個,我倒想起了人類極為嗜愛的蟲草膠囊,或者是用類似這樣寶貴的中草藥所提取出來的微態藥物顆粒。這對我來說倒是一種新奇的見聞,因為我不知道這是人類受到何種意識導引去做這種嘗試,但是必然的,在星際空間之中,對于這種微態能量的提純倒是一種未來的必然趨勢。只不過人類的應用讓我大開眼界,他們對于食物的加工、提純、處理、改造真是到了一種至臻至美的地步,按照這種趨勢前進,我不敢想象這個星球在未來是不是會變成一顆充滿食物美味的星球呢?在某些空間,我見過這樣充滿食物并且沒有其他欲望,純粹為了滿足食欲的低階星球,很遺憾,那顆星球早在五十萬年前已經走向了滅亡。

我在地球當中提取了一些修行者的有關數據,地球當中修行者倒是有其獨到之處,雖然有一些摻雜了不少水分,按照人類的話說就是弄虛作假。他們喜歡強調自身的特殊性,他們愿意去獲取外界的關注,而采取一種神乎其神的方式包裹其內在的空虛和無法釋懷的焦灼,但是他們對于精神的追求還是有一些獨特的見解。而有一些修行者,他們較之于這些弄虛作假者而言更為實在,他們通過打坐、冥想等修身的方式去吸收天地精華,而在上古典籍之中,他們被稱為吸光飲氣者。在光態的生命體層級之中,吸光引氣或者說是對其他純粹能量的吸收模式,只是一種生命體的本能而已。

在我提取的數據之中,人類越是對食物充滿欲望,他們的意念、心識,包括他們細胞之中所敞開的能態粒子將會源源不斷地被這些食物所吸收,與其說是他們吸收食物,不如說他們實際上是作為傳輸方不斷地去消耗他們的靈力。當食物進入物理消化器官之時,他們的消化系統、細胞神經需要更大的力氣去轉化這些食物所帶來的更為粗糙的不可消化的能態粒子。比如說我來到了地球,當我以人的形態在這個空間之中轉世進行工作任務之時,那么我可能要將我的科技移植于這具物質機體之上,同時加速它的細胞置換,繼而再通過能量的純粹方式去轉化我的能量提取方式,這在地球上不失為一種挑戰。

當然我不排斥在人類的文化領域之中所流傳的向往詩和遠方的生活意境,那種對物質生活的摒棄而向往更為崇高的精神生活的內化趨勢。只不過,我覺得人類并沒有在本質上努力,比如說,人類將對于食物的追求進行包裝,甚至作為一種藝術轉化形式而大肆報道,并沒有將其危害傳播于人類,使眾生能夠了解本質的利弊。

就此言歸正傳,我將進入我的基本工作,我的觀測對象——來自海澳華星球的心識愿者施蘭塔(相濾息)正在以一種淪陷之勢進入我——海澳華星球考核官卡西帕拉的視野,對于我不得不進行實質剖析的物質異化能量酶的載體——俗稱“嗜食饕餮者”,我對其只能深感抱歉。我將會引用地球上那對于死亡有著深切追求的日本作家太宰治最為著名的一句話作為此篇的開端:“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相濾息已經在蒼蠅面館排了很久的隊,作為一個醫生,他的基本素質就是極好的耐心,為了吃上一口美食,讓他等到地老天荒也在所不惜。現在正是飯點,收銀柜臺跟前排了老長的隊。相濾息手上拿著手機,戴著耳塞,他一邊看著小電影,一邊順著螞蟻人流往前挪動。好不容易排到他了,相濾息對老板說,來一碗紅燒牛肉面,加兩只鹵蛋、一根油條、一碟花生、一杯可樂。老板根本沒抬頭,不咸不淡地說,二兩紅燒牛肉面,加一碟青菜,其他的就免了吧。相濾息排了那么長的隊,可不是用二兩紅燒牛肉面就能打發的,他跟老板申訴,滿哥,要不你就給我加一碟花生,花生含鐵呢,對身體好。老板說,你身上不缺鐵,也不缺花生。相濾息哭笑不得,他是這面館的常客,這老板說一不二,不賣就是不賣,鐵血風格倚仗的是面館的好味道,眾食客一日不吃如隔三秋的吟唱,還有這老板口口相傳的好人品。老板滿哥的毒舌風格也是蒼蠅面館的一大特色,人家不是見錢就收,有生意就做,人家還可以給你建議,會勇敢地說不。這家面館,盡管破舊逼仄,貌似很能招蒼蠅,再盡管老板服務員個個牛烘烘,可吃客們依然如蒼蠅撲食。相濾息猜想這面館有此綽稱多半因為如此。

