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武林

卡扎菲魔箱

2019-04-04 16:17:26 小說月報·原創版2019年2期

陳九

寫這件事是想登一條尋人啟事:潘興,男,中等身材,前紐約長島蘇福克大學博士候選人,有要事相告。請知情者盡快通知我,酬金從厚,細節如下。

1

最初認識潘興是那次把鑰匙鎖屋里了,不光門]鑰匙,連車鑰匙一塊兒,通通鎖屋里了,而且是剛關門就想起來,咣!哎喲喂,鑰匙鎖屋里了,我鑰匙!別提多窩囊了。沒轍呀,氣得我這通死踹,把門]震得哐哐響,滿樓道地震賽的。邊踹我還邊琢磨,珍妮佛休假明天才回,要是她在就好了!珍妮佛是我們系實驗室輔導老師,永遠一身牛仔褲運動鞋,正兒八經的美國白妞兒女漢子,天下沒她不會的事兒,特別是開鎖,甭管門鎖還是車鎖,只要珍妮佛到場,嘁里喀喳,穩拿。你說這不倒霉催的嗎,偏趕她不在我把鑰匙鎖屋里,看來非得翻晾臺了,客廳的玻璃拉門應該沒鎖死。我正磨嘰呢,只見一男同胞橫空出世呈現在我眼前,他中等個兒不胖不瘦,關鍵是身著中山裝上衣,注意,不是西裝不是夾克,是中山裝,四個貼口袋兒外加直立翻領兒,洗得還有點兒褪色,像個六十年代小知識分子,恍若隔世戳在我面前。我心說這可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地面兒,長島蘇福克大學,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怎么中山裝都出來了?我正一頭霧水沒緩過悶兒來,“中山裝”開了口。

鑰匙鎖里了?

啊。

踹門管蛋用啊?

依著您呢?

開呀,依著誰也得開門]哪?

多新鮮哪,能開我還……

起開,你起開。

說著他把我撥拉開,趕巧有個女生打此路過,他找人家借了個頭發卡子,就是最原始那種,鐵絲打個彎兒,像篆體的人字,哎,對對,就這個。他背對著我,也不知怎么鼓搗的,就十幾秒,不對,十秒,五秒,反正剛一碰門就開了。我嗷一聲叫起來,哎喲,簡直太神奇了你,比珍妮佛都牛!珍妮佛?哦,是我們系一助教,也會開鎖。說著趕緊將“中山裝”讓進屋。我叫胖子,您進來坐會兒?他卻擺擺手說,不價了,門開了就得,回見您哪。就在他轉身欲行之際,我陰錯陽差地冒出一句,哎,我有龍蝦,請您吃龍蝦吧?他聽罷一頓,您,真有龍蝦?您看,這能有假?個個兒活!您有幾只?什么叫幾只啊,想吃幾只有幾只,這么跟您說吧,瞧那只大冰箱了嗎?啊。您自己打開瞅瞅。“中山裝”二話不說一把將冰箱門拉開,龍蝦因塞得過滿嘩啦撒一地,到處爬。這回輪到我讓他開眼了,他興奮得直叫,哇,是真龍蝦哎。廢話,可不真龍蝦嘛,說螃蟹我得干哪?

是這么回事,我當時勤工儉學,跟個叫老史的老外船長天天出海捕龍蝦。凡缺胳膊少腿或賣剩下的,老史就讓我帶回家。我哪吃得了這么些啊,久而久之早膩了,你掃聽掃聽蘇福克大學中國留學生尤其女的,誰沒吃過我的龍蝦,誰不知道我胖子的大名!“中山裝”聽罷點頭一笑,竟坐下跟我聊起來。他自我介紹說他叫潘興。潘興?潘興式導彈的潘興?沒錯,就這倆字。嘿,那我還叫“飛毛腿"呢,當年冷戰時期美國潘興式導彈不正對蘇聯的飛毛腿嗎,咱倆不搭不配正好一對兒。

誰想到不聊則已,一聊真投緣。潘興不僅跟我一樣北京人不說,愣還住在中關村十一樓,跟我住的人民大學一街之隔,正經街坊。他在蘇福克大學讀機械學博士學位,我讀環境工程,同屬工程學院,不緣分嗎?可我以前怎么沒見過你啊潘興?他說他剛從法國轉學過來沒幾天。嚯,還法蘭西,我說呢,以后想吃龍蝦奔我這兒,管你夠,不過你打哪兒學的這手絕活兒?太牛了,跟我們系珍妮佛好有一拼。這么說還是個女的?沒錯,一美國大妞兒,金發碧眼人高馬大,哪兒都大,整個一不吝的主兒。她也會開鎖?對,能開很多鎖,那天我把車鑰匙鎖車里,珍妮佛用個鐵片嘩地就打開了,一秒鐘。鐵片,長條那種?沒錯,長條鐵片,你行啊潘興,行家呀,你說你有這兩下子還讀個屁博士呀,咱倆直奔花旗銀行金庫不齊了?潘興呵呵笑起來,他身上的中山裝讓我有揮之不去的疑惑。

你這身兒,怎么意思?

什么怎么意思?

當他意識到我在說他的衣服,反問道,你不覺得這是最有范兒的服裝嗎?覺得,我當年也這么穿,可現在我敢說,不講全美國全紐約,就咱蘇福克大學,你這身肯定蝎子屎獨一份兒。那又怎樣,我感覺好就行了,衣服又不是穿給別人的。這倒也對,你這款配上三接頭兒皮鞋,知道我想起誰了?誰啊?陳景潤,那個“一加一不等于二”的數學家。你說他呀,就住我家對門兒,你認識他?好嘛,說著說著都對門兒了,世界真是不大。我連忙跟潘興解釋,我哪認識他呀,他又打不開我的鎖,我認識你不比認識他強,咱別光聊天了,你就茲當再幫我一忙,這些龍蝦你敞開吃。那,我可就不客氣啦?絕對!我們哥兒倆是龍蝦加小二——二兩裝的小瓶二鍋頭,吃得是落花流水渾然天成。

酒過八巡,潘興的話已經很多了。他生在天津,不到一歲隨父母搬到中關村科學院宿舍,從此在這兒長大。我忙打斷他,緣分哪,我也生在天津,三個月時跟我媽到北京再沒離開,不過我姥姥還在天津,每年暑假都回去看老太太。什么?我姥姥也在天津,長沙路27號,就民園體育場對過兒。真的呀,可你這開鎖的本事怎么學的?嗨,潘興一聲輕嘆,六歲那年有一天在外面瘋玩弄丟了大門鑰匙,怕我爸揍我,被逼無奈憑記憶用竹子做了把鑰匙,嘎嘣一下愣把門打開了。什么?用竹子?那時大廣]鑰匙不都銅質羅馬式,一根圓柱前邊有個棱子,上面帶豁口?沒錯就這種,你們人大宿舍也那樣?沒錯,后來呢?后來就剎不住車了,見鎖就開如履平地,甭管是撥簧的彈子的,對數的雙開的,還有一種鴛鴦鎖,兩把鑰匙同時開,只要落我手里,兩秒鐘一準拿下。

說到這兒我突然想起什么,忙打斷他,你這么一說我倒想起件事,當年科學院“丟檔案”事件聽說是個中學生跟同學打賭干的,連英式保險柜都給打開了,有這事嗎?潘興眼睛一亮,這事兒你都知道?多新鮮哪,我們人大附中還傳達了呢,莫非是你小子?哈哈哈哈,朝這看,英國畢索式,朝這看胖子!潘興笑得前仰后合。不對吧,不說那小子后來進去了嗎,好像什么盜竊罪?話音沒落我就后悔了,瞧你丫這張臭嘴,純屬找抽型,哪壺不開提哪壺。沒想到此言一出,潘興臉色驟變,他激動得顫抖起來,厲聲對我嚷道,我潘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除了開鎖我從不行竊!言罷騰地起身而去頭也不回,只剩下半截兒龍蝦半杯小二在桌上發呆,折射著他剛才的暢笑。我靠,牛人就是任性耶。

人們都說北京爺們兒局氣敞亮,但也有致命弱點,胡吹亂侃,到處抖機靈。第二天一到學校,正好上珍妮佛的實驗課。這個珍妮佛也大大咧咧口無遮攔,我發現大都市出來的都特能忽悠,天下沒他們不知道的事兒。剛見面我就迫不及待把昨天遇到潘興顯擺給珍妮佛聽:正當緊要關節,突見旁邊閃出一人。誰呀?只見他赤眉紅發,腳蹬一雙風火輪呼呼作響,對我問道,你的,什么的干活?我?我的,鑰匙鎖屋里的干活。聽到這兒珍妮佛不屑一顧,少來了胖子同志,你在演脫口秀嗎,哪有赤眉紅發的人?沒有嗎?你太孤陋寡聞了珍妮佛同志,古代的神仙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不知道嗎?那你這個潘什么興也下過五洋捉鱉呀,吹吧你?嘿,還別抬杠珍妮佛,人家潘興可是號子里出來的。什么是號子?不懂了吧,號子就是監獄!你說他進過監獄?珍妮佛驚訝得睜大眼睛。進過監獄怎么了,這還不算下五洋捉鱉嗎,監獄就是地獄,有幾個能活著出來的?珍妮佛一時愣住了。我接著剛才的話往下捋,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赤眉紅發輕輕將我撥至一側,大吼一聲“疾”!你猜怎么著珍妮佛同志?怎么著?門,它開了。

胡扯,你肯定胡扯。

信不信由你。

你說他把鎖打開了?

而且不用鑰匙,

不信,我絕對不信。

正趕上下課。實驗課輔導老師不算教師,也無需高學歷,跟學生關系比較隨便。珍妮佛雖說是未婚女性,我倆聊天兒完全像哥們兒一樣,甭管說什么都無所顧忌。有件事我都不好意思提,那天聊起來旅美經歷,我小聲嘟囔了一句,來美兩年什么都見過,就沒見過脫衣舞。其實我開個玩笑,隨便一說。嘿,萬沒想到,當晚珍妮佛把電話打到我宿舍,胖子你出來。出來,這大半夜的?廢話,別想歪了,我在你門口車里等著呢。她也不說這是奔哪兒,干嘛去,左搖右轉拐進一家小丫]臉兒。好嘛,進門我就蒙圈了,白花花閃動的可都是大胸脯子!我靠,長這么大咱頂多見過個把,這么多湊一塊兒還真頭一回。我剛要捂眼,珍妮佛揶揄道,裝什么呀你,合理合法怕個屁啊?哦,合著這事不違法?廢話,違法能開店嗎?只要不摸不碰,當然,她讓你摸除外,就這么干看違什么法?不用另打錢嗎?不用,叫杯啤酒,想給小費湊近點,不想給坐遠點,你一坐人家就懂了,不會為難你,瞧把你嚇的,你不說和法國女人都睡過嗎?就這句把我噎住了,臉臊得通紅,我那是瞎吹,一個窮學生又是捕龍蝦的,哪兒去睡法國女人呀,倒想呢我。

我和珍妮佛邊說邊走出實驗室,她的安靜讓我有些意外。沒事吧珍妮佛?我問。你說的潘興真有那么大本事?她仔細盯著我,搞得我不知所措。說實在的我沒覺得她那兩下子能比潘興強,人家潘興畢竟開過英式保險柜,制造了名聞遐邇的“歷史事件”,正兒八經是蟲子。珍妮佛雖說也不簡單,到底見過多大世面我還真吃不準。猶疑之間,只見珍妮佛指著實驗室大廣]的門門鎖問我,這種鎖潘興能打開嗎?我定睛一看,發現它跟我宿舍的十分不同,是先按數碼再用鑰匙,雙層保險。我犯嘀咕,且不說那天跟潘興不歡而散,就算沒這事他能打開嗎?這可是美國特制的鎖喲!可既然牛皮已吹出去,剛說潘興是神人,又不能說他不行。應該沒問題吧。我模棱兩可道。

什么叫應該呀?

沒問題,就是沒問題。

好,那就好。

說著珍妮佛把實驗室鑰匙塞到我手里,胖子,麻煩把它放我桌上,我得趕緊上趟洗手間。我照她說的辦,心中不免疑惑。就在我離開實驗室時,只見珍妮佛反身咣啷把大門撞上了,震得滿樓道嗡嗡響。等等兒,你怎么把鑰匙鎖里了?珍妮佛嘻嘻一笑說,叫你的潘興神人來開呀,否則下節課誰也別上!別開玩笑啊珍妮佛?我像開玩笑嗎?我還會告訴系里是你胖子把鑰匙鎖在里邊的。嘿,你不能這么做珍妮佛,咱倆可是“一起嫖過娼”的交情,是換命弟兄!去你的胖子,誰跟你一起嫖過娼,嫖我也嫖鴨子。說罷珍妮佛扭身要走。我想想不對,萬一潘興打不開珍妮佛又不在,下節課受了影響,我是這門課教授的助教,渾身長嘴也說不清啊?我死乞白賴叫住珍妮佛,對她說,你要真有種就挨這兒等著,你不是不服嗎?你不想跟潘興叫板嗎?今兒我豁出這張老臉把他叫來跟你比畫,是騾子是馬你倆自己溜,別跟我較勁行嗎?行,沒問題,本姑奶奶還不信邪了,倒看看你這個潘什么興有多大本事!得,珍妮佛姑奶奶,我可把丑話說頭嘍,要潘興比你強你得再請我看脫衣舞,咱換一家,找個年輕點的行嗎?大色狼臭胖子,要輸了本姑奶奶親自脫給你看還不行?哎喲喂,這可你說的,有啦,有啦!

