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武林

玲瓏春色在玉壺

2019-04-02 03:10:48 上海文學2019年4期

宇秀

茶具之于茶,一如霓裳羽衣之于女人。

我這么說顯然不合“水為茶之母,器為茶之父”的俗話,但不妨也可以看作是與時俱進、融中西文化于一爐之說吧。

當中國燒瓷技術隨著瓷器一并輸入到荷蘭、英國等西方國家后,茶具作為瓷器中既是日用品、又具有文化含義的器皿,其樣式也不再只是傳統中式的古拙素雅,而有了更多設計和裝飾性,這設計里充分融入了與西方社交文化相關的女性審美意識。但凡一款器物、一類事相成了女性世界里的一種風尚,那其表重過其里、其形大過其義也就跟著發生并常態化。我在這里并無褒貶之意。

品茶,是中國古代文人的雅趣之一,在西方則與上流貴婦的社交活動相關,最典型的要數如今被當作小資情調的下午茶了。雖然下午茶不只是茶,然而在松餅、馬卡龍、芝士蛋糕、迷你三明治之外,茶是萬變不離其宗的軸心。這與上流女性搭界了的事情,自然就花哨許多,必有種種綽約。又想到香茗的色相與氣息在沖泡過程中的呈現與四溢,就如美女在

沐浴之中。同是美女,若在農家的木澡盆里,就是搓灰擦背、清除污垢而已;若是在唐宮華清池里,即使千年之后還令人遙想那膚若凝脂。可見在盆子與在池子,身價可是天壤之別!由此想到,同一款茶在不同茶具里呈現的姿色與身價,真是有點像美人的際遇。

蘇東坡在《飲湖上初晴后雨》中有這樣一句“欲把西湖比西子”,后一句誰都能接上:“濃妝淡抹總相宜”,自然說的是女人,而我聯想到他的另一首《次韻曹輔寄壑源試焙新芽》,此詩句句寫新茶佳茗,卻又字字以美人喻之,最后一句更是總結性地斷言“從來佳茗似佳人”。可見,無論是水光瀲滟的西湖,還是仙山靈

草的新茶,都讓蘇東坡聯想到美人佳麗。既然蘇老先生將佳茗喻為佳人,那我略作延伸,把茶具之于茶,相提并論到霓裳羽衣之于女人的重要,便亦可順理成章了。這不僅僅是我得以將此文寫下去的“國學”依據,更是當初我在自己經營的地盤施行中式茶革新的一點來自祖國傳統詩詞美學的文化底氣。

2001年初到溫哥華時,中餐基本上就是粵式酒樓和港式茶餐廳的一統天下,少有的幾間大陸人開的餐廳都簡陋不堪,而粵式酒樓稍有模樣的均自香港移植而來。每到午市人聲鼎沸,滿耳粵語,恍若就在香港、深圳或廣州,置身其間似乎個個“樂不思蜀”。

每到周末,去中餐廳喝早茶成了本地華人一大娛樂和社交活動,當地人稱為“飲茶”。說是飲茶,茶卻是不講究的,但又是必須的。客人一落座,侍應點單前一定先問你:“飲咩茶?”(粵語:喝什么茶)通常無非烏龍、普洱、鐵觀音這類色濃味重的,大概是這類茶特別刮油脂,使得食客能不停地消滅一籠又一籠的蝦餃、燒賣、鳳爪、豉汁蒸排骨等等。這些茶葉就好像老煙槍們自己卷的煙絲一樣特別勁兒大,杯子里的茶湯都是濃得化不開的醬色,與江南人綠茶的清淡絕然兩重天,若是飲者要講究品茗,那無異于小資去吃農家樂,卻挑剔人家沒情調。記得那種場合你若問有沒有龍井或碧螺春,人家眼皮翻翻,知道你肯定是剛下飛機的大陸客。于是,以后一坐到中餐館腦筋不動就脫口“烏龍”,想要清淡點的就是菊花茶了,粵語聽上去菊花就是“國發”。那些茶也都是碎碎的茶末,餐館從雜貨公司叫貨時幾塊錢一大包跟著醬油蠔油等作料一起來,真的是“柴米油鹽醬醋茶”里排行老末的,食客也不計較好壞,畢竟是免費的。那茶具就更不考究了,材質、造型一概不論,斷掉把手豁了口的杯照樣上桌,一點也不稀罕。記得有一次叫侍應換一個截肢一樣斷了把手、兩頭岔口已磨出歲月的杯子,侍應就換了一個依然是斷了把的,只是那岔口較新。聽說餐館里杯子的“耳朵”之所以多有“殘疾”,乃是餐館故意為之,以免茶杯不斷流失。對此我并未驗證虛實,心想這瓦片似粗厚