相濾息開玩笑說,我身上不缺鐵,那我缺個啥?老板說,缺光。相濾息愣了,缺光?我是不太愛曬太陽。老板說,你這樣子,再曬也補不了。老板把小票扔給相濾息,后面還有一大串隊伍呢,容不得他和老板再閑聊了,他拿了票,往取面窗口去了。

相濾息取到面,慢騰騰地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他從來不著急,面對美食的時候,他會比平時都要冷靜,就像他面對手術臺上病人的身體,他要細致地順著骨骼肌肉找到病灶,他必須冷靜,精準定位判斷,把握手上下刀的力度,這都是一個擁有高超醫術的醫生所應該具備的能力。相濾息是一個好醫生,對待一碗面條,他也會拿出看家的本事。他用筷子撈撈熱氣騰騰的面條,不讓面條打結聚團。一些熱氣從鋪蓋的油面快速散開,他用嘴吹開油花,輕輕地啜了一口湯,說來吃面還不如說是來喝這口湯的,如果沒有了這口湯,這碗面也沒有什么值得去咀嚼的了。相濾息要那口湯順著自己的口腔,輕緩地滑入喉嚨,往下進入食道、腸胃,這一路下去像先行部隊一樣,讓他的味覺系統,消化系統有一個初步的認識,做好充分的鋪墊。他再夾起湯面上的香菜,這些香菜還是半生的,未被熱湯煮熟,他快速地把它們全部浸入湯中,再快速地夾起放入嘴里。半生的香菜就著熱湯,也只有他能夠品嘗出這樣的味道,這好像是他一個人擁有的秘密,他擁有許多的秘密,全是他跟食物之間的秘密。每一道品嘗的工序,都有相濾息的智慧。

相濾息吃完一碗面,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舒展開了。他覺得很滿足,進而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人,一碗面就能夠把自己的身體搞定了,舒坦了,讓自已認為世界美好了。他被自己這種自娛自樂的心情弄得很歡快,所以當他離開座位,走出店面的時候,他向面館老板揮揮手,打了一個告別的手勢。

今天是周末,不需要上醫院,也不用加班。從面館出來相濾息發現自己無處可去,他不想回家。他回家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上床睡覺,眼下他暫時不想睡覺。他隨意跳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又隨意地在一個站點下了車。這個站點是一條不算繁華,但人流量也不少的老街。相濾息看到街頭豎起的路標——青川路。隨意逛逛吧,讓身體活動活動,可以將剛才那碗面消化得更好,相濾息竟然因為這樣的一個目的,輕快地走動起來,他首先選擇了路邊的一家面包店。這家面包店顯然是新開張的,門口擺滿了祝賀開張的花籃。相濾息湊到那些擺滿糕點的柜臺跟前,現在的糕點是越做越講究了,每一款看上去都那么可愛、那么精致。特別是那些蛋撻,看一看,上面的那一層焦糖烤得剛剛好,微微有一點點發焦,還有一個因為烘烤而膨脹起來的小泡芙,非常有誘惑力,就像一張嘟嘟的小嘴,在等著你去親吻了。相濾息拿起盤子夾子,把這只可愛的蛋撻,還有蛋撻身邊的伙伴都請進了手中的盤子里。玻璃櫥里還有綠豆糕,現在的綠豆糕,能吃出綠豆的味道?相濾息記得小時候母親給自己做的綠豆糕,雖然豆磨得不是很細,可實打實的滿口綠豆香,他現在一想起那味道,咽了一口唾沫。綠豆糕前面有一只小盒,放著切成顆粒的樣品,相濾息拿起小牙簽把樣品送入嘴中。也不知道這家店是怎么做到的,滿口都是綠豆香啊。相濾息看了一下價格牌,難怪,這么貴的綠豆糕,這店主好歹也用真材實料了。

為了認可別人的真材實料,相濾息又夾進去好些綠豆糕。最后相濾息把滿滿的一盤點心放在收銀臺上,除了綠豆糕、蛋撻,還有他不經意往盤子上放的草莓蛋糕、香蕉慕斯等等。為了得到最優惠的價格,沒說的,他辦卡了。拎著一大盒點心,相濾息心里甜蜜蜜地走出店面。