珍妮佛在樓上等,我下樓去找潘興。那天喝酒他說過他的辦公室在二樓,博士候選人都有辦公室,無一例外。我沒乘電梯,我不習慣事事用電梯,在國內我家住人大林園樓四層,根本沒電梯,每天上下八百多回不也沒覺得怎樣?就在我下樓時分,聽到樓梯下面恍若飄出聲響,好像什么人在窮得啵,嘀嘀咕咕聽不清講什么。我步履放輕,輕輕走正如輕輕來,千萬別驚動樓下這片云彩。當我側臉,兒能瞅見人時陡然發現,竟是潘興!這哥們兒還是那身中山裝,自己在對著墻說話,他是一個人,墻算另一人,倆人展開對話,玲瓏塔塔玲瓏,玲瓏寶塔第五層,五張高桌二十條腿,五個和尚五本……北風一刮,紋兒了紋兒了響紋兒了嗡。好嘛,我一聽差點噴出來,合著您跑這兒唱西河大鼓來了,還馬增芬的絕段兒,這不撞我槍口上了嗎?絕對知音哪咱!當年在天津跟我們老爺子逛謙德莊小戲園子,這段兒是他的最愛,回家路上還練呢,紋兒了紋兒了響紋兒了嗡,一到這兒就卡殼,當時我就五六歲,我都聽會了老爺子也沒整明白。想到此心里一陣放松,大撒把的感覺,我故意貓腰先不吭聲,等他剛剛“西北風一刮”,踩著點兒我就接“紋兒了紋兒了響紋兒了嗡”。什么叫童子功啊,什么叫娃娃腿兒啊,五六歲學的本事一輩子忘不了,那是條件反射,叫功夫太欺負你了。

我算整明白了,嘛叫緣分?緣分就是拖不垮打不爛的情感,你就手撕雞,剁餃子餡兒,也掰不開的相互關聯。剁餃子餡兒這個最形象,剁碎了,剁爛了,還得包在一個皮兒里!緣分就是餃子,我跟潘興就屬餃子一類。就我這句“紋兒了紋兒了響紋兒了嗡”顯然把潘興感動了,他愣沒停,接著往第六第七層唱,我全接“紋兒了紋兒了響紋兒了嗡”,到點就給他懟上,鬧半天男聲二重唱的《玲瓏塔》比馬增芬不差。趕潘興往第八第九層唱時,我果斷叫停了他,咱停停行嗎兄弟,樓上需要你。需要我?需要的正是你,我的好發小兒耶。

然而,當潘興一聽是要開鎖扭頭便走,面部也平直起來。我一把拖住他,只說了一句:兄弟,當年我也進去過,東城分局,就關在香餌胡同。為,為什么呀?潘興沒再挪窩兒。說了怕你笑話,“鐵一號”知道嗎?不人民大學舊址嗎?對呀,就為在那兒偷書被抓了。聽到這句潘興把我純他的手挪開,偷書被抓,沒說實話吧?得,你潘興火眼金睛,我也不掖著藏著,是這樣,小時候我在那兒見過一張南宋皇帝給緬甸土司的牒文,那天跟同學吵起來,我說緬甸曾屬中國,他們不信,非讓我把牒文亮出來,否則是造謠。我一氣之下鉆窗戶進去,出來時叫人發覺了,直接扭送東城分局。你找到牒文了?找到了。真找到牒文啦?真找到了,還在老地方沒動,他們說我盜竊文物,否則不至于。那牒文呢?讓警察沒收了。哎喲完了,這下瞎了,落他們手里還有好!潘興急得直跺腳。我借機趕緊試探他,我說潘兄,牒文肯定找不回來了,不過咱言歸正傳,記得跟你提過的珍妮佛嗎?就那個美國大妞兒?沒錯,潘兄可否跟她切磋一下“鎖藝”?接著我把剛才跟珍妮佛的互動往細了一說,潘兄,你茲當給我個面子,把她鎮住完事,咋樣?潘興的表情平靜下來,說切磋就免了,不存在這個問題,我就幫你把門打開吧。行,那也行。

潘興跟我上樓,直奔實驗室門鎖而去,中山裝一角被走路帶風揚起,一張一合像在說話。只見珍妮佛迎上前來,沖我們就喊,潘興嗎?我是珍妮佛,你的風火輪呢,你不腳踏風火輪嗎?潘興一愣。我連忙小聲用中文解釋。于是他急忙應對,你好珍妮佛,風火輪忘家了,開這種鎖用不著風火輪。潘興邊和珍妮佛握手邊問,有密碼嗎?八三四一,珍妮佛隨口答道,語調似有遲疑。潘興一聽笑起來,嚯,鬧半天老美也喜歡這個數?可話沒說完他眉頭一聳,不對,密碼不對,不過沒關系,已經開了。人家潘興把鎖都打開了珍妮佛才又叫起來,歐買嘎,抱歉抱歉,是八五四一,八五四一。潘興莞爾,說很高興認識你珍妮佛小姐,然后轉身欲行。我只好陪他離開,顧不上瞠目結舌的珍妮佛,她徹底被潘興鎮住了。唯有敞開的實驗室大門輕輕吱的一聲,像西河大鼓的小過門兒。

2

從此我和潘興的“小日子”漸入佳境。我屋里冰箱對他不設防,我什么對他都不設防。我們哥兒倆是清蒸龍蝦、姜蔥龍蝦、龍蝦沙拉、龍蝦餃子、龍蝦打鹵、龍蝦火鍋,就差把自己變成龍蝦。還別說,潘興就好這口兒,龍蝦加小二,別的酒他不稀罕。得虧長島離紐約不遠,小瓶二鍋頭五塊一瓶管夠,喝完直奔法拉盛再整一箱回來,那里號稱是紐約第二中國城,滿天飛舞著中國貨,別提多方便了。

那天周末喝大酒,潘興問我,胖子,帶我一塊到海上捕龍蝦如何?我想見識見識。他的意思我當然明白,這哥們兒脾氣古怪對什么都好奇,吃了這么些龍蝦,該琢磨怎么抓了。我故意跟他賣關子,還別說,我們船上正好有個舊鐵皮箱打不開,是老史,就那個老外船長他爺爺留下的,你肯定沒問題,轉天我跟他提,不過你開鎖的絕活兒能否向我也傳授一二呀?聽到這話潘興嘆口氣緩緩道來,唉,胖子,不是不教,也沒人教我呀,那純粹是一種感覺,我拿東西往里一探,鎖里形狀便浮現眼前,你叫我怎么教?我一驚,哇塞,原來潘興還如此的溫柔哦,好感動耶。借著酒興他繼續說,其實吧胖子,見多也就不怪了,現在我根本不用探,一看就知道里面嘛樣兒。鎖的本質都是物質抵抗物質,變換的只是表面文章,數碼啊電子啊,都是鎖之上的形式而已,只要這個物質可以活動往返,就一定有多種開啟方式,這是絕對的。時間長了你就明白了胖子,鎖其實是一種哲學,是人類自我掙扎自我束縛的產物。我已經煩這個了,這么說真不是故意顯擺,越來越沒勁,人類的自以為是已不可救藥,不作不死,這都一幫什么猴兒啊!

歐買嘎!

就上面這一小段兒,讓我找不著北整個蒙圈,開鎖愣開出哲學了,鬧半天哲學不屬于哲學家,而屬于身懷絕技的人。這讓我自慚形穢,學什么開鎖呀,學得會開鎖也學不會哲學啊,可我就納悶了,難道開鎖真沒訣竅嗎?聽到這兒潘興搖搖頭,他把杯中酒一撩而盡反問我,胖子,總說“使盡渾身解數”,何謂“渾身解數"?這個,就是個形容詞,表示想盡一切辦法。不對。不對?一聽不對我趕緊給他再滿一杯,這哥們兒特能喝,聽他接著白話。“渾身解數”是確有此物。確有此物?人這種猴兒吧,是帶著解數來到世間的。在哪兒呢,我沒瞅見哪?潘興揚揚胳膊,胳肢窩底下,肋條骨上,肚臍眼,到處都有,要怎么說渾身解數呢,不幸的是,生下時解數是關閉的,像開關一樣沒打開。那怎樣打開呢?潘興一聲輕嘆,沒人知道,全靠撞大運,絕大多數人的解數永遠打不開,只有極少數人歪打正著嘎嘣兒開了,開就開了,很難再關上。這么說,你開鎖是因為打開了一個解數?正是。當年我用竹子做鑰匙,只覺心中一亮,開鎖時毫不懷疑,肯定能打開,仿佛打籃球的投籃,出手便知有沒有,這就是解數的作用,要不干嘛叫解數不叫閉數,而且還渾身解數呢,因為古人早有同感,不是我潘興自撰的!這么說來,當年梅蘭芳唱戲?解數。齊白石畫畫?解數。愛迪生發明?解數。不對呀,怎么解數都是過去打開的,現在少了呢?問得好!潘興笑起來,因為生活越艱苦解數越容易打開,越舒適反倒越沒戲,老天爺早厭倦人類的貪婪,再給你們解數還了得嗎?遺憾的是明明沒什么解數還偏要抖機靈,只能越弄越糟。哎呀潘興兄弟,你這么一說就順了,否則很多現象都沒法解釋。我頓時對潘興佩服得是烏泱烏泱的,來,咱接著喝,一口兒悶了,走著!

打那一刻起我徹底成為潘興的崇拜者,現在叫粉絲,“潘粉”。我這個潘粉可不白當,處處為他著想。我一直記著珍妮佛當時對我的承諾,茲是潘興打開鎖,她得讓我們看她一對兒大波,不是隔著衣裳,也不能隔著乳罩,必須看真的,白花花砰砰砰那種。我借著七分酒興試探潘興,心說你再哲學家也是男人,男人都一德行,誰也甭裝。哥們兒你這方面,咋樣?哪方面?當然妞兒戲了,珍妮佛倆大波不想??嗎?潘興笑了,你開玩笑呢吧胖子?我像開玩笑嗎,實話告你,當時開實驗室門鎖她可答應過我,打開就讓咱看,至少請咱倆看場脫衣舞。她真這么說?多新鮮哪!算了吧胖子,女人的話不能當真,咱倆有酒喝有龍蝦吃不挺滋潤嘛,你以為女人便宜那么好占,跟她們糾纏沒好果子吃,不情等著吃虧!喲,沒看出來,行家呀潘興?廢話,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潘興雖這么說,但男人間一旦捅破這層窗戶紙,關系立馬親密升級。要不怎么說鐵哥們兒必須一起嫖過娼呢,倆男人一塊兒嫖娼,嫖完后你說是男人女人關系更近,還是倆男人關系更近?當然倆男人更近啦。好關系必須經過壞考驗,這才是好壞的辯證法,沒壞就沒好,好到頭兒肯定干壞事兒,好好壞壞壞壞好好,好生壞壞生好,無窮盡也。得,瞅見沒有,跟著潘興混鎖沒開成,先當哲學家了。倒不是我夸自個兒,咱真有這個,只不過跟潘興不一路,他是技術性哲學,我是妞兒戲哲學,比他的實惠多了。

不過話可又說回來,跟潘興提珍妮佛,借著酒勁兒話甩出去了。人散后,一鉤新月天如水,心里卻冉冉浮起郁悶。明明珍妮佛說給我看,又加潘興了,這一加還有好兒,倆開鎖的還不合并同類項膩一塊兒去。你也是,早干嘛去了,珍妮佛當年請你看脫衣舞嘛意思,抄家伙呀,管那干嘛,先過一水再說呀,合著前鋒好容易把球帶到門前,倒跟守門員聊起來了。不是我說你胖子,天津人講話,太山藥蛋了你,破茶壺全長嘴兒上了,除了白話嘛不會。虧得潘興是半仙兒,讓你心服口服,要趕上個啤酒庸人,還不一口血噴出個長江中下游,非打起來不可。也罷,咱就當唱出《紅娘》,寧一廟不破一婚行嗎?

無奈的是,這種情緒愣讓我抻了珍妮佛好幾天沒搭理她,我不得把這口窩囊氣捋順了呀?她跟我說話我就打馬虎眼,好像嘛也沒發生,就不提“潘興”二字。潘興這邊我也裝糊涂,該吃吃該喝喝妞,兒戲不往嘴上擱。可奇怪的是,這哥們兒跟我玩兒起假清高,根本不抻珍妮佛這根線頭,反過來還催我帶他出海,令我疑惑。心說什么套路啊,還有比泡妞兒更迫切的嗎?男人不好色一般兩種情況,要么家伙什兒不靈,要么人怪。我在洗手間瞥過他的家伙,個兒不小,不應該,人倒是真夠怪的,滿腦子空靈詭異,與正常人完全不在同一空間,脾氣也捉摸不定,高興起來像孩子,說板臉板臉,比如那次喝酒,不就提了句監獄嘛,有什么呀,好像誰沒進去過似的,至于扭身就走嗎?可人就這么賤,沒轍,我上輩子欠他的,就稀罕他,服他,情愿為他兩肋插刀,毫無道理。再者說,關羽身邊不還有個周倉嘛,要不大刀誰扛啊?特別像這種異稟之人,有句老話叫“峣峣者易折”,別看他們成天人五人六的,咔嘣一下說折就折,有我在興許還能保著他點兒。小時候我姥爺總跟我念叨,溫功課哪胖子,差不多得了,別嘛都想拔尖兒,記住嘍,日中則昃,月盈則食,而況人乎。嘛意思姥爺?嘛意思,樹大招風槍打出頭鳥,平平安安比嘛不強?當年小孩兒聽不懂,現在想想真這么個理兒。紅塵滾滾滄海橫流,在意的是權力錢財,神仙算屁呀,七仙女下凡不也織布耕田嗎?江湖賭的是命不是才。前兩年美國艾奧瓦州有個屠宰場,殺牛車間二十來口子同時中四億美金勁球大獎,懸點兒讓公司關張,這就是命。潘興有才中得著獎嗎?我還挺牛呢,能敞開吃龍蝦,全本《玲瓏塔》,不牛嗎?到美國那天起我就買彩票,別說四億,四塊都沒中過。“否極泰來”倒過來也對,泰極否來,歷史是圓舞曲,施特勞斯就是歷史學家,好壞來回兜圈子,嘭嚓嚓,嘭嚓嚓……

既然潘;興非要出海,沒問題,這個可以有。那天心一軟,我心對他總是軟的,真把這小子領船上去了。船長老史只顧抽煙喝酒說臟話,整條船全由我操作,穩拿,我是穩拿呀,好好在潘興面前露了把臉。正趕上陰天下雨,初春的凌晨格外黑暗,駛出杰佛遜港時依然伸手不見五指。上船時潘興拽著我襖袖不撒手。我說你先撒開,他偏不,非掩著。你不撒我怎么挎槍呀?說著我咔嚓一聲猛推雙筒獵槍的機栓,嚇他一跳。抓龍蝦還帶槍?廢話,碰上偷龍蝦的就得開槍,這才是海上的語言,抽屜里還有把短的,要不你揣上?哦不要不要,我不會打槍。潘興往后一躲,這才把拽我的手松開。我暗笑,這一套都是頭回上船老史耍給我的,給我個下馬威,我原封不動全懟給潘興了。

