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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邊新聞

2019-04-04 16:17:26 小說月報·原創版2019年2期

周嫻

花蕾懷孕了,這怎么可能?

深冬的陽光照在窗外的玻璃上,零碎而模糊。做完B超的花蕾剛剛嘔吐過,她這會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像一只脫水的小金魚軟塌塌的。

懷孕七周,趕緊來做手術。

當時我正坐在醫生對面,聽完這話,我屁股上像安裝了彈簧,一下由椅子上彈起來。醫生突兀地看著我,表情怪異地說,是你的學生,又不是你,你激動什么?

花蕾是一名高二的學生,她怎么能懷孕呢!我承認,我真的有些激動,不,應該是震驚。醫生幸災樂禍地說道,馬上放寒假,你今年的獎金估計要泡湯啰!

對,學校的獎金跟老師的業績掛鉤。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班上出現這樣的問題,我的年終獎肯定會有影響。這不是最重要的,年底,新和縣教育局會對各學校老師進行考核,如果能評上縣級優秀教師,我就有機會到新和縣實驗高中任教。我的父母親都在新和縣城,畢業分配到縣城下面的花邊鎮任教,我一直不滿足。

當然,這里面最大的問題還是花蕾特殊的身份,她是鎮長花國清的女兒。

花蕾還是個孩子,我把病歷給她的時候,這孩子蒙了。接過病單看了一眼,眼睛像被雷電刺傷,捂住雙眼哭了起來,梅老師,我怕,我爸爸要是知道了這事,一定會恨死我。

鎮長花國清是一個很講究的人,每次來學校例行公事,白襯衣,西裝褲,穿得筆挺筆挺的。去年花邊鎮城區淹水嚴重,因為在抗洪救災中表現突出,如果不出意外,他將被縣政府納入副縣長的候選人。

要不,我先跟你媽說說。

千萬不能讓我小媽知道,不然我在家沒法待。

花蕾嚇得雙手直搖擺。之前我聽學校老師們說過,花鎮長年輕的時候跟花蕾的媽媽吵架,媽媽跳長江自盡,現在的老婆是二婚。既不能告訴爸爸,又不能告訴媽媽,難不成要我把這件事給扛下來?這不可能,我是一名未婚女性,對這樣的事情毫無經驗,搞不好會出亂子的。對了,肇事者是誰?

花蕾耷拉著腦袋不說話,額頭的茸毛里,有細細密密的汗珠冒出來。學校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高中時期不許談戀愛,就算有學生談戀愛,學校都是采取強制手段讓他們分手。誰讓花蕾隱藏得如此深,讓老師們都沒看出來。花蕾跟住校生不同,住校生有點戀愛的苗頭,早有學生在背后打小報告。而花蕾是走讀生,她的作息時間不在學校掌控的范圍之類。

花蕾不說肇事者是誰,這讓我很為難。我表示,如果她連這個也不配合,老師只好把這件事情交給學校處理。看我真的生氣了,花蕾才吞吞吐吐說道,周天澤。

周天澤是一個性格沉悶的男生,在班上成績名列前茅,并且還擔任著班干部的職務。按理,周天澤本應該成為住校生,但他不愿意住校,說住在家里清靜。他每天騎著一輛藍色的越野自行車上學,遵守學校紀律,從來沒遲到早退過。花蕾成績很一般,如果不是她父親是鎮上最大的官兒,學校老師幾乎不太關注她。

你喜歡周天澤什么?

我很好奇,兩個孩子能在繁重的學業中產生情感,他們的交集點是什么?

他成績好,會打籃球,還會游泳。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花蕾滔滔不絕地向我介紹周天澤的優點。

他就沒有缺點嗎?我問道。

有。他們家窮,而且他爸爸很兇。

每個周末放假,周天澤的父親都會把他帶到漁場幫忙。要么是打草喂魚,要么是拉網捕魚,冬天抽水干池的時候,周天澤還得像村里的勞力樣,挽起褲腿下魚池,捕捉漏網之魚。今年春天,幫忙給魚池撒食料的時候摔進水里,被水草纏住差點淹死,幸虧他水性好。周天澤的媽媽身體不好,風濕嚴重,不能到漁場幫忙,在家照顧父子倆的生活同時,開了家雜貨鋪,算是為家里掙錢。花蕾饒有興趣地自說自應,我有些心疼這個女孩,到現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做了怎樣出格的事情,后面她該怎樣面對手術帶來的傷害?

走進校門,有老師與學生問起去醫院的原因,我與花蕾不約而同地撒謊了。感冒是最好的托詞,沒有哪一條理由比這個更自然。可是,謊言只能圓一時,如果花蕾再來一次嘔吐,勢必在學校造成不好的影響。

今天上午,花蕾在聽課途中,哇的一聲嘔吐猶如晴空霹靂在課堂上引起很大騷動。當時,我還真以為她感冒了,派班上另一名女生陪她去衛生間清理穢物,誰知花蕾進去又接著吐,聲嘶力竭地干嘔。等我進衛生間的時候,花蕾的臉頰與嘴邊掛滿眼淚與涎水,看上去可憐兮兮。飯菜已經吐在課桌上,到衛生間無東西可吐,只能消耗身體的水分。

花蕾是一名高中生,她怎么能懷孕呢!

我必須承認,作為一名高中生的班主任每天都很忙,沒有太多精力來關注學生的私下活動。我是住校老師,每天晚上查房,清點人數,對住讀生關注要多一些。而走讀生,下完夜自習后,就仿佛脫韁的野馬,天馬行空,時間不受控制。跟花蕾回到學校后,心里只祈禱這孩子能給點時間,不要再在教室里出現嘔吐事件。

周天澤被我叫到辦公室的時候,這孩子顯然嚇壞了。他不停地用鞋底摩擦地面,可惜無論他怎么用力,水泥地板還是一展平陽,不會出現一個洞口可供他躲避隱藏。

花蕾懷孕了,必須盡快做手術,我希望你家人能配合。

嗯。

周天澤由鼻子里發出聲音,唇邊的胡須提醒我面前的少年已經長成了男人。

明天讓你爸媽來學校一趟。

老師,能不能只告訴我媽媽,別讓我爸知道?

什么意思?男子漢敢做敢當,總不能讓一個女生來主動承擔吧!

我爸脾氣不好。

周天澤唯唯諾諾說出實情。我突然想笑,到底還是個孩子,無論做出怎樣的驚天壯舉,還得依附于他人才能解決問題。家長來學校終歸是有原因的,為了幫這倆孩子保守秘密,得,還是我親自去一趟才貌村。聽我如此說,周天澤如釋重負。

由剛才的談話中,我大致知道了兩個孩子戀愛的過程。

花蕾是走讀生,周天澤也是走讀生,這無疑給他們提供了單獨接觸的機會。花蕾家離學校有兩站路的距離,周天澤家離學校有四站路的距離。小城公交車七點收班,學校九點下晚自習,所以兩人都騎自行車上學。起初是一大群學生一起騎車擁向校門,到后來,周天澤與花蕾兩人故意磨磨蹭蹭掉隊,原來兩人相戀了。他們相愛前有一段故事。有天花蕾在騎車回家的路上,自行車爆胎。有同學建議花蕾把自行車送到學校,然后打車回家。也有同學建議,讓她就這樣推著自行車慢慢走回家。周天澤知道情況后,一言不發地推過花蕾的自行車,讓她騎自己的車回家,他把她的車送回學校寄存,然后打車回家。花蕾同意他的方案,可是等周天澤把壞掉的自行車送回學校,一轉頭發現花蕾正在學校大門外等候。學生們都走光了,現在只剩下周天澤與花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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