看起來這天似乎要下雨了,天空出現了很大一塊烏云,相濾息猶豫著是回家,還是繼續逛下去。碰巧來了一個電話,是小學同學珊珊打過來的。珊珊說,濾息,吃了嗎?相濾息說吃了,早吃了。珊珊說,哎呀,你也真是的,這可是周末唉,周末大家都這個時間才起床,你怎么就把午飯給吃了呢?相濾息聽了有點慚愧,是呀,照理說現在起床才對呀,不是顯得自己多能睡,是顯得自己多悠閑,放松得多徹底呀。相濾息充滿慚愧之意。珊珊說,來吧,我給你介紹個人,你們碰個頭,吃個飯。相濾息說,介紹什么人呀?珊珊說,還能介紹什么人啊?介紹女朋友唄,你現在不是單著嗎?不單著,能那么早起床嗎?今天就給你把問題解決了。聽珊珊說得這么肯定,仿佛有十足的把握,相濾息心動了。他說,好吧,你把定位發給我,我現在過去。珊珊說,我現在還在洗發店,我們誰先到誰先把菜點了,我就帶那姑娘。

相濾息趕到那個餐館坐了差不多四十分鐘,才看到珊珊帶著一個女孩進來了。在這四十分鐘里,相濾息已經很詳細地研究好了這家飯店的菜譜,這家菜系是屬于淮揚菜系,偏甜,清淡。相濾息想人家訂這一家飯館,肯定不是胡點的,要不就是喜歡這個味道,所以他先草擬了一個菜單。珊珊帶著姑娘落座,相濾息把要點的菜單遞過去說,你們看看合適不?合適我就下單了。珊珊看也不看揮揮手說,誰不知道你最會吃啊?從小就會吃,趕緊下單了。相濾息想,你這珊珊也太不懂事了,等會兒埋單的人不是我嗎?我埋單,是為你嗎,還不是因為你帶來的這個姑娘嗎?那好歹讓這個姑娘看看這個菜單對不?你這么斬釘截鐵地讓我去下單,好像我的女朋友是你,會不會做人?相濾息說,要不這位小姐你點一個菜?這么說的時候,他把菜單推到姑娘跟前,趁勢就把這位姑娘認真打量了一番,這么看過去,這個姑娘也是屬于淮揚菜系,清淡,偏甜。相濾息挺滿意。在這方面他沒有很特別的要求,他對女孩子的感覺和自己對食物的選擇是一樣的,很多菜樣子秀得好看,吃起來簡直跟吃塑料差不多,那有意思嗎?相濾息很早就看破了天機,所以他才會是蒼蠅面館的常客。不看排場,直指本質,這是相濾息的人生哲學。姑娘真是個實在人,聽相濾息這么說,拿了菜譜認真閱讀起來,看得很認真,像讀書一樣,研究了半天卻說,算了,我點不出來,先吃相醫生點的,不夠再說吧。多么會做人的姑娘,相濾息喜歡。

珊珊向相濾息介紹這位姑娘說,我表妹相合。相濾息心里咯噔一下,同姓啊,這么少的姓也能撞了,不過這也沒什么,這姑娘名字喜慶。珊珊說,合合現在在一家保險公司上班,業績不錯。相濾息一聽在保險公司上班的,心里升起一堵小墻,為啥呢?曾經好幾個賣保險的把他弄得是逃都逃不脫,就像被人堵門上那種感覺,現在有一個賣保險的姑娘很可能要成為自己的女朋友,會不會有點驚悚呢?相濾息暫時把這樣的想法摁下去,怎么說都先得完成這一頓飯吧,好說歹說吃了飯再說。菜上來了,相濾息熱情地招呼兩位女性吃菜喝湯,而且,他還能一邊吃,一邊說出這道菜的特色、優劣,這就成了這一桌飯的主話題,兩位姑娘都被相濾息的知識給震撼了,這種知識還不是從書本上能學到,聽得出來,這些體驗完全是靠相濾息這張嘴給現場嘗出來的。

在上娃娃菜燉豆腐這道菜的時候,相濾息說,豆腐放早了,這些店家就會偷懶,以為把這些菜都弄一塊直接蒸上就完了,其實得分層次,先把娃娃菜的青澀氣蒸掉,再放上豆腐,這個時候豆腐吸收的全是娃娃菜的甜汁味兒,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吃起來有點澀了。還有,這廚師真應該在上面再擱上兩片姜。那位叫相合的姑娘托著腮幫子說,相醫生,你一定很會做飯吧?這個問題相濾息停了三秒鐘才敢回答。相濾息說,太忙了,沒有時間做。