黑暗中,龍蝦船沿著隱現的航標航行。我全神貫注緊盯著被夜色虛擬的前方,耳邊潘興的喘息聲像嗚咽的排簫時緩時急。開始我以為他只是緊張,完全被黑暗中的大海嚇尿褲了,就像我第一次跟船長老史出海那樣,當時我最怕的就是,萬一老史一起興把我推海里咋辦,漆黑的海上誰知道我存在過?想到這兒我把一瓶打開的威士忌遞給潘興,喝吧兄弟,只有烈酒才能壓住恐懼,你知道哥倫布航海都帶些什么嗎?半船艙的威士忌,現在你明白為什么了吧?因為大海本身就是酒徒,性情中人,它只喜歡愛喝酒的水手,一切膽怯在海上都死路一條,你得這么想,反正是死,畏懼著死不如放肆著死,只有放肆才能活下來,為嘛西方近代文明都始于海港,那是死而復生的地方,也是生而復死的地方,文明是人類發酒瘋后創造的,好好琢磨吧兄弟。黑洞。你說什么?黑洞。潘興又重復一遍。我發現他的目光向漆黑一片的海面飄搖遷延,對著我款款說道,黑洞的意思是,一切物質和作用力在向一個空間散發時得不到反射,因此也失去自身存在的真實性。此時此刻咱倆連同這條船,除我們自己認為存在,其實未必存在,我們駛向前方卻沒有任何反射,連說話的聲音都似有若無,看來世界是在有無之間交替變換著,你不覺得嗎胖子?他冷不丁發問讓我沒反應過來,我又不懂什么黑洞白洞,只得裝假深沉,緊緊凝視前方不吭聲。此刻的黑夜已不同于出發時的樣子,陰雨的黑是混濁漿滯的,而此時的黑開始發藍,透出敲擊琴鍵般的清脆,天分明在放晴啊,我頓時興奮起來。

兄弟,先把這口干了。

為什么要干了?

哥用黑洞給你變個魔術。

變個魔術?

讓你瞧瞧嘛叫真正的精彩!

說話間我將舵輪猛一把打向左側,雖然看不見,但我堅信龍蝦船正在海面上大角度漂移,劃出優美的弧線,船的右側完全向東方展現出來,我甚至聽到船舷與海水摩擦發出的剎剎聲。潘興你勒住嘍,快往右看,變變,變變,變!隨我的喊聲,就這一瞬,絕暗中砰地閃出一簇火苗,尚未看清又沉入海底。瞧見了嗎潘興?我,我不確定。他話音未落,只見一個巨大的金黃色半圓體在我們眼前,近在咫尺吹彈可及,轟地躍出海面,金紅色的光澤順海流撲面而來,天仍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只有中間的紅色,稠密得像巖漿一樣滾動翻騰著,分娩一樣迫不及待冒出了海平面。浪花頃刻雀躍起來,此起彼伏的濤聲像雄渾的合唱軍團,給這個混沌初開的時刻帶來慶典般的儀式感。陽光嘗試著,開始在浪尖上恣情起舞,此刻的光芒絕不是直線的,完全不是,而像爐前工捅開渣口的瞬間,鐵水奔流鋼花四濺,整個海面頓時燃燒起來。那是大海與太陽的絕戀,等待得過久,相擁的欲望迅速轉化為赤裸的糾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論怎樣交集也難以拯救彼此的表達,分不清何處算海水,哪里是火焰!潘興被這一幕徹底震驚,他遲疑了一下,突然推開我向甲板奔去。我一把摟住他,生怕他掉進海里。他在我懷中掙扎著大叫,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升者為……你瘋了嗎潘興?說著我用纜繩緊緊綁在他的腰上。

3

沒想到珍妮佛等不及了,女人喲,騷起來不要不要的。

那天在走廊上又與她相遇。我故意繃著,她卻隔大老遠就招呼我,胖子胖子,你這兩天干嘛老躲我,你個大壞蛋,我打死你我。哎喲,這不是珍妮佛同志嘛,今兒這打扮奔哪兒啊,有約會兒啊?只見珍妮佛還是一條牛仔褲,襯衣最上面的扣子故意不系,感覺整個兒都沒系,倆大波四處逃生,像兩只兔子往外竄。我故意做個承接動作,她一頓,你想干嘛?還我想干嘛,怕掉地上摔碎了,幫你接著點兒。去你的,你們這幾天跑哪去了?等等兒,合著你問的不是我,另有所指,你到底想問誰吧?你和潘興啊,你們不是總在一塊兒嗎?珍妮佛說這話時眼睛充滿天真,像清晨的露水,我差點兒就信了。不過我還是下定決心排除萬難地定下神來,過去問我現在問我們,移情別戀豈不昭然若揭?想到此我又有點兒火大,我說珍妮佛,當初你是怎么答應我的?答應你什么了?廢話,潘興打開門鎖你就讓我看你那個,說過沒有?你個臭胖子,哪個呀?行,跟我來這套是吧,別拿豆包不當干糧,留神我一句話讓潘興永遠不理你,哥們兒就有這本事。

聽到這話珍妮佛臉上的純情一掃而空,馬上恢復到平日的大妞兒風格。臭胖子,那不是開玩笑嘛,再說我敢脫你敢看嗎?嘿,要這么說今兒我還豁出去了,茲是你敢脫我就敢看,脫吧,亮出波濤讓我瞅瞅?我話沒說完只見珍妮佛嘩地做個撩衣動作,嚇我一跳趕緊扭頭,我骨子里還是不習慣響晴薄日地看女人奶子。珍妮佛笑得前仰后合,就你這點兒出息還出來混,這樣吧胖子,今晚請你和潘興去一家裸胸餐廳,見見世面,讓你倆看個夠還不行。光裸胸,下邊呢?又來了臭胖子,除下邊你還知道什么?

美妙美妙真美妙,珍妮佛是說到做到,當晚帶我和潘興直奔長島南岸著名的“野蠻西部”牛排館兒而去。長島地分南北,北岸保守南岸開放,此處的女侍年輕靚麗,全部赤裸上身,空脖子戴領結,頭上扎著粉紅發卡,就這么敞開胸襟為顧客服務。哦,鬧半天老外女的也不個個都大,有的就那么回事兒。潘興看去難得的好興致,印堂發亮,我們都印堂發亮躍躍欲試。俗話說牛排紅酒越吃越有,尤以納帕山谷的紅酒為最,簡直專為牛排定制。這時我才發現光吃龍蝦不行,龍蝦放久會化成水,光吃“柔情似水”怎么當男人,就得是牛排紅酒,轟一下頂起來,難怪我一直反應遲鈍,吃龍蝦吃的,否則早該把珍妮佛拿下。現在過轍了,男女一過“性”轍就沒戲了,過轍就是屏蔽就是絕緣,男女要沒了性是真沒勁,你大爺的,絕對白活。不過也好,潘興閑也閑著,有工夫琢磨哲學不如抱個洋妞兒啃啃。看得出珍妮佛真喜歡他,今天這頓飯可不便宜,一擲千金哪,她從沒請我到這兒來過,壓根兒沒聽她提過。既然如此何不順水推舟成全他倆。來來來潘興,人家珍妮佛專為感謝你替她開鎖,請你看美女吃大餐,我可沒這福氣,你得敬敬人家珍妮佛,咱趕緊滿上,交杯酒走起來,哎哎哎沒介個沒介個,咱是誰,潘大仙哪,不能丟大仙的份,干杯不能養魚這是規矩,來來來走著走著。

養魚,誰養魚?

別問了珍妮佛,你不懂。

不懂你告訴我,誰養魚?

哎喲喂,誰都沒養!

那你怎么說養魚?

我估計珍妮佛是喝大了,嗓音高了一個調門兒,可勁兒瞎攪和。問題是中英文有時沒法互通,意思通了感覺也通不上。我好說歹說,總算把“養魚”表達清楚。好嘛,這下崴了,珍妮佛跟受病賽的,學會后嚷嚷了一晚上,人家一舉杯就說不能養魚,她還創造發展,非說看見魚在游,鱈魚鱸魚三文魚,好幾條呢,令人忍俊不禁。酒喝到這個份兒上才算杠上開花,看著滿屋的大胸脯子頗有酒池肉林的快感。當年富可敵國的石崇也就這點意思,現在進步了,人人都能當石崇,發展是硬道理,當石崇不也硬道理嗎?

借三分酒勁兒,三分不止,珍妮佛得有五六分,她來不來就不許養魚,哪有這么喝酒的?她問潘興,興,我沒明白,密碼是怎么破譯的,你告訴我我讓你看我的還不行?我靠,趕緊著潘興,還琢磨什么呢你!看來潘興也沒少喝,目光四濺,一聽珍妮佛要給他看那個眼神剎地拐過來,撇撇嘴說,這個吧,所有密碼都從零設置,回零后的腔體就是密碼位置。什么什么,什么腔體?珍妮佛叫起來。潘興露出一絲謔笑,他挑逗珍妮佛說,先上酒養魚,再“掀起你的蓋頭來”讓我瞧瞧才告你。好家伙,鬧半天他也會犯壞,男人都他媽一個屌樣兒。這下可把珍妮佛懟住了,她看我又看潘興,手搭在衣襟上只差呼啦。我馬上說打住打住,兩口子的事與我無關,我去方便一下。咱是場面人,這局面不明白嗎,珍妮佛的波濤屬于潘興,命中注定與我無緣,公開了今后讓潘興面子往哪擱?

夜幕漸濃,窗外是港灣,燈火映在水面上像扯碎的女人睡衣,泛起曖昧的光澤。不知何處飄來貓王那首《無愛的女人》,穿過女侍們誘人的胴體,散落在迷茫的遠方。我回來時珍妮佛正跟潘興談論著什么,估計該看的已經看了,喝酒要的就是盡興,讓疲憊的尊嚴靠邊兒站,只有酒精能剝去世俗偽裝,拋開對規則的敬畏進入本色空間,看個奶子算屁呀,這才到哪兒啊?不有這么種說法嗎,如果女人讓你摸她臉就肯定答應跟你上床,這是個重要標志,摸臉都能上床何況摸奶乎?

當我走近時珍妮佛向我招手,胖子胖子,我正跟潘興說鎖匠俱樂部呢,我不跟你提過嗎,潘興你讓胖子給你講講。鎖匠俱樂部?我努力在記憶中搜尋線索,沒錯,的確有這么回事,去年在國際留學生街坊節上,主持人是國際留學生辦公室主任薩雷斯,珍妮佛還露了一手,當場打開幾把同學們帶來的鎖頭,贏得陣陣喝彩。事后野餐會上我拍她馬屁,你個小娘子真了不起,有兩下子呀!沒想到她反倒不高興了,什么小娘子,女的怎么了,你怎么跟鎖匠俱樂部一個腔調,就知道歧視女性!懟得我一頭霧水。隨后她向我解釋了關于鎖匠俱樂部的情況,可當時環境嘈雜我又醉翁之意不在酒,老想跟她起膩,所以只聽了個大概其。我印象里鎖匠俱樂部源自歐洲古老的手藝人行會,那時的行會都有反宗教色彩,甚至是神秘的地下組織,紐約至今還就有鎖匠俱樂部。據說他們一貫歧視女性和少數族裔,只收男不收女,更不收有色人種,聽珍妮佛的意思是,她想參加鎖匠俱樂部一直未能如愿,頗感憤憤不平。我當時還問她,不讓參加算尿,反正又沒什么好處。珍妮佛重重瞥了我一眼,你知道什么呀胖子,他們經常和政府合作干大項目,好多鈔票呢。說著用大拇指捻過食指,做出點現金的樣子。

想到這兒我冒出一句,不是說他們有種族歧視嗎,會讓潘興參加?聽到這話潘興眼皮一跳。珍妮佛馬上搶過話頭,參不參加無所謂,能跟他們合作就足夠了。合作,他們那兩下子能跟潘興比嗎,想占便宜吧?不會不會,他們也有非常出色的手藝人,你們看新聞了嗎,里根總統秘密向伊朗銷售武器的丑聞,諾斯中校有罪的證據是一份傳真,被鎖在一只英國畢索式保險柜里,那可是全世界最難打開的保險柜,據說中間有道密碼是逆向設置的,聯邦調查局正是靠鎖匠俱樂部才破解的!我跟潘興一愣,四目相視禁不住興奮。你再說一遍什么式?畢索式呀。這樣吧珍妮佛,咱喝一個,為畢索式干杯。干嘛為畢索式干杯?先干了再說,不許養魚哦。當大家杯空酒凈,潘興剛想說什么被我一把按住。你別言語讓我來,鬧半天他們也就畢索式這兩下子,我現在是你的經紀人,想跟潘興合作得先和我談,價碼低了絕對沒戲。親耐的珍妮佛同志,就你說的什么狗屁畢索式,那是潘興十六歲的活計。什么叫,十六歲的活計?就是他十六歲時就打開過畢索式!珍妮佛一聽嗷地叫起來,滿臉緋紅。真的嗎興?你絕對太性感了!說著抱住潘興的頭一頓狂啃,連路過的女侍們都不禁駐足,白花花的胸脯在我眼前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珍妮佛可勁兒撩騷,卻沒注意到潘興的眼神正從剛才的興奮漸漸復原,如果剛才是十,那么倒計時,十,九,八,七,已重返二三之地。他有些躊躇,大概對女人香吻的回味牽制了他的表達,不過我知道這個人是憋不住的。果然,他緩緩說道,我對,畢索式早沒興趣了,對你說的那些人也沒什么感覺,我只想盡快拿到學位回去陪母親,我是她唯一的孩子。伯母多大年紀?七十多了。為何不把她接來?珍妮佛也問。這句話讓潘興面露遲疑,他給自己倒了半杯酒,一飲而盡說,我母親是加州理工的化學博士,“珍珠港事件”后因為會說流利的日語被當作日僑關進集中營,她發誓再不來美國了!有這事?大家愕然。我估計潘興聊這些是為轉移話題,珍妮佛卻不依不饒,拼命把潘興轉移的話題又拉回來。誰說畢索式了,哪那么多畢索式呀,你們聽說過“卡扎菲魔箱”嗎?卡扎菲魔箱?卡扎菲當年從蘇聯某加盟共和國弄到兩枚核彈,蘇聯怕美國誤解,就把開啟核彈的手提箱偷出來交給美國,俗稱“卡扎菲魔箱”,卡扎菲為何不敢宣布擁核,因為箱子丟了,據說這只箱子由蘇聯人精心打造,保險系統設計獨特,十年來一直無人能打開它。你想讓潘興開卡扎菲魔箱?怎么樣興,有興趣了吧?等等等等珍妮佛,先別管興趣,錢呢,你得把錢說清楚啊?錢不是問題!珍妮佛自信地答道。

珍妮佛最后這句讓空氣有些停滯。錢這個東西往往如此,容易談比費勁談更難以置信,會誘發新的疑點。潘興問,既然國家機密,怎么會落到你們手里?沒錯,靠譜嗎珍妮佛同志?當然靠譜了,你們不在圈兒里,圈兒里這是公開的秘密,聯邦調查局為此還懸過賞呢。哦,是這樣?我跟潘興再次感到意外。照這么說,你別是拿臭街的玩意兒找我們尋開心吧?珍妮佛一聽急了,什么叫臭街呀,我相信潘興有真本事才把賺錢的機會拿出來分享,不感謝我也罷,干嘛惡心人哪,想干干不想干拉倒,沒見過跟錢有仇的,估計你們也就小打小鬧見不得大世面,哎,不對呀,開鎖的是潘興你攪和什么呀臭胖子?還我攪和什么,我是潘興經紀人知道嗎?噢,你是潘興經紀人,那我還是他女朋友呢!說著珍妮佛一把摟住潘興,你就說干不干吧興?好嘛,潘興喝酒臉都不紅,被女人一摟臉倒紅了。他揮揮手打著圓場,不是,我是說,這卡扎菲魔箱不會開到半截兒炸了吧,別錢沒掙著小命兒搭里頭,我還得回國伺候老太太呢。開十年都炸不了,早沒事了!這倒也對。潘興似有若無點點頭。興,這么說你答應了!我愛死你了,啦啦啦啦啦,氣死你呀,臭胖子呀!說著珍妮佛又抱起潘興的腦瓜子狂啃。這次潘興一點兒沒掙扎,假裝的都沒有。

我這人什么氣都能受,就受不了過河拆橋。雖說珍妮佛開玩笑,拿我找樂兒,我可是舊恨新仇,這口氣實難下咽。嘛事就怕戧火,此刻我滿肚子都是天津人罵街的話,介不夠揍兒的,介貨,介是要找倒霉呀,當年我混天津衛那前兒,大耳貼子早掣逼剋的了,管那干嘛。可是不行啊,咱畢竟為了潘興,怎么好直接叫板?這么著,我惡心惡心她,讓她不好受。行行行珍妮佛,你牛,說這么熱鬧,哪呢卡扎菲魔箱?東西呢?剛才潘興不說了嗎,漫說卡扎菲魔箱,里根撒切爾魔箱都沒問題,你倒是把家伙亮出來呀?我賭到底珍妮佛搞不定此事,明擺著,卡扎菲的事兒都輪到一個實驗室輔導員管,誰信哪?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珍妮佛并未回答我,她一屁股從座位上站起,你們等等我,我去打個電話,說罷轉身向餐廳門口的電話間走去。

這一下搞得我和潘興面面相覷,他瞅我我瞅他,心里沒底。我堅持認為珍妮佛沒大戲,不管你信不信潘興,我反正不信,蘇美冷戰都搞到女人石榴裙下了,她以為是拍《來自北方的愛情》哪,你潘興成詹姆斯邦德了。潘興面露尷尬,他幾乎喃喃自語道,我其實在法國聽說過這個組織,他們還聯系過我,當時正趕上論文答辯就沒理睬,誰想到美國也有。你說什么,既然你聽說過剛才為嘛不吭聲?我,沒好意思打斷她,再說我只聽說沒見過,誰知是不是一碼事兒,看來還是沒繞過去呀。潘興這話耐人尋味,我正琢磨,只見珍妮佛風風火火大步流星走回來,她面色凝重,咱們趕緊走吧,人家等咱呢!人家是誰?鎖匠俱樂部啊。你是說鎖匠俱樂部等著見我們?是啊。就為開卡扎菲魔箱?對呀。嘿我這暴脾氣,今兒還真打眼了,刮目相看哪珍妮佛同志!我回頭問潘興,兄弟,出來走幾步?潘興看我又看她,行吧,咱先把杯中酒干了。對對對,干了干了,不許養魚啊!

今晚誰都沒少喝,酒池肉林嘛,估計此刻也全醒了,否則不會半天不言語。珍妮佛只顧開車,沿著連接長島南北兩端的一三五號高速一路向北,虧得沒遇到州警巡邏,她肯定超速了。紐約限速是五十五邁,約九十公里,她起碼八十邁了,這要給逮著,讓她吹喇叭測酒精含量,非進去不可。窗外燈火奔涌流走,像失重的流星雨散落身后。我覺得有點兒悶熱,珍妮佛的車空調也不靈,那個年代的車空調都不靈,開窗吹得慌不開又熱,進退維谷。潘興凝視著前方,我發現他屁股沒坐全,只屁股尖兒挨著座位。這怎么行,又不是赴刑場,赴刑場又怎么樣嘛!我說珍妮佛同志你悠著點兒,急什么呀?人家等咱呢!我知道他們等著呢,我們潘興就這么大譜兒,讓他們等著,有嘛!聽到這話潘興的屁股尖兒落了下來,胖子說得沒錯,珍妮佛你慢點兒開。大家就這么說著閑話,車子下了高速,鉆入一條蜿蜒的林中小徑。長島這個地方樹林密布,基本上都是“二戰”后靠人工種植的。很多社區公路埋在高聳的林間,尤其晚上路燈不足,借著月光,凸顯幽靜神秘。這里是小動物的天堂,松鼠浣熊野兔旱獺,有的地方還有鹿,上次我帶潘興去參觀美國詩人惠特曼故居,回來路上就撞到一只鹿,咣一下動靜很大,它倒下后又躥起來跑掉:了。不知它后來會不會死,為此我糾結了很久,我堅信它肯定能挺住,我家過去養的貓被汽車碾成片兒都活了過來,動物不怕內傷,人不如動物。

這時汽車駛進一個四周有圍墻的巨大院落,像這么大的院子并不多見,在一座白色殖民式建筑前停下,上面有塊名牌:都鐸鎮歷史學會。這個都德鎮我略知一二,據說曾屬于是亨利都鐸后人,都鐸王朝始終與羅馬教廷不睦,加上伊麗莎白一世終身不嫁沒有子嗣漸入末路,連皇室后人都跑到北美這片蠻荒之地茍且偷生,興衰啊。

可奇怪的是,我們未能登堂入室,而被引人直通地下室的一扇小門,上懸一盞朱黃色燈火,如果沒猜錯,燈座肯定是紫銅鑄的,時光經久,上面泛起經典的綠色,青銅時代的“青”字便來源于此。突然,門打開了,室內的燈光格外刺亮,我們剛來自黑夜,被晃得睜不開眼。而當一切落定,擺在面前的竟是只巨大的保險柜,和一個身穿背帶牛仔褲,長著茂密紅胡子的白種男人。誰是潘興?我。請打開這只畢索式保險柜。不是,你誰啊?不說卡扎菲魔箱嗎?怎么……我話沒說完只見他伸出手掌擋住我的視線,你不要說話,潘興先生,請打開它!我這才發現珍妮佛不在身旁,原來她并沒隨我們走進這間屋子。潘興看我,又回頭瞅瞅緊閉的房門,屋里只有我們三人,關鍵是,墻角一側夸張似的擺著一排槍架,上面有幾支烏伯式沖鋒槍。空氣咣地凝滯起來,于是潘興默默上前,他先用一只手捂住數碼盤上方,另只手開始緩緩轉動旋鈕,同時有意用身體擋住他人的視線,紅胡子側身一點兒潘興便挪動一下。幾十秒過后,不到一分鐘,從背后看,只見潘興的雙手往身體兩側一垂,明顯停止了工作。我納悶兒,是開開還是沒開開啊?潘興慢慢低頭轉身,然后猛一下抬頭,我發現他的目光深邃明亮,自信中透出一絲嘲諷,與剛才酒池肉林的他判若兩人。他直逼紅胡子的瞳孔,你為什么把第三道碼環卡死了?你說什么?你為什么把第三道碼環卡死了?我,我沒有啊?你為什么把第三道碼環卡死了?我不明白你說什么?你從里面把第三道碼環點了膠水,對不對?我我我沒有啊……從我眼前走開,你走開,太下三爛了!潘興的吼聲發自深喉,亮度不高卻極具震動,像貓狗護食發出的嗤嗤聲。他拉起我的手,胖子咱走。說罷頭也不回開門而去。我負責斷后,生怕紅胡子抄槍。快到停車場時珍妮佛追上來,看來她一直守在門外,發生什么了興,胖子你說話呀,怎么回事?

我沒吭聲,因為我的確沒弄懂究竟發生了什么。

4

轉天我整了幾個菜給潘興壓驚。老三樣,龍蝦沙拉姜蔥龍蝦,再包點兒三鮮餡兒餃子,大單兒的龍蝦可勁兒造,配上碎豬肉和炒雞蛋,大蔥香油,淋上些花椒水,這可是我姥姥的家傳秘方,天津人的餃子舉世無雙,沒的比。酒還是小二,小瓶二鍋頭,外加幾瓶啤的,這可有講兒,酒上三巡人必叫渴,這時啜上幾口冰鎮生啤,解渴醒腦,微醺不醉,潘興專好這口兒。我跟你說,潘興真不是凡人。如果當初是佩服他的天分,打都鐸鎮回來后我更敬重他的凜然大氣。你以為紅胡子大老美那么好對付,體積有我倆大,背后就是烏伯式沖鋒槍,設身處地啊同志們,平時我這人嘛都不在乎,混不吝,可當時心里也七上八下,心說這不好萊塢大片嗎,這不《教父》嗎,米拉斗西拉斗拉西拉發嗖米,米拉斗西拉斗拉西拉發米來,怎么玩兒真的了?再看人家潘興,目光如劍直刺心房,一下就把對方鎮住了,個兒大管屁用啊,勇氣來源于對人的洞察力,自信取決于對自身的評價,人和人比的不是力氣,而是誰的信心強大。潘興只要一沾開鎖就一覽眾山小,此刻他就是玉皇大帝,“從我眼前走開,你走開”,你聽聽,這是下命令,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命紅胡子等一干鳥人流放寧古塔,欽此。怎么樣,他就得閃道,眼睜睜看著潘興揚長而去,根本不帶你丫玩兒。這種魄力還能有誰,除了潘興別無分號。

待潘興酒酣耳熱,小臉兒喝鼓了,表情也放松歸俗了。酒這東西很奇妙,甭管君臣父子,三杯下肚全拉齊,按哥們兒論。到這個火候兒我才憋不住問他,兄弟,我的好發小兒耶,怎么回事,什么碼環呀膠水啊,至于發這么大火嗎?潘興仰脖兒干了杯中酒,面對窗外跟我叫了句板:好大雪雪雪雪雪!好嘛,林沖發配,雪夜上梁山,我這才發現窗外真飄起了雪花,飛飛揚揚。長島這地方初春下雪不稀罕,還有陽歷六月下雪的呢,竇娥冤不冤不知道,六月雪先飄起來再說。潘興兄弟,怎么還叫板哪,哪那么大委屈呀?嗨,胖子你有所不知,他們這是瞧不起我潘興,先用畢索式保險柜摸我路數,摸你就好好摸,還他媽跟我玩兒陰的,拿我當雛兒啊!我從沒受過這種羞辱!接下來聽潘興一掰扯我才明白怎么回事,開鎖這行是有規矩的,全世界都差不多,憑的是真本事,就像在大西洋城賭百家樂,靠的是經驗判斷。凡有手藝人的地方就有較勁的,明爭暗斗看誰本事大,當年不為爭口氣潘興也不至于進局子呀。爭歸爭鬧歸鬧,講究的是真材實料真家伙。最怕暗中使壞,什么塞小米兒的,點膠水兒的,最缺德的就是點膠水兒,專對保險柜的多層密碼鎖。保險柜的密碼一般分三層,用不同的碼環調整彈子的位置。如果在碼環上點少許膠水卡住碼環,一使蠻力會將里面的彈子震下來,于是又錯過一次循環,讓開鎖者當眾出丑。這跟賭百家樂暗中換牌一樣,點兒亂了,再有經驗也白搭。要不潘興怎么罵他們下三爛呢,這都是最齷齪最卑鄙的雕蟲小技。

沒想到老外也這德行。

你說多惡心,多叫人失望吧。

那卡扎菲魔箱你還開嗎?