相濾息發現珊珊好像就是為了吃這一頓飯來的,吃得很認真,筷子勤快地伸向菜盤,比較忽略她身邊的女伴,除了給相濾息提供姓名職業,就沒有其他有效信息了。珊珊一邊吃一邊和相濾息東一句西一句地閑聊,相濾息關心的不是這些,他希望能從相合這個女孩的口中了解一些信息。相濾息光棍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已經快把前任女友的名字給忘記了,單身了這么多年。也不是沒有人給他介紹對象,都沒成。相濾息知道自己的心態,不積極爭取,不積極爭取的原因就是沒對上眼,沒動力,如果那個動力都沒有他對蛋撻的沖動強烈,他哪里舍得去浪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去花自己的錢,把這些當作投資呢?相濾息有一份很好的職業,高尚的職業是可以吸引大量女性的。只要相濾息愿意,他也可以從醫院里眾多女護士里面挑出人來,女護士也有長得漂亮的。可相濾息一想到娶了一個護士以后,他的行蹤基本上就被掌握了,這是一件比較恐怖的事情。對于一個醫生來說已經沒有什么秘密了,生活極其不規律,經常加班手術。相濾息不想讓別人掌握的是自己的懶散節奏,因為那些不在醫院的時間里,他基本上都在做一件事情,吃,或者尋找吃。尋找吃不是簡單地在大街上找吃的,他會在網上搜索各個地方的特色菜特色小吃,查看這些吃食由什么原料制成。他為此還準備了一個筆記本,分門別類,把各種菜品信息記錄下來。他休假的時候去旅游,就按著這些路線出發,向著有美食的地方進發。相濾息有這樣一種心態,有這樣一種追求,他覺得這是一個秘密,假如家里多了一個人,那么,他的秘密很容易就暴露了。相濾息怕被別人發現他那么愛吃,他竟然也意識到這有點不好意思,男人哪有這么好吃的?出去旅游,每到一個地方,相濾息鐵定不是先去看風景,而先去覓美食,假如吃得爽快,可能看風景就心花怒放,假如美食吃得不痛快,倒了胃口,那眼前的美景就黯然失色,那肯定弄得旅伴也不高興。相濾息心思縝密得很,他竟然還能把種種可能性設想到,他在尋找伴侶的過程當中,有一個小目標,找一個和自己志同道合的人。人海茫茫,不容易啊!這些年來,相濾息已經把這個標準降低了,降低為能煮一手好菜就行了。

面前這個叫相合的姑娘會不會是個好人選呢?相濾息把姑娘先前問他的問題拿來問相合。他說,我看你很賢惠的樣子,一定很會做菜。姑娘說,是的,我從小就喜歡做飯做菜,記得我剛上小學一年級,就待在廚房里鬧著要幫我媽炒菜,我媽怎么把我趕出廚房也沒用,后來就由著我了,我可以說是一個老廚師了,我都還沒灶臺高我爸媽就享福吃上我做的菜。相濾息聽到此食指動了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吃完飯他問珊珊有何打算?珊珊這時候挺識趣地說,我有點急事兒,你送相合回家吧,聽說現在有個大片上演,干脆你們去看電影得了,外邊下雨了,電影院好好待著。相濾息說,好久不看電影,我搜一下,先把票訂上,相合,怎么樣?相合點了點頭說,我沒意見,隨你。兩人好像中間沒有太多的障礙,直接就進入可以去看電影的狀態了。相濾息用手機預訂了座位,隨便選了一個片子,電影不重要,看電影比較重要。

電影院門口有賣爆米花的,有賣飲料的,有賣烤雞翅膀的。相濾息說,要不要買點吃的?姑娘說,剛吃完飯,肚子太飽了。相濾息想這就是不要了唄,但他看那雞翅膀烤得焦黃欲滴的,他說,光看電影也挺無聊的,買上一桶爆米花,幾對翅膀吃著玩唄。女孩說,你想吃你就買吧。相濾息趕緊把雞翅膀買了爆米花買了,想想又加了兩大杯可樂,他還揚揚手中之前買的那一袋蛋糕說,剛才我在一家蛋糕店買了很多糕點,等會兒你想吃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呢,零食管夠,知道你們女孩嘴巴都不能停。女孩指著相濾息說,誰傳的謠言?相濾息說,你別反感呀,我聽說,愛吃零食的女孩比不愛吃零食的女孩更可愛。相合說,為什么呀?相濾息說,愛吃零食的女孩說明自制力不強,自制力不強,就說明她比較由著性子來,由著性子來,就說明她很坦率,對不對?那些想吃卻不敢吃的,不是裝嗎?不裝,好。相濾息滔滔不絕地賣弄嘴皮,相合一直有點呆傻地看著他,兩只眼睛瞪得圓圓的。相濾息認為相合完全匍匐于他強大的語言邏輯思維,老崇拜了!