這路人不能沾,殺你的心都有。

沒錯,甭搭理他們丫的。

我們哥倆邊喝邊聊,天色已暗下來。剛才的雪花早不知去向,換來的是幾抹初春的淡淡殘陽。春天的落日與秋天不同,秋天的是豐滿熟女,只有熟女才懂得風情萬種。小丫頭不行,小柴火垛子,未解風情,與秋日夕陽的燦爛完全兩碼事,燦爛重點在爛,熟得滋溢,而小丫頭更像此刻的晚霞,單薄骨感,懵懂初開,羞羞答答,稍縱即逝,女孩兒都是稍縱即逝一夜間長大的,春日的黃昏正如是,一天一個樣,越來越惹人顧盼。

必須的,我們自然聊到珍妮佛。哥們兒,那倆大波你媵著啦?潘興莞爾一笑,來來來胖子咱走一個,走著。那可是超級木瓜奶,夠瓷實的吧?你真沒見過嗎胖子?嘿,說什么呢你,兄弟妻不可欺,你的女人哥哪能沾哪。說完這句我自己也不好意思,知道不可欺還問,跟咱有關系嗎?該話題就此打住,我發誓再也不談珍妮佛的大波,天下奶子各型各色,有長得一樣的女人,卻沒有長得一樣的奶子,你忙得過來嗎?潘興顯然未留意我的神情變化,仍意猶未盡地問我,你說這珍妮佛什么路子,怎么認識這樣一幫人,別是黑社會吧?那倒不至于,她就一美國大妞兒,愛張羅事兒,給人家吹喇叭抬轎子,那天晚上人家不是沒讓她進屋嘛。倒也是。潘興感嘆道。我看出潘興這點兒小心思,他這人吧,剛才還夸他英氣逼人,那是沾開鎖,除此之外磨磨唧唧像個孩子。我干脆挑明他,兄弟你是不是不敢上珍妮佛啊?管那干嘛,打一炮再說呀,不參與卡扎菲魔箱是對的,那些人太爛,但不上珍妮佛你也太過了吧?不是,我怕她跟卡扎菲魔箱扯不清,卡扎菲魔箱我是堅決不再參與,對玩兒我的人絕不原諒,可珍妮佛牽扯其中豈不噦唆?你多慮了兄弟,她佩服你喜歡你這個人,一旦上了床她還不聽你的,你不沾卡扎菲魔箱她能吃了你?今天怪我,應該把珍妮佛叫來一塊兒喝幾杯,說清楚不就結了。潘興點頭稱是。我一看表快九點了。要不我打個電話,九點還不算晚!話音未落,只聽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伴著珍妮佛的喊叫憑空而起。臭胖子你在家嗎?我看你車在樓下呢,潘興在嗎?他怎么樣,你開門胖子。我跟潘興一愣,我對他說,這就是命兄弟,今晚你要不上她天理難容,非折陽壽不可!

打開門]我倆整個兒傻了,只見珍妮佛拎一個兩斤裝大酒瓶子,約翰瓦克,經典蘇格蘭威士忌,蓋兒是打開的,她看去云鬢凌亂,酥胸微啟,香水與酒氣的混合匯成致命誘惑力,轟一家伙,讓渾身上下所有能豎起來的都豎起來,比如汗毛頭發和那個,只想一攬人懷親她摸她吃她,置人倫榮辱于天外。女人不能沾酒,不可以啊,可怕呀,卓文君楊貴妃李清照,那些個胡姬哪,你們讓男人念叨了上千年,至今無法釋懷,世界是男人的也是女人的,但歸根結底是女人的,你們風騷萬種正在發情期,多少小命兒心甘情愿死磕在你們身上。我們就這樣僵持了一分鐘,只有呼吸沒有語言。潘興怎么想我不知道,這哥們兒空靈怪異,要我,此刻一個大背挎,扛肩上床辦大活,根本無需說話。我覺得我背挎動作都要做了,側身抄胳膊一低頭嘩就上肩,可是不行啊,心字頭上一把刀,這份兄弟情義豈能毀于一旦。喲呵,這不珍妮佛同志嗎,你怎么了這是?快進屋。

意外的是,珍妮佛一進門就哭起來。她開始想朝我撲,女人哭泣不都愛找個肩膀靠靠,因為我站前面潘興在后面。一看這架勢,我趕緊把她往后面讓,于是就落在潘興的懷里。潘興這哥們兒也是,情商有問題,也不說趁勢攔腰抱住,卻把她扶到桌邊坐下來。誰惹你了珍妮佛?潘興問。他們都罵我!珍妮佛哭訴道。誰呀,那個紅胡子嗎,他憑什么罵你?他們說我帶來什么亂七八糟人,瞎耽誤工夫。還我們亂七八糟,他們才下三爛呢,跟我玩兒這套點膠水的把戲,拿我當什么了?潘興又要火大。而珍妮佛試圖解釋道,興我想你肯定誤會了,他們只想試探一下你有沒有真本事,沒別的意思。沒別的意思,哼!潘興根本不買珍妮佛的賬,點膠水算什么試探,他們根本瞧不起我,拿我開涮罷了!會不會時間太久碼環生銹才打不開?珍妮佛問。不會!畢索式的碼環是銅錫鎳合金的,根本不會生銹,蒙誰呢?所以說呀興,我一再告訴他們你很了不起,他們偏聽偏信不信我,你肯定能打開卡扎菲魔箱,現在他們后悔極了,你再給他們個機會好吧,否則連我都抬不起頭來!抱歉珍妮佛,我估計你會替他們說情,沒想到這么快,我無法與他們共事,人有臉樹有皮,做人的底線不能破。興啊,你這么固執對自己很不利的呀。珍妮佛說著又哭起來。

自為方便他倆交流,打珍妮佛進屋我就躲在廚房。廚房與飯廳之間沒有隔墻,開放式的,所以他們說話我全能聽見。你說這個潘興,太犟了也,人家都海棠醉日梨花帶雨了也不憐香惜玉,連句軟話都沒有,泡過妞兒嗎你?這種情況我不得不說兩句,否則床沒上成再打起來不全砸了。珍妮佛你別難過了,我本想給潘興壓驚,正說給你打電話你就從天而降,不緣分嗎?這么著,今兒咱不養魚,我教你劃拳怎樣?什么是,劃拳?就是根據酒令,看兩人出手的數目能否對上,誰對上誰贏,輸的罰酒一杯。珍妮佛臉上露出微笑,剛好接住眼角流出的最后一滴淚水。那好,咱先把酒令熟悉一下:一張床,兩個人睡,三更半夜,四下無人,五條腿,流出來,騎上去,拔出來,揪成一團,濕了一大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全有了,明白了嗎珍妮佛同志?明白。你還別說,珍妮佛學得挺快,看來干這個她在行。先跟我比畫,為逗她樂我當然讓著她,一高興她贏了也喝,這傻丫頭。又跟潘興對陣,鬧半天潘興開鎖大牛,劃拳真比不上人家珍妮佛。倆人是輸了喝贏了也喝,我這邊又包餃子又做菜,緊著供應他倆。好嘛,這小氣氛給你整的,嗷嗷叫。趕最后我開始拾掇了,聽著聽著怎么沒音兒了?扭頭兒一看,哎喲喂,倆人都醉得快睡著了。你大爺的,我要的就這效果,吵個屁啊吵,一醉解千愁比什么不強,管那干嘛?我把他倆挨個兒扶到我床上,鋪的鋪蓋的蓋,關燈銷門,這才回到客廳的沙發上嘆了口氣。

俗話說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后面的事兒我就管不了了。第二天他倆離開時我還在客廳沙發上蒙頭大睡,其實根本沒睡著,我能說什么,在我床上“入洞房”,我這個哥哥夠意思的吧。我是又洗床單又洗被子又洗枕頭,就差連床墊兒都洗嘍,他倆也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了,禍禍得一世界,你說我看著什么心情,這是要氣氣氣死我呀!老實講,世界的事兒不能光指望明白人。潘興明白,明白人就愛講原則講底線,大千世界變幻莫測哪那么些原則底線啊,解決問題還得靠像我這樣的俗人。甭管你信不信鎖匠俱樂部,無論你開不開卡扎菲魔箱,先把小肉體結合上再說,七情六欲才是硬道理。你得把人放在具體的利益關系中,解決問題的辦法就自然導出了。老話兒怎么說來著,什么活水來著,為有源頭活水來,嘛是源頭,嘛叫活水,就是生猛的男女關系,根本上的利害關系,一切都打這兒化出,往西說荷馬史詩,往東說春秋戰國。

所以說自此我不能太摻和他倆的事兒,人家有人家的想法,再瓷的關系也難免出現分歧,到時候好像咱圖他什么。比如說經紀人這事兒就不能再當真。雖然潘興一再表明不參與卡扎菲魔箱,那是啪啪啪之前,以后不好說,將來如果變戲,人家珍妮佛也比咱近得多,沒法比,這我想得很明白,愛咋咋不往心里去。過去潘興幾乎天天來我這兒吃,龍蝦小二管他夠,這些日子很少見他人影兒,也不知他吃嘛,就他那副中國下水,玲瓏塔塔玲瓏的腸胃,但愿珍妮佛伺候得了他。我瞅見珍妮佛的車有時停他樓下,潘興有駕照沒車,出出進進過去跟我要,現在肯定找他“媳婦兒”唄。還有他那身中山裝,從前是“紅旗到底能打多久”,現在成“中山裝到底能穿多久”了,我想珍妮佛伴隨潘興左右,三親六故到處溜達,估計他這身行頭恐怕也得換換了,真夠難為他的。所有這些活思想老在我腦子里瞎竄悠,有時我獨坐床前,望著天上的明月光會莫名地感慨,刨去同性戀不表,男人之間再好也就那么回事兒,女人來了一桿子下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結不結婚不重要,那也得算嫂子弟妹,就得敬而遠之,不是你敬人家遠之,是人家敬你遠之明白嗎?

還好正趕上期中考試,這學期我有兩篇期中論文要交,一門系統工程一門環境經濟學,都是五字頭的課。美國大學的所有課程均統一編號,五字頭的課是開給研究生的高級別課程,難度較大。比如系統工程這I門課,魯本斯教授就一神經病,他號稱是尼德蘭畫家魯本斯之后,畫家魯本斯同時也是安特衛普的外交家,必隨和通達之人。而這個魯本斯教授絕對基因突變了,標準虐待狂,一篇期中論文的閱讀量高達十六本書,我打死你我!前段時間光顧跟潘興珍妮佛瞎惹惹了,外加出海打工,一本書也沒讀,動都沒動,這可怎么好,天津人講話介是要崴泥呀!我此刻最要命的就是心情非常緊張,連句多余的話都懶得說,誰也不想見,恨不得從世界上消失才好。那天在走廊上遇到珍妮佛,本想一低頭過去,她卻喊我,胖子胖子,你好好勸勸潘興吧,他就不肯開卡扎菲魔箱,多好的機會,他這么犟弄不好會吃虧的呀!珍妮佛說話時激動得渾身顫抖,尤以上半部為最。我一聽頗感意外,心說小肉體都結合了還沒搞定卡扎菲魔箱,你珍妮佛也忒沒用了,我怎么勸哪,潘興這人一根筋,你說都不管用我說能管用嗎,估計誰勸都不好使。不過我嘴上還是應和著她,沒問題你放心吧,改天我一定跟潘興說。而恰好就在幾天后,我隔著馬路看見潘興和珍妮佛,他倆一前一后,潘興在前珍妮佛在后,好像沒有什么互動。我還琢磨,怎么了這是,吵架啦?“中美關系”難免磕磕碰碰,美國人的利益杠上中國人的原則,再超級的丁香奶也白搭。要按往常一塊兒混那會兒,我還能用世俗的善意幫他們排解排解,可現在潘興也沒跟咱提呀,我就是有心也使不上勁兒啊。眼瞅著他倆的身影一點點變小,直到變成小螞蟻消失在路的盡頭,算尿,愛咋咋吧,兩口子的事兒斗而不破沒嘛大不了的,用得著咱人家自然會找咱,還是趕緊忙期中論文吧,十六本書耶。

5

這些日子我天天學校宿舍兩點一線,沉淪于論文寫作。考試把我的生活凝固成機械模式,必須按預定的程式運轉。生活本身都具有這種特性,好像我們創造生活,其實被生活所創造,所有喜怒哀樂不過是程式運算的結果而已。當然這么說并不全對,起碼藝術家作家還在超凡脫俗拼老命抵抗著世俗。此外還有心靈,真性情是綿綿不絕的,看不見摸不著卻勃動有力,比如我自己,心情再緊張還是放不下潘興,你說這個卡扎菲魔箱開還是不開,如果我碰到他提不提呢?還有珍妮佛,把她懟給潘興到底對不對,如果對,他怎么倒更沉默了呢?這些思緒都讓我揮之不去欲罷不能。此時已夜深人靜,初春的夜風依然颼颼響動,刻薄陰冷,讓人更感孤單。我放下手中的書,讓十六本書先滾一邊兒去,對窗遠望不禁一聲輕嘆,潘興啊,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喲。

這時,電話突起,是潘興,說馬上過來。潘興深夜造訪從未有過,不知為何我竟沒覺得奇怪。把他讓進屋時,我能感覺出他好像在微微顫抖。他仍穿中山裝,顫抖讓他的中山裝擰成一團,正失去原有的品位。這種衣服看似簡單,就像喬羽劉熾的歌曲《我的祖國》,聽著簡單實則不然,很多貌似簡單的東西都不簡單,比如中山裝,只有充沛的靈魂才撐得起來,任何自卑猥瑣都不適合這種風格。此刻的潘興看去有幾分猥瑣,不是衣服,不是,肯定是穿衣服的人攤上事兒了。

窗外夜風依舊,把樹枝吹出嚶嚀。按說四月不該這般峻峭,搞愛情的都喜歡“人間四月天”,可千萬別在長島。四月在長島搞愛情一定多穿點兒,尤其人約黃昏,凍感冒不是鬧著玩的。我本想問潘興到底嘛事,想想還是等他先開口,他這人各色,不想說問他也不說,想說自然會坦言相告。于是我問,兄弟,這么晚了哥給你做點夜宵吧,有現抓的龍蝦,給你來碗龍蝦熱湯面?潘興點頭,他的點頭看著跟搖頭很像。我趕緊蔥花熗鍋,不熗鍋的熱湯面我無法忍受,像溫吞水,你說南方人怎么不愛熗鍋呢?等我把面條筷子、小二、餐巾紙,樣樣擺在他面前,只見潘興遞上個信封。這是,怎么檔子事兒?潘興灌了口小二,示意我自己打開。好嘛,這一看不要緊,我才明白潘興為何這副窘相。信是國際學生辦公室主任薩雷斯簽發的正式文書。這人我記得,去年國際留學生街坊節上就是薩雷斯介紹珍妮佛給大家做開鎖表演。他五十來歲不茍言笑,據說他太太有一回醉酒,說薩雷斯做愛都繃著臉。這路人肯定非性情中人,干不出什么好事。果然,薩雷斯寫道:

親愛的潘興先生:

感謝您提出延續學生簽證的申請。根據移民法第某條某款,并根據本校關于外國留學生簽證申辦的相關程序,我們發現在您的申請文件中,缺失關于您來美前在居住國時的無犯罪證明。您需在三十個工作日內將此文件補齊,否則我們無法批準您的申請。您的學生簽證將于本學期末終止,您必須在簽證過期三十天內離開美國。

特此通告。

您的,薩雷斯

紐約州立蘇福克大學

國際學生事務辦公室主任

讀罷我頓感困惑,這是,介你媽嘛玩意兒,乃么(天津口音,“哪”發“乃”音,哪么即怎么)回事?我一急天津話冒出來。我這個人有兩條必說天津話,一是著急,二是喝高,只要沾一條天津方言脫口而出。潘興一聽我的提問更焦躁了,他咕嘟干掉整瓶小二,他是嘛意思胖子,嘛意思?潘興掩著我胳膊不停搖晃,無助得像個孩子。我,我從沒聽說過什么無犯罪證明啊,咱倆幾乎同時申請延期學生簽證,怎么沒人找我要這破玩意兒呀?我困惑得自言自語。潘興一聽更加緊張,兩眼睜得很大,眼大無神一片空蕩蕩。這并不是我倆無能,所謂“無犯罪證明”在美國上世紀八十年代根本不流行,除非特殊情況,一般學生簽證延期不會被要求提供此種證明,這是“九一一”恐襲事件后才出現的移民文件新常態,所以潘興問我我也一頭霧水。就在冥思苦想之際,只見潘興把嘴湊到我耳邊,這,屋里并無他人,不至于呀?他猶疑地問我,胖子你說實話,我進局子這事兒你跟誰提過嗎,比如珍妮佛?