這部電影比較凄慘,電影院里好多人都掏出紙巾抹眼淚。相合一開始就哭得稀里嘩啦的。相濾息因為一部分注意力轉給了手上的食物,削弱了對電影的理解,沒有進入情境當中。當他吃得很歡快的時候,突然發現相合的手悄然伸向他手中的爆米花袋,然后是雞翅,她一點也不比他吃得少,他們后來有點像搶著吃一樣,電影成了背景。他們兩人在一場電影過后,在吃完那一大桶的爆米花、十對雞翅、兩大杯可樂之后,男女朋友關系穩定下來。

相合成為相濾息的女朋友沒多久,就積極為相濾息洗手做羹湯了。因為相合是個賣保險的,時間更多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相合有沒有像她自已表述的那樣是一個好廚師呢?相濾息肯定了這一說法。當他吃了第一頓相合給他準備的飯后,他做出這樣一個評價:專業做菜二十年。相濾息長這么大,撒得最大的一個謊就是沖相合來的。相合果然是小學一年級就開始做菜的,超級難吃,地獄烹法,黑暗料理。相濾息現場生生忍住沒吐,心臟快停止跳動了才抽空溜到廁所吐了,然后又到大街上跑了幾圈,充分加快新陳代謝,血液循環。相濾息現在貼心理解那句歌詞了——真話和謊言都是愛的兩面。他必須得鼓勵相合,鼓勵了以后人家才能改進啊,才會積極突破呀。相濾息說,合合,你菜已經做得很好了,但我們應該有更高的要求,每一種菜在原來的做法之上,都應該有新的層次和境界,比如我給病人做手術,打開病人腹腔,把里面病變的部位清除,如果手重了讓人家大出血,那就是失職了,就是多切了一毫米都不完美,做菜也是一個道理,火候配搭,感覺缺一不可,總之,你要對自己有更高的要求,我相信你。

相濾息用自己的專業來比喻做菜,言傳身教,相合覺得自己非常受重視,她很努力地提高自己,每道菜她做得特別認真,特別用心。相濾息被相合的好學熱情感動,這便是愛情的紐帶,通過食物把他們兩人的距離拉近。相濾息覺得自己很有愛,很有風格,因為相合充分地暴露了一個人毀壞食物的無上限能力,她竟然可以做得這么徹底,可以讓相濾息每次都在驚嚇中失去食欲。

相濾息的底線一再被挑戰,他以為要找的女孩必定能做一手好菜,滿足他那一張嘴,可這樣的夢想在遇到相合之后破滅了。相濾息很吃驚自己對相合的耐心,他變成打下手的小廚,親自下廚房將食材一一配好,只希望某日能培養出一個大廚。他一次一次失望,次次把吃到口里的食物吐出來,即便勉強咽了下去,也會在很多天以后,想起那一口味道,喉頭依然翻滾。相合就像是專門為摧毀人的食欲而來。每次看到相合在廚房里揮汗如雨的背影,相濾息會被勾引起希望,但很快又被徹底打垮,反反復復直到生無可戀。

這種時候,相濾息不是沒有想過,是要換個人了,不然怎么過一輩子,但他馬上就覺得舍不得了,相合多么向上努力啊,除了做菜難吃,無法從這個女孩的身上再挑出一點毛病。她把房子上下收拾得干干凈凈,清新脫俗,她讓屋子里充滿生命活力。相濾息現在都不喜歡外出了,他更喜歡待在家里,家里隨處都有活物,綠色的植物花盤,大小魚缸到處都是,整個屋子里,魚鳥爬蟲,生機盎然。相合每天晚上還燒水給相濾息燙腳按摩,她說,濾息,你每天做手術站的時間長,晚間得靠這一盆熱水把經絡給活暢起來,我可不希望你老了成一個走路顫巍巍的老頭子。相濾息說,老頭子不都走路顫巍巍的嗎?相合說,你不會,只要我跟你在一塊,你就不會。聽這話心里可甜了,相濾息不把相合緊緊地抱在懷里那手就是白長的了。