聽到這話我心里咣啷打了個顫,這才明白為何他并未在事發第一時間找珍妮佛,而是跑到我這兒,因心存大忌無法與他人分享。想到此我更加糾結,我分明記得那次跟珍妮佛抖機靈提到過此事!哎呀,胖子你這張臭嘴喲,這可如何是好呢?不對,我定神再琢磨,珍妮佛是跟你潘興結合的小肉體耶,身上吸收著你的能量信息,怎么會出賣你,絕對不可能!這樣一想我開始鎮靜下來,雖說我不該滿嘴跑火車,但肯定并未造成無可挽回的嚴重后果,既然如此說跟不說沒什么區別,如果此時認賬必會加重潘興的焦躁不安,后果不堪設想,不如死扛到底堅決不承認為好,拖一天算一天。

沒有啊。

再想想,真沒有?

廢話,絕對沒有!

說這話說時我心里使勁兒憋著氣,不讓這口氣泄了。我再說一遍潘興,絕對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事,你不提這茬兒我早忘了,再說這對我有嘛好處,我不也進去過嗎?我死盯著潘興的瞳孔不眨眼。那可怎么辦呀胖子,我肯定開不出證明,三十天一晃即過,那可怎么辦呀?潘興急得像狗一樣來回溜達,邊溜達邊搓手,看得我眼暈。我有什么辦法,美國這么大,兩三億人口咱認識誰誰認識咱哪?說來說去能過上話的也就珍妮佛,要不找她合計合計?想到這兒我問潘興,兄弟你給哥兜個底兒,你跟珍妮佛關系咋樣?就那樣。什么叫就那樣,你不早把人家操翻了嗎,奶子也吃了?一聽這句潘興愣還臉紅了,磨嘰半天說了句話讓我氣結:吃過,挺瓷實的,乳暈還挺大,我就喜歡乳暈大的。歐買嘎,我簡直瘋了,死到臨頭誰問你這個了兄弟,既然你倆相好,能否找她商量商量呀?你說找珍妮佛商量這事?對呀。不行不行,我進局子這事誰都不能說,永遠不能說知道嗎?廢話,哥還不懂這個,珍妮佛跟薩雷斯熟,咱就問問如果時間來不及怎么補救,這總行吧?潘興臉上泛起光澤,雖然微弱,還是把他陰暗的面孔映得有了亮度。她跟薩雷斯熟?肯定啊,上次留學生街坊節薩雷斯介紹她做開鎖表演的呀。也好。潘興喃喃。那你就別抻著了,趕緊找她聊聊去啊?我敦促道。讓我自己去?多新鮮哪,剛才還說人家乳暈大,我又瞧不見,你正好以此為由連吃帶摸一套大活,然后再談正事兒,不搭不配穩拿呀這是。我話音未落潘興猛烈搖頭說不行,非得讓我陪著他,搞得我無可奈何。我當然沒問題,咱心里有愧巴不得幫上忙。要不這樣吧兄弟,大家都忙,為節省時間我來安排,就在我下船的杰佛遜港附近找個餐館一塊兒坐坐,看有什么可以通融的辦法。

長島的氣溫比北京晚個把月,四月仍屬初春,每年的龍蝦季節就從這時啟動。第二天下午船靠岸時,我遠遠看見潘興在杰佛遜港長長的棧橋上等我。碼頭風平浪靜,與深海的激蕩神秘完全兩碼事。長島灣的海岸正從漫長的嚴冬醒來,海水此刻正在膨脹,像發育女孩兒的胸部開始膨脹一樣,從無到有,從兩個點到兩座峰,伴有炸裂般的刺痛,有些痛苦是幸福的一部分,比如初夜。長島灣的海水又一次開始初夜,春天讓她風情萬種,你只要走近就不難察覺,冬季的海水是凹的,海面有無數小褶子,因懼怕寒冷抱成一團,有明顯收縮感。而此刻的海水漸漸凸起,是伸展式的,張開雙臂袒露胸懷又鼓又滑,充滿撩人的欲望。望著這樣的海你千萬別亂動,別驚動海,就這么繃著,只消一枚小石子丟下去就算破處,海水肯定哎呀一聲,然后向你綻放笑容。海水與人不同,人是靠延壽活著,延啊延啊,大多數時間是在延續衰老,女二十五男三十三生命開始萎縮,活到九十,老了一輩子。海水則靠死亡與重生繁衍,每個春天都是新的生命,新的欲望,新的沖動。當我把龍蝦船一猛子扎進海洋深處時,海水看著面熟,她和去年的海肯定有關但絕非同一人,那種單純與激情,還有無盡的野性充滿懸念,絕對是全新的。

在這樣的背景下眺望潘興讓我有些困惑。人的分量看來與才華思想關系有限,即便有渾身解數又怎樣,特別是男人,是靠風采活著,就像海水靠性情活著一樣,最難把握的正是這個東西,是先天后天相結合的產物,差一點兒都不行。人生才是真正的鎖,沒有鑰匙,全憑自己揣摩開鎖的途徑,開成什么樣兒完全取決于個人造化,無法預測。就在我走向潘興時,突然發現海水的反光夢幻般在潘興的中山裝上舞動,那些光線恍如根根白綾將他五花大綁起來。我不覺驚叫,使勁兒找了他一把,快過來躲開那兒,到這邊來!什么什么?潘興迷惑地跟著我,腳下的橡木棧橋被我們]踩出鋼鋼的響聲,把那些根根白綾扯得四分五裂,散落在安靜的港灣里。怎么就你自己,珍妮佛呢?她說要晚一會兒。你自己坐巴士過來的,薩雷斯的信和申請表都帶來了?嗯。潘興點點頭。

杰佛遜港的“蒸籠”酒家是遠近聞名的海鮮館,出名有二:一為海鮮桶,一只不小的木桶里面盛滿生猛海鮮,有龍蝦雪蟹及各式貝類,非常過癮;二是自釀啤酒,晶瑩醇厚口感凜冽,不可多得的啤酒佳品。既然下館子何不好好開一頓!直到珍妮佛出現,我和潘興已飲罷第二杯啤酒,她的晚到讓人有些意外,氣氛從一開始就變得有些拘謹。我發現潘興的笑容從眼角往下滑,真的微笑應該上揚才對。那么好,由我來啟動話題吧。于是我亮出潘興的申請表,俗稱一二O表,把他遇到的麻煩婉轉向珍妮佛解釋,既要說清問題也得照顧潘興面子。是這么回事兒珍妮佛,過去延期學生簽證只需薩雷斯在這張表上敲個圖章就行,現在又要什么無犯罪證明?不是我們開不出來,關鍵時間來不及,眼瞅著期中一過就期末,中美又相隔遙遠,你想,這一來二去走郵件時間都不夠!就是啊。珍妮佛還沒開口潘興先插一句,我能理解他內心的焦急。奇怪的是,珍妮佛從一進門就微笑寡語,她身體前傾,一對兒波濤無意間架在桌面上,融化成食物的一部分,仿佛能吃似的。

其實今天在海上我一直思考這件事,并基本有了大致方案。請珍妮佛來主要聽聽她的判斷,看能否通融通融延緩時間,給潘興一個輾轉騰挪的機會。此刻潘興必須有再次轉學的準備,只需一段緩沖期保持合法身份,在學生簽證期滿前轉走,這是底線。但沒想到是,珍妮佛一反往日嘻嘻哈哈,完全不像上過床那種感同身受的意思。她問,你們嘗試過開證明嗎?還沒有。那怎么知道來不及,也可能很簡單哪,興你在中國沒犯過罪吧?潘興一怔,當然沒有!那怕什么,開個證明不就完了。誰怕了?潘興翻起白眼兒。珍妮佛的態度讓我不悅,這不裝逼嗎,房都圓了,奶子也摸了,男女到這份兒上不是一般關系,不得往一家人走嗎?合著你男人快被攆回中國了你倒輕描淡寫,沒病吧你。想到這兒我說,珍妮佛,我這人說話是小胡同兒趕豬,直來直去。趕豬?為什么非趕豬,趕牛趕羊不行嗎?行行,那就趕羊,我正好屬羊,你趕我行了吧,我的意思是,你跟薩雷斯熟,能不能跟他求求情在時間,上延緩一下,潘興不是開不出證明,是時間太緊來不及知道嗎?聽到這話珍妮佛打斷我,誰說我跟薩雷斯熟了?我一愣,去年國際街坊節不是他介紹你表演嗎?還有,我咬咬牙決定使出撒手锏,還有,我曾看到你和薩雷斯在“沙溪”餐館吃午飯,我當時正好取外賣。是嗎?是的。珍妮佛舉起啤酒對我微笑,也可能吧,好像有過一次,碰巧跟他坐一張桌子,我跟薩雷斯是一般工作關系,并不很熟悉。是這樣?我盯著珍妮佛的眼睛,她卻把玩起手中的酒杯。這種店制啤酒非常醇厚,味道濃郁后勁兒大,我已經感到有些暈眩了。抱歉,算我弄錯了,不過也沒嘛,有什么呀,大不了咱卷鋪蓋卷兒走人,人挪活樹挪死,哪的黃土不埋人呀,潘興,我還把話撂這兒,如果你必須回國,好事成雙,哥哥與你同進退,你到哪我到哪,當年這鬼地方關過你母親,看來跟咱真是無緣哪!言罷,我把滿滿一大杯啤酒一飲而盡,然后反轉杯底,怎么樣,沒養魚吧?

那晚回家潘興坐我的車,出了餐館大門他自然就跟在我后面。他在副駕駛上一直沉默,不接話茬兒。我跟他聊秦山核電站正式發電,他不吭聲。又侃蘇聯議會鬧獨立,他也不言語。我只想找些輕松的話題活躍氣氛,今晚飯局生生讓珍妮佛搞僵了,若不是幾大杯生啤墊底穩住大盤,肯定不好收場。窗外燈火一簇簇閃過,像傳遞信火的擊鼓傳花,剛剛到手又趕忙拋給下一個。我這部舊車里有股子魚腥味,因為經常裝運龍蝦,所以車窗不敢搖到頂,得留條縫兒,風吹進來,連同杰佛遜港的海潮聲,嘩嘩嘩,嘩嘩嘩,把時光洗滌得格外寂靜,寂靜得像移民法庭等候傳喚的走廊一樣。

這時潘興突然唱起來,玲瓏塔塔玲瓏,玲瓏寶塔第五層,五張高桌二十條腿,五個和尚五本經……西北風刮啊,紋兒了紋兒了響紋兒嗡。然后第六層,第七層,第八第九第某層。他練過,肯定練過,西河大鼓跟大青衣不同,聲音除了奔上走,還得有圓潤的喉腔共鳴,得在喉嚨里打個彎兒再出來,光靠天生麗質不行。潘興是男聲,音色當然跟馬增芬不同,但后者所有捋過的小節兒,風格都在小節兒上,潘興一處不落都點化到位,滴滴香濃。我不禁困惑,鬧不清開鎖和西河大鼓到底哪個才算他的強項。但我沒像上次那樣接他戲腿兒,由他唱,今天肯定喝高了,每次喝高都更讓我感到他天生異稟,一個人的天分平時不大好觀察,就得喝高了看,看他超凡脫俗的表現,酒精正是人類通往潛意識的秘密通道。快到家門口時,潘興的調門兒舒緩下來。趁他換氣的當口我趕緊說,想起來了,我有個鐵道兵戰友叫杜丁,都叫他杜冷丁,跟我一起復員,我分到科學院,他進了北京市公安局當警察,這都十多年了,他怎么也該混出點兒名堂,別急潘興,咱還有時間,我馬上跟他聯系,鐵道兵戰友關系特鐵,肯定能幫上忙。潘興哼了一下,聲音不像發自喉嚨,倒像打鼻子擤出來的。我扶他上樓時他突然一把攥住我胳膊問,哎,不對呀,你剛才為嘛沒接“紋兒了紋兒了響紋兒嗡”呢?不是,我那兩下子也就班廣]弄斧,你不寒磣哥嘛。潘興抿嘴一樂,邁大步向屋里走去,邊走還邊得啵,好啊,介奏是跟爺叫板哪。我連忙掏出他剛才給我的申請表喊道,表兒,表兒都不要啦?他擺擺手,放你那兒吧。