如果因為相合煮了一手爛菜,就把她從這間屋子里弄走,相濾息舍不得。他已經決定,既然這樣就到外面去吃,或者,就少吃。當下了這個決心之后,他想向相合求婚了。相濾息認為自己向相合求婚肯定是水到渠成的事兒,兩個人現在已經這么好了,要結婚那只不過是一個程序。

相濾息向相合求婚的時候,相合確實高興,笑瞇瞇地看著相濾息說,你真的愿意娶我呀?我把菜煮得那么難吃你也能忍?相濾息像發現天大的秘密,他說,你知道自己煮的菜難吃嗎?相合說,在遇到你以前不知道,沒有人跟我說這個。相濾息說,我也沒有跟你說這個,我一直夸你來著。相合捏了捏相濾息的臉說,瘦了,帥了,少吃點好。相濾息說,好吧,我實話實說了,你煮菜是真夠難吃的,但讓我因為這樣一個原因就把你給休掉,于心不忍。相合說,我可沒說一定要嫁給你。相濾息說,我可以給你一個半推半就的機會,女孩子矜持一點是好事,如果我以后有了女兒我也會告訴她這樣做,千萬不要讓男人這么容易得手。相合突然一臉正經起來,相濾息,我們簽個婚前協議吧。相濾息說,什么協議?忠貞保證書嗎?相合說,忠不忠貞沒關系,我不在意,不需要簽這個。相濾息說,哦,還有比忠貞緊要的東西,那我真想知道。相合說,這事你只要做到了我二話不說嫁給你做牛做馬。相濾息說,好吧,沖著這個干啥都得答應了。相合說,其實也不難,只要你七天不吃飯,除了水,啥也不能往嘴里放,我就嫁給你。相濾息說,你覺得我很胖嗎?我需要減肥嗎?相合說,我要你不吃東西,并不是為了讓你減肥,你需要這七天和食物斷絕關系。相濾息說,咱們又不是窮得吃不起,弄個七天不吃飯到時候連親熱都沒力氣。相合說,等你完成七天斷食,再來找我吧,這就是我跟你的口頭協議。說完相合就走了。相濾息說,真走了?這個玩笑開得也太認真了。好吧,我試試。

第二天早上相濾息沒有吃早飯,直接上班去了,他也當是實驗,看能把自己餓多久。正好又碰上有臺手術,錯過午飯時間。下午三點多的時候相濾息魂不守舍,兩腳發抖,額頭冒汗,他無法再忍耐下去了,直奔樓下快餐店打了老大一碗飯,小山似的,他還切了半只燒雞,正狼吞虎咽時,相合的電話來了,濾息,你在干嗎呢?相濾息很誠實,我在吃飯。相合說,你沒打算完成我們的婚前協議?相濾息說,寶貝,咱們就不拿這么嚴肅的事情來開玩笑了,結婚多么重大的事情呀,不能拿絕食這么慘的事情來交換吧?換個別的題目,我保證完成。相合說,你還真不把我說的話當話呀,我們的關系就到今日結束吧。相濾息當相合說的氣話,至于這樣嗎,多大個事呀?他一直覺得這件事有些荒謬,根本沒把自己看成和相合真正分手了。可相合就一直不接他的電話,不復他的短信,直到有一天,他去相合公司樓下等了老半天,相合和一個同事談笑風生走出來,好像看不到他,相濾息追上去說,相合,還真生氣了?相合說,你以為呢?我只求你做一件事,你都沒有辦到,我告訴你,這件事本質上不是為我,而是為你,如果我說的話根本不能讓你重視,我怎么能夠成為你的終身伴侶?相濾息說,相合,你講點道理好不好?你這個要求跟有些女的要求男的跳樓示愛有什么區別,太滑稽了。相合說,滑稽?你真的是這樣看的嗎?無可救藥的家伙,我們分手吧。相濾息說,太滑稽了,分就分!你在保險公司應該有條件去,發現很多優質的客戶,潛在的客戶,你有他們大量的資訊,別浪費了。相濾息不知道自己的嘴還可以這么刻薄。相合說好,沒問題,不用你提醒,我已經在這么做了。

這下好了,離開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離開這個廚藝爛透的女人,他解放了,他可以天天美食,一輩子美食了,相濾息好生安慰了自己一番。相濾息還發現,相合快速把他微信拉黑了,他笑了,女人都這樣,至于嗎?不是夫妻就是敵人,這里難道就沒有第三條路嗎?當然,他自己心里也呸了一口,哪有第三條路?