6

回到宿舍停都沒停,我拿起電話就往北京撩,四處聯系杜丁。潘興剛才的表現讓我難過,怎么又唱起《玲瓏塔》了,“跟爺叫板”又是嘛意思?我越想越陷人難以自拔的自責。原以為珍妮佛小肉體能抵擋一陣子,看來洋妞兒跟土妞兒完全不一路子,這輩子說嘛不能跟洋妞兒過,養不熟,關鍵時刻根本靠不住,珍妮佛這副事不關己的架勢,但愿別落井下石就不錯。你就說你這張臭嘴,爛泥扶不上墻,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玩意兒,你要耽誤了人家潘興的學業拿什么賠人家,反正咱話也撂出去了,如果潘興被迫回國你必須跟著走,這輩子做牛做馬你得伺候人家。當務之急是趕緊想轍,三十天內把證明拿下來,杜丁應該能幫上忙,當年不是我幫他用溫水測體溫,他能在師部醫院泡上他老婆張娜莎?張娜莎的爹是誰我不提了,怕嚇著你,反正不是凡人,我們戰友情誼再久不聯系歷史也不能更改呀伙計,那時的朋友是永恒的朋友,那時遇到曹雪芹你就紅樓夢,遇到問君能有幾多愁呢,你就湊合著一江春水向東流吧,人這輩子總得有幾個“配套產品”,比如一起扛過槍一起蹲鐵窗,在論的,跑不掉。

所以這兩天我悶頭兒找杜丁嘛都沒干,找不著杜丁就跟潘興回國,讀個屁書啊。結果你猜怎么著?你說我是不是聰明絕頂,關鍵時刻不掉鏈子,居然能想起杜丁,因為自打復員我忙,上學他忙升官兒,就沒聯系過,這次總算繞來繞去,雖說沒找到杜丁本人,但找到他媳婦兒張娜莎了,不一回事兒嗎?這個張娜莎還跟從前一樣,咋咋呼呼的,軍妞兒都這脾氣,她從小跟外婆在上海長大,說話也上海腔,依啥人?我胖子,我胖子呀。啥個胖子,交慣多胖子,阿拉曉得儂哪個胖子?你說你,鐵四師的胖子,師部醫院的胖子,還幾個胖子呀?一聽這個她大叫起來,哎喲喲要命嘞,儂個死胖子搞得好哇,多少年尋依尋不到,不是講依跟羅小燕私奔了嗎,儂不是把伊肚皮搞大了嗎?聽到這話我一愣,我跟羅小燕關系是不錯,可人家早嫁人了,我巴不得把她肚子搞大呢,沒這個福分哪!打住,娜莎你打住,根本沒這么回事兒,我怎么跟羅小燕私奔了,我是從紐約給你打電話知道嗎,紐約耶!沒錯是紐約,人家就講儂把羅小燕拐到紐約去了,伊在嗎,我要跟小燕說話?哎喲喂,都哪焊哪啊,什么都沒什么我先把人家肚子搞大了。最后總算整明白了,第一我沒跟羅小燕私奔,第二杜丁現在是北京市公安局某分局副局長,正忙著在東北出差不在北京。哈哈,你們聽聽,副局長,我這暴脾氣,也太不搭不配了,我頓感陣陣潮熱,都快高潮了,天下就有這么巧的事兒,也透著潘興吉人天相。別耽擱,我趕緊把開證明的事兒跟張娜莎仔細一掰扯,娜莎你跟杜丁說,潘興這哥們兒可是開鎖天才,這張證明是他生命線,三十天內必須到手,否則被遣送回國可就身敗名裂啦!

就開張證明嘍?

就開張證明。

阿拉以為依要撈啥人呢。

我就撈潘興啊。

個小事體,回頭我跟伊講。

跟張娜莎聊電話是半夜,北京紐約十二小時時差,我都三更半夜跟國內聯系,容易嗎我?放下電話我先憋著,現在不好吵醒潘興,萬一人家辦大活呢,你不得講究點兒人道主義呀?轉天剛吃完早飯,我噼里噗嚕跑出去敲他門。潘興睡眼蒙昵望著我直犯迷糊,嘛事胖子,夠早的呀你。話里明顯帶著埋怨。潘興兄弟,聽過一首歌叫《北京喜訊到山寨》嗎?嗯,聽過。哥今天給你帶來正版的“北京喜訊到紐約”咋樣?到紐約,中央又開大會啦?潘興越聽越糊涂。廢話,他們開會跟咱有什么關系,記得我跟你提過的杜丁嗎?那個杜冷丁?對對,杜冷丁,人家當局長啦,公安局長!你找到他了胖子?我得意地模仿起當時潘興炫耀開畢索式保險柜的架勢,“哈哈哈,朝這看,英國畢索式,朝這看兄弟。”是嗎?潘興差點兒喊起來。什么叫是媽呀,是媽不給咂兒吃,人家可說了,開證明是“小事體”,根本不在話下,就算有人進去都能撈出來明白嗎?聽到這兒潘興小心翼翼地問,杜丁上海人?他哪上海人哪,他媳婦兒張娜莎上海人,杜丁在東北出差呢,我跟張娜莎交代了,回來馬上辦,你就放心吧。哦。潘興哦了一聲。

說著我倆已在客廳的沙發上落座,從這兒能看到洗手間的門關閉著,里面正傳出沖馬桶的嘩嘩聲。沒等我緩過悶兒,只見雪白的大腿一閃而過,伴著珍妮佛的調侃聲從洗手間沖向臥室,對不起胖子,興折騰我大半夜,讓我再瞇會兒,你們聊。我這才意識到珍妮佛也在這兒,尷尬地望著潘興,他倒一副稀松平常的樣子,不以為意。我突然想起什么,連忙對珍妮佛喊道,謝謝你珍妮佛,那天你說得沒錯,不試怎么知道開不出證明呢,現在基本搞定了,潘興肯定能按時拿到證明,他不會回國的,還會繼續折騰你的。我原本想以調侃對調侃,舒緩一下彼此的羞歉。沒想到一聽這話珍妮佛咣地跑出來,她渾身上下閃著白光,針織睡衣勉強遮住大腿根兒,讓人懷疑下面會不會是光板。你辦好證明了胖子?還沒有,但已經托關系了,肯定沒問題。開證明還托關系,有關系就什么證明都能開嗎?差不多吧,看關系鐵不鐵,關系夠鐵就沒辦不成的事兒!珍妮佛瞪大眼睛,臉上充滿驚訝詭異的神情。那,如果犯過罪也可以開出無犯罪證明嗎?

屋里轟地靜下來,只有滴水聲。

我惶恐地望著珍妮佛,不明白她為何問這句話,到底什么意思?潘興的臉也漲得通紅,他用責問的目光盯著我,讓我不敢直視,此刻所有“白光”“光板”的概念一掃而空,只剩下抽象的人,就像所有肉肉一掃而空,只剩下骨架一樣。珍妮佛察覺出氣氛不對,想解釋什么,可她接下來的話使局面更糟,險些走向崩潰的邊緣。哎呀你們是不是想多了,人家又沒說你們,不過隨便問問罷了,其實美國也有類似情況,警察也會給熟人開綠燈的,上次喬治,就你們見過的那個紅胡子,開車超速被警察攔住,他說他哥哥是都鐸郡的典獄長,人家就放他了,對了,這倒提醒我,要不找喬治試試,他哥哥神通廣大肯定認識移民局的人,我聽說移民局對所有外國開具的證明都要進行認證,這是必需的法律程序,有人幫忙溝通一下不就保險多了,我去問問吧?不必了。潘興冷峻地說。問問又沒什么關系?珍妮佛執意道。我說過多少次了,不想跟這種人來往,不想沾“卡扎菲魔箱”的邊兒,還不夠清楚嗎?潘興硬是把談話終結在窗外傳來的一記車鳴里。

從這一刻起情況開始變異了。比如潘興,對我好像有點兒不冷不熱,跟他匯報開證明的進展他也心不在焉。我說張娜莎可問你呢,啥個鎖都能開嗎,我說是。那就讓伊干脆回國吧,杜丁有交慣鎖讓伊開,給伊搞個技術科科長做做哪能?按說聽到這話你起碼得表示一下,科長嘛級別,多少錢,有女秘嗎?要我肯定這么說。可潘興跟沒聽見一樣,比沒聽見還壞,鼻子還擤一下,繼續低頭擺弄桌上的美國地圖,他也不打哪弄來這么些個地圖喲,哪州都有,連肯塔基新墨西哥這些邊遠山區的都有,還用紅筆跟上邊比畫,很像在籌劃一次行軍路線,要“四渡赤水”賽的。

當他將紅筆越過俄亥俄河伸向肯塔基時,我忍不住叫停了他。等等兒,肯塔基州的路易斯維爾市你不應錯過。潘興的筆尖戳在地圖上,撐起眼簾望著我,為什么?下月那里有一場重要活動。什么?史蒂夫·福斯特音樂節,每年六月最后一個周末都會舉辦,來自全世界各地喜愛史蒂夫·福斯特歌曲的人,歌唱家作曲家還有普通愛好者,都聚集在那里吟唱他的歌曲,像《哦,蘇珊娜》《我的肯塔基老家》《美麗的夢神》《故鄉的親人》等等。真的嗎?潘興仰起身,你怎么知道的?當年我在辛辛那提大學讀書,一跨過俄亥俄河就是路易斯維爾,我的教授查理博士帶我去過,他是史蒂夫·福斯特迷,會用手風琴拉許多福斯特的歌曲,最拿手的就是《美麗的夢神》和《故鄉的親人》,米來斗米來嗖斗拉斗,嗖米來……我剛哼到這里,潘興居然接了過去,米來斗米來嗖斗拉……嗖米斗來來斗。你也喜歡福斯特呀兄弟?那當然,他的歌曲是“五四”啟蒙的一部分,最早從日本傳到天津,再由天津傳遍中國,咱天津是福斯特的“中國故鄉”啊!

說這話時潘興眼里閃著光芒,不知是淚花還是興奮。他的情緒馬上傳染給我,我忍不住一把抱住他不肯放手。抱著抱著我覺得眼睛漸漸濕潤了,最后竟轉為泣不成聲。兄弟啊,我,我對不住你!潘興輕輕撫摸著我的后背,不說了胖子,不說了。不行,我必須說出來,我憋得太難受了,是我跟珍妮佛提過你進監獄的事兒,是哥哥不好。聽到這話潘興并沒有意外,他繼續安慰我,你不是盡力在開證明嗎,可以了。可,可這個杜丁恐怕指望不上呀,到現在他也沒接過我的電話,每次都讓張娜莎敷衍我,東拉西扯,時間在一天天過去,再刨去最后十天郵寄,我們沒多少天了!我知道胖子,我知道了。潘興的表情看去很木訥,仿佛此事與己無關。我不禁猶疑,兄弟,雖然我跟珍妮佛提過這事兒,這會跟薩雷斯的信有關嗎,太匪夷所思了,她可是你的小肉體,怎么能出賣跟自己上床的人,圖什么呀她,老外女人就是養不熟,文化個性問題,沒別的什么。嗯。潘興不置可否,把目光又返回他手中的地圖上。看著他這副樣子我實在不落忍,滿心歉疚,我向他承諾道,我看過你的申請表,你的學生簽證本學期結束前就到期了,不過兄弟你放心,申請延期的事兒我完全搞明白了,關鍵是敲圖章,只要薩雷斯在申請表上蓋章,再把表格寄到移民局,移民局收到后將黃色副本寄還你就齊了,好幾個同學都這么辦的,哥哥我一定要讓薩雷斯的圖章出現在你的表格上,讓你完成這個學期的課并拿到學分,否則我跟你浪跡天涯,伺候你一輩子!潘興聽罷猶疑地問,薩雷斯會蓋章嗎,他要的證明我沒有啊?甭管了兄弟,哥哥再怎么說也是闖過東城分局的人,我還就不信了,你大爺的!一聽這個潘興急了,胖子你千萬別胡來,我已經接受這個結果了,沒看到這些地圖嗎,我正在做回國的準備呢。我嘩地抄起地圖說,看得出你是想橫跨北美,莫非這就是你的告別之旅,再怎么著你也可以轉學,干嘛要放棄呢?潘興把鉛筆擲在桌上,雙手空垂向窗外望去,你說得沒錯胖子,是可以先轉到一所野雞學校,但誰也無法保證這個問題不被再提出來。這么說,你還是不放心我?不是胖子,你誤解了,我覺得這件事已脫離你我的控制,像鳥一樣在空中飄蕩,只要在美國待一天,它就會像幽靈一樣纏著我,逼我做不愿做的事兒,我無法容忍那種爛糟糟的逃亡生活,毫無必要,我潘興完全可以憑自已能力活得心安理得,活得有尊嚴,這才是我需要的生活,就這么簡單。

我怎么聽不明白?

不明白才好呢胖子。

好像令人擔憂啊?

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潘興的話雖然有些費解,嘛叫脫離我倆控制,嘛叫幽靈,“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徘徊”,聽著像馬克思賽的。可說來說去他還是要中斷學業嘍?如果真這樣咱可不能含糊,聽懂聽不懂都得表態,兄弟,既然這么說,哥哥也說到做到,你到哪我到哪這輩子跟定你了!沒想到這話讓潘興臉紅了,胖子,我的胖子哥呀,你沒必要放棄自己的學業,這完全是我個人的事兒,真的,我一直夢想自駕穿越北美大陸,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此刻祈求的就是離美前能有足夠時間,讓我把這個學期讀完,從容不迫完成多年的夙愿,旅行最忌趕場,絕對變味兒了,要溜溜達達隨意行走,包括你說的路易斯維爾,美國制鎖業大本營的俄亥俄坎頓市,西弗吉尼亞的林場,新奧爾良的爵士樂酒吧,還有邁阿密、密蘇里、中央大鐵路的華工營地,讓亞當斯沉迷的優勝美地、大峽谷、黃石公園,我就想獨自一人安靜地在天地間漂流,隨走隨停,輕松盡興才是我的天堂,才不枉此行,如果你真想幫我胖子,你那輛車怎么樣,能扛得住橫跨北美嗎,把它賣給我吧?

面對潘興的“宏大”計劃我既興奮又不安,最突出的就是時間,要按他計劃的這些內容,剩下的個把月簡直天方夜譚,連駕駛時間都不夠,還什么溜溜達達呀。本想跟他討論細節,比如路程的安排,露宿問題,還有一種能發光的槍,一旦被熊堵在帳篷里可以驅散它們。但他問到我的車更讓我情不自禁,聊我的車是我最得意的事兒,像談到情人一樣溫暖柔軟。這部七五年版的雪佛蘭諾亞牌轎車,與福特的野馬齊名,曾經是底特律的驕傲,兩門]斜尾,加長軸距,小八缸越野式設計,乍看像只蓄勢待發的野獸。別看已跑了十幾萬,加速到一百邁分分鐘的事兒,穩穩當當如履平地,不久前剛做的保養,師傅說它一猛子能扎到舊金山去,杰佛遜港卸貨碼頭有個四十五度斜坡,一般車不敢下去,我這輛諾亞想都不想,杠杠杠下去杠杠杠上來,那些老外船長一遇事兒就喊,快,叫中國胖子把車開來,就得他的車。面對潘興的提問我格外自信,兄弟呀,我能理解你的心思,不過你再考慮考慮,只要需要,我隨時跟你走!至于這部車,你太見外了,我的就是你的,嘛時候需要嘛時候開走,不是我吹大梨,開著它橫跨美國你算逮著了,絕對讓你像電影《末路狂花》那樣馳騁在壯麗的六十六號高速上,帶你穿越科羅拉多河,跨過死亡谷,一路殺向拉斯維加斯和洛杉磯,體驗在好萊塢星光大道上飆車的快感,弄不好真有導演邀你和這部車人戲呢!說到這兒我倆不禁哈哈大笑,很久未有的暢笑,熱淚盈眶。

雖然哈哈大笑,畢竟熱淚盈眶,笑出來的淚水同樣源于悲傷。步出潘興宿舍我壓抑得不忍回頭,生怕確認他眼里訴說別離的目光。我讓他跟我回我那兒去,像從前那樣龍蝦小二,潘興說改日。我們多久沒一起龍蝦小二撒酒瘋兒了,改個屁日啊。我的壓抑更因為潘興寧可買我的車也不讓我與他同行,聽得出他是認真的不是客氣,難道他仍在怨我,還是太過悲觀了,他這人容易悲觀。不管怎樣,既然卡在時間,上,再怎么說也得給他整點兒時間出來,最好的辦法無疑是讓薩雷斯在申請表上蓋章,這不僅能贏得起碼一個暑假的從容,還為潘興留下轉學的最終機會,什么都此一時彼一時,等他橫跨北美完成夙愿回來萬一變主意呢,人在滿足之后想法會不一樣的,我當然希望他留在美國嘍。

雖說剛才我在潘興面前拍胸脯,心里卻并無多大把握。你想啊,人家薩雷斯說清要“無犯罪證明”咱拿不出來,憑什么給咱蓋章?給我急得呀,火上房,就差祭出溜門兒撬鎖鉆窗戶的老本行兒了。不過呢,真還有比我更沉不住氣的,這天我剛停好車珍妮佛就沖過來,不好了胖子,你知道潘興要走嗎?走,奔哪兒啊?我故意跟她賣關子。好像要橫跨美洲大陸,我懷疑他要玩兒人間蒸發故意躲避咱們?聽到這句我氣不打一處來,這怎能怪潘興,誰讓美國不給他延簽證的,明明是你們美國把他逼走的!珍妮佛卻不買賬,急赤白臉跟我扯脖子,我說找紅胡子喬治幫忙他偏不要,較什么勁哪,開個卡扎菲魔箱就那么不能接受嗎?難道比自己的前途還重要嗎?我看他是瘋了!

前邊提過,我最看不上美國女人這副“養不熟”嘴臉,遇事只講理不講情。人家潘興不與卡扎菲魔箱這幫狗爛兒為伍是做人有底線,中國人講究“士可殺不可辱”,你哪懂這個呀,合著你跟潘興小肉體結合嘛都不算了是嗎,提起褲子不認賬是嗎,再怎么著也該感同身受啊,得豁得出去為潘興排憂解難吧?想到此我憤憤不平道,實話告你吧珍妮佛同志,潘興的申請表就在我手上,與其找什么紅胡子喬治不如直截了當。你什么意思胖子?珍妮佛瞪倆大眼瞅著我。這么著,你不會開鎖嗎,麻煩你今晚把薩雷斯辦公室的門打開,我進去找到印章往表上一蓋就完活,簡單吧?珍妮佛一聽跳起來,跟觸電似的,這怎么行胖子,抓到要進監獄的,你不要亂來呀,再說……我這兩下子比不了潘興,萬一打不開怎么辦,你干嘛不叫潘興自己去呀?我的心咔嚓一下,血脈賁張,被珍妮佛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心說這美國娘兒們太過分了,關鍵時刻還沒兩肋插刀倒先把她爺們兒賣了,明明知道潘興在中國進過一回局子,怎么茬兒,你打算讓他在美國二進宮嗎,過去有部英國電影叫《她們比男人還兇狠》,我看時還不相信,現在活生生擺在眼前,面對這等女人我全身的性欲都熄滅了。如果說剛才提開鎖算是氣頭兒上的話,此刻我看也甭客氣了。珍妮佛呀,沒想到你這么說,真讓我失望。行,你不是不去嗎,我去,不過我記得你說過你有把萬能鑰匙,怎么來著,好像要猛一下插進去,然后馬上轉動對吧,嗯嗯,別否認,摸著你的良心,看在跟潘興睡這么些日子的分兒上,請你把萬能鑰匙借給我,我還這么跟你說珍妮佛,只要你借給我,老子今晚就敢獨闖薩雷斯辦公室。你不用馬上答復我,我等你到天黑,否則別怪我把這件事如實向潘興稟告,拜拜!說罷我扭身而去,留下滿目驚愕的珍妮佛呆呆站在那里,白瞎了一身的豐乳肥臀。

我跟你說,混江湖兩條基本原理須記牢。一是無論男女都賤,求他們辦事兒不能給他們臉,越好好說越不靈,就得連罵帶卷才能把沖動調起來,這招兒對牛人最管用,越牛越管用。像珍妮佛這種自命不凡的,求她肯定沒戲,就得寒磣她,把她的優越感打掉,沒準兒能回心轉意。還有一條就是敢賭。人生是嘛,是一場場賭局的積累,不是性格決定命運,而是賭局決定命運。性格能帶來機會,面對機會的抉擇才最關鍵。決定的事兒不能太磨嘰,就當失敗是換種活法兒,沒嘛大不了的。我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運氣,呼呼呼吸吸吸,說句膀大力的,心里沒底,干脆嘛也不想愛咋咋,讓大腦回零一片空白,要么就想美女,王祖賢林青霞,黛咪摩爾嘉露寶潔,揣摩她們各自的罩杯究竟多大,就這么稀里糊涂干坐著,靜聽時間分秒流逝。眼瞅著天色唰地黑下來,不點燈嘛也看不真了。正在這六神無主之際,只聽大門處窸窸窣窣泛起老鼠啃墻根兒般的聲響,開燈一瞧是個信封,肯定從大門底下塞進來的。我咣嘰飛跳起來打開門,嘛也沒有,走廊空蕩蕩。我深呼吸穩住自己,喊里喀喳撕開信封,一把鑰匙掉在地毯上,噗的一聲。

乍一看這是把普通的麥迪克門]鎖鑰匙,跟我宿舍大門]的門J鎖,也就是當初潘興為我打開的門鎖是一個牌子。上世紀八十年代這種門鎖風靡全美,曾開創出所謂的“麥迪克現象”,很多保險公司要求客戶必須使用麥迪克門鎖,否則不賣房險。而仔細再看才發現端倪,它與一般鑰匙的不同是,所有齒高齒距全都一樣,十分規則。望著這樣一把鑰匙我不禁疑惑,這難道就是珍妮佛所說的萬能鑰匙,能管用嗎?我二話不說立刻用它試開大門門鎖,結果不行,來回晃動抽拉都打不開。這下我緊張了,胳肢窩兒的汗一下冒出來,溪水般嘩嘩流淌。我極力讓自己鎮靜,大喘氣,哎,大喘氣。突想起珍妮佛說過,所謂萬能鑰匙都是利用“撞擊原理”,鑰匙插進鎖眼兒的瞬間必須用力,短促迅猛不能拖拉,然后馬上扭動鑰匙才行。我擦擦手上的汗,按如上要求再次試開門鎖,猛插速轉,猛插速轉,買嘎得,令我震驚的是,門鎖它,開了!開始我不敢相信,可連開幾次屢試不爽,只要用對勁兒,時機把握好就沒問題,珍妮佛的話看來靠譜兒。我亢奮得兩眼冒金星,馬上又墮入惶恐中,情緒大起大落。你說要萬能鑰匙人家給你了,接下來怎么辦,窗外月黑風高正是下家伙的好時機,去不去呢?按說此刻還有很多疑問尚待厘清,是不是珍妮佛送的,她為何不露面,是怕擔責任還是有其他考慮?而這些我一律顧不上了,被頂著門的抉擇窒息得渾身顫抖。這時,電話鈴突起,嘩啦啦如夢驚魂嚇我一跳,怎么,是潘興!

胖子啊,算來算去還真差十七天。

瞅瞅,哥說什么來著,偏不信。

可珍妮佛非說你有辦法,你有什么辦法?

明天吧,明天詳談。珍妮佛在你那兒?她剛才在,現在出去買啤酒了。

還回來嗎今天她?

回來啊,你怎么了胖子?

…………

放下電話我什么都不想,這種事就怕多想,越想越沒戲。我把潘興的申請表揣在懷里,戴上乳膠手套,再帶把手電,直奔教務大樓而去。蘇福克大學的教務大樓位于校園中心,二十四小時不上鎖,四周還都是通道。薩雷斯辦公室在二層最里面一間,挨著防火樓梯入口,窗下是柏樹叢,即便跳下來也照樣撒丫子就跑,這我都踩過點兒,觀察不知多少次了,所以當我進人空無一人的大樓,上去就開薩雷斯的門]鎖,猛插速轉,猛插速轉,我想過,如果三遍沒打開就迅速撤離,天不助我也。可你猜怎么著?剛一上手,門它砰的一下就開了,歐買嘎!這時不能琢磨,必須保持動作節奏的連貫性,一鼓作氣哼歌兒賽的把該辦的辦了。我打開手電,拉開抽屜找圖章,找到圖章蓋圖章,蓋完圖章放圖章……怎么聽著像《玲瓏塔》呀,哥就這么牛,唱著《玲瓏塔》就把事兒給辦嘍。

突然燈亮了,大放光明。我靠,薩雷斯和紅胡子喬治站在眼前!

他們倆的表情和體勢都處于靜止狀態,仿佛等候已久,讓我頓時醒悟。薩雷斯語氣簡單得像背數學公式,絲毫沒有情緒色彩:你選擇有二。一是給潘興打電話,讓他同意打開卡扎菲魔箱,這樣你手上的表格立刻生效。二是蘇福克大學為州立大學你與潘興共謀私闖州府要地并偽造法律文書均屬聯邦重罪,刑期可達二十年以上。你只有一分鐘考慮,否則報警。十五秒,三十秒,四十五秒……終于,我,撥通了潘興的電話,兄弟,我是,胖子。薩雷一把搶過電話與潘興直接對講,他們說了什么我毫無記憶,只呆呆站在那兒一片空白。這時薩雷斯對我說,帶上你的表格,回去吧。

7

后來開啟卡扎菲魔箱的過程沒人叫我參與,我跟從未遇到潘興一樣,重返最初的孤單狀態,做夢似的。這么說也不準確,我偶爾還能見到潘興的身影,并無交流。無法說清的是,我竟沒有任何想對潘興解釋的沖動,連珍妮佛的名字都不愿提及。他倆依然在一起,好像更密切了,幾乎形影不離。而且珍妮佛對我也漠然起來,在教室相遇打個招呼就過去。我最深的感受是,歷史是可以“從沒發生過”的,歷史不在意情感。

直到潘興來信。

胖子,收到這封信時我已悄然離去,別問我去哪兒也不要找我,即便成為乞丐我也渴望自由自在的生活。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沒搭理你是為了不讓你繼續被這件事干擾,我愛你胖子,跟你在一起的時光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時刻,哥呀。

卡扎菲魔箱的設計者肯定是個虐待狂,非常變態,我再次感到人類自作聰明的惡習不可救藥。它居然分里外兩層,第一層的密碼順序完全反向設置,常識認為對的它都是錯的,而且無序,還把循環節點設在零位,嘛都感覺不到就過轍了,媽的,用咱天津話說就是“太不夠揍兒了”。但咱是誰,這點小把戲能難倒我?開!它就開了。

打開一瞧才發現里面還有一層,而且沒有密碼或任何鎖式的裝置。這下讓我有點兒蒙圈,從沒見過這種玩意兒。找來找去發現有個不到十毫米的深孔,我估計這就是開啟機制。孔太細手指伸不進去,進去也不夠長,想不出怎樣才能模擬里面的形狀?你猜怎么著胖子,給你講點兒好玩兒的,我跟珍妮佛很少用保險套,那天晚上她突發奇想買了一種帶刺的保險套給我,沒想到咣的一炮下去,三鼓搗兩鼓搗,不是抽拉,是轉動的感覺讓我心中一亮,俗話說“一燈能除千年暗”,我是“一炮能解燈下黑”,一下想明白了!你見過八音鐘嗎?其構造很像帶刺的保險套,原來這道鎖不是機械的而是聲控的,差一個音符都不行,太詭異了。我終于試出它的旋律是蘇聯的《祖國進行曲》前四句,嗖嗖斗西拉西斗來斗嗖,嗖嗖拉拉嗖拉來,來米發嗖拉嗖發嗖米,斗拉嗖嗖發發西斗。蘇聯人設計個鎖都忘不了祖國,變態吧。最后打開卡扎菲魔箱一看才知,什么核武器密碼箱啊,扯,里面就兩本精裝版阿拉伯文的《列寧選集》上下冊,這不逗你玩兒嗎?

我已把做好的“鑰匙”寄給珍妮佛。我什么都明白胖子,跟你賦予我的美好情感相比這不算什么,也不值得計較,我們不為仇恨活著。再見了,我的哥。

潘興

我禁不住沖出門]去找珍妮佛,她也正在找我,我倆在走廊里撞個滿懷。胖子你知道嗎,據說潘興昨天下午由圣地亞哥出境進人墨西哥,不知去向。是嗎?我瞠目結舌。可我,我懷孕了。珍妮佛又說。

小說月報·原創版 2019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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