相濾息在恢復單身的第一個周末,迫不及待地又來到蒼蠅面館。他在點面的時候,討好地對老板說,滿哥,我今天心情不好,可不可以讓我多添兩個菜?老板掃了他一眼說,你思路有問題,心情不好再吃那不是添堵嗎?這樣吧,想要飽的感覺,我再送你一碗面湯,慢慢喝。相濾息說,你看,我也不胖,身材最多是稍稍有點走樣,多吃點壞不到哪去。阿滿說,像你這么個吃法,如果真胖起來,那還說明你正常,可你吃了這么多,想想你每天往這張嘴倒了多少垃圾?可是你為什么還不胖呢?你有沒有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點與眾不同?相濾息一聽心里咯噔一下,他是醫生,對這方面的信息有更高的領悟力,他沒說什么拿了票去取面,這碗面吃起來可沒什么感覺了,他把以前所使用的工序都省略了,拿起筷子撈面吃,吃完面咕咕把面湯喝干凈,把老板送的面湯也喝干凈了。

相濾息快步走出蒼蠅面館。這一次,他仍然是站在街頭,疑惑自己下一個要去的地方,他斗爭了一下決定還是回家,今天心情有點亂。相濾息在回家的途中路過一家燒鴨店,看到那掛在玻璃櫥里面黃燦燦的燒鴨,他咽了咽口水,他對自己說,今天我要大開吃戒,這段時間那些難吃的菜把胃口都給破壞了,還有,失戀了,還有,說不定患上絕癥了,吃吧,除了吃沒有什么可以讓心情爽快起來。相濾息把燒鴨買下來,一只油膩的香酥燒鴨。

回到家中,他給自己弄了兩罐啤酒,像和誰有仇一樣,把整只燒鴨撕了啃了收拾干凈了,這段時間相合做飯帶來的腸胃損失終于得到了惡補,但他的心情仍然沒有好起來。他湊到一只魚缸邊,里邊有七八條孔雀魚基本像睡著一樣一動不動。他突然想到有兩三天沒給魚兒喂食了,這些魚兒保不準是餓得動不了了。他找出魚食投擲進缸里,那些魚兒好像沒有什么動靜,沒一只游過去吃。相濾息說,怎么了,餓慘了,連吃飯力氣都沒了?沒有一只魚兒搭理他,相濾息打了一個酒嗝,那些魚兒突然驚著了一般,四下逃散。相濾息說,我看出來了,你們是嫌棄我了,就不想讓我吃,我偏吃。

相合躺在一塊光滑的石板之上,面朝著天上的月亮。周圍是寂靜的竹林,月亮散發著柔和銀色的光,銀光之外還有一圈藍光。這圈藍光過去沒有,也就是這一年來才出現的。

相合的父親相焱一開始就發現這藍光有著非同尋常的作用,這藍光的前沿已經到達地球,如冷激光一般殺菌于無形。相焱說,這是地球之福啊。他對相合的督促也越發嚴厲了,他說,如今地球能量得到進一步地清理凈化,你抓緊時間把細胞晶質轉換了,你太貪玩了,都三年了還沒有轉換到百分之十。相合說,這不賴我,你也看到了現在污染這么重,我每天清理身體都還弄不利索,根本顧不上進一步更替。相焱嘆了一口氣說,看來我們圭族最終是要湮滅在地球了。相合說,爸,說什么喪氣話呢,我覺得你對地球有偏見,我們圭族本來就是逃難到地球的,在地球上都生活將近百年了,奶奶是地球人,媽媽是地球人,你和我身上都流著地球人的血液,非要把自己弄成異類,累。相焱說,我要你記住自己是圭族是要你時時警醒,你和普通人不一樣,你應該活得很長很長,你應該不受任何人控制,你還可以影響別人。相合很想問爸爸,在媽媽死后,你真的還覺得活得很長有意思嗎?相合不是不理解自己的父親,父親在地球上見識了死亡與生命的無常,所以立志于追尋祖先存在的方式,期望用那樣的方式保證他們這一族的血脈可以在地球上優越于常人存在。相合理解父親,但不代表她和父親有同樣的思想,她想也許因為自己身上有更多地球人的基因吧,她更渴望和正常人一樣,快快樂樂生活,正常上班下班、戀愛、結婚生孩子,就這么簡單。她也像地球上所有的年輕女孩一樣愛美,期待著有一個愛人。

相合對著月亮說,真是沒有辦法,碰到那個木頭人,我根本沒有辦法讓他從食物當中抬起頭來,他怎么就這么愛吃呢?還把那些食物看得比我還重要,斷食七天都做不到,這是最氣人的。第一眼見到他,我就知道他與眾不同,我能看到他身體里有許多管道像手一樣伸出去和外面的物質進行連接,與外部世界時刻發生聯系,所以他很敏銳,很細致,很有邏輯,可他自己卻像白癡一樣對自己身體的這些反應毫無知覺,就只會吃。

相合為了她口中的木頭人相濾息,每天晚上都要跑到這里來曬月亮,連續曬了幾個月了。木頭人那天和她到電影院去看電影,明明剛吃了飯,還好意思買這么多的雞翅膀、爆米花,還有飲料。想想他要把那些食物全部吞到肚子里,她簡直要崩潰了,沒辦法,她只能和他搶著吃,幫他把那些垃圾吞到自己肚子里。這家伙當然不知道,她做菜難吃,就是故意讓他吃不下,就是為了讓他對食物喪失興趣。這家伙總算還能忍受,一想起他對著食物想吐不敢吐的樣子,相合就忍不住笑起來,唯有那時候她覺得這家伙還蠻可愛的。可動真格的,用七天不吃飯來換一樁婚事,他竟然當是開玩笑,一點不放在心上,可惡至極!

陪他吃那些東西,她過后得吐,吐完了得找月亮,慢慢地讓月亮的璇光穿透身體,如水一般理順她身體里的每一根經絡、每一個細胞。她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此時都變成了一張張的小嘴,把身體里的臟東西吐出來,把空氣中的光和水吞進去。

相合躺在石板上,一邊吸收月光,對自己身體進行清理,一邊思緒萬千。突然,有一個聲音說,這種時候還胡思亂想,難怪轉換來轉換去,幾個月指標都沒有提高,我看清理你這些念頭都得花不少時間。相合嚇了一跳,趕緊坐起來說,是爸爸嗎?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進林子,他說,這段時間我覺得你不對勁兒啊,每天都往這跑,表面上很用功,說是要提升晶質轉換速度,可現在看來,哪里有提升啊?你這剛剛完成閉合的消化系統好像都出問題了。相合自己知道問題出在哪,這段時間老跟相濾息待在一塊,多多少少都吃了食物,而按照她的身體狀況,處于消化系統的閉合初期是應該嚴格禁食的,否則很消耗細胞血液。相合說,爸爸,能有什么問題,你不是夸我很有天賦嗎,我只用十八年就把消化系統完全退化了,不需要進食了,你可是花了三十年,我比你進步多了。相焱說,從這方面來說,你是比我進步了,但你必須要比爸爸努力才行呀,爸爸身上圭族的基因比你要強大,你如果不努力往我們本源上去追溯鞏固,現在地球環境這么糟糕,我真是擔心保不準就卡在哪個點上,你就實現不了全方位的細胞晶質轉換了。相合說,爸爸,我跟你保證,晶質轉換我一定完成,你不用操心了。相焱抬頭看一眼月亮說,今晚雖然不是盈月,但我看這月亮表層的鏡面錯層越來越豐厚了,說明現在月亮內核都在發力清理內部能量,不好好利用這個節點對接轉換,那你真是自己耽誤自己了,今晚爸就在這兒陪你。

相焱和女兒面對面坐著,像過去那樣,他迅速地從身體內部調動磁光,把相合包裹在其中,他立馬被相合身上傳導過來的雜質礫粒給扎疼了,他皺起了眉頭,這孩子身體問題還不小呢,他也不忍心苛責她太多,從一個地球人的角度,這個孩子已經付出很多了。從外表上看,他們跟地球人沒有什么區別,從內部看他們本來也和地球人沒有任何區別,真正的區別只在記憶中,靠著印刻在靈魂中的記憶引導,相焱用了三十年時間把自己身上的消化器官自主退化了。圭族本來生活在烏凱星球,烏凱星球和地球非常近,內部的生存環境也有許多相似之處。在幾千年前烏凱星球的居民就開始造訪地球,百年前烏凱星球地幔從內核大面積爆破,盡管那是一場預見得到的災難,星球上的居民還是大部分殞命了,剩下也因為氣候發生重大改變而逐漸消亡,極少數人逃亡到地球。相焱的父親來到地球以后,為了更好地融入此地,行跡從來不敢有異于常人之舉,衣食住行真正是活成了一個地球人,而代價就是和地球人一樣在尚未衰老的時候便惡疾纏身,在痛苦掙扎中死去。

小說月報·原創版 2019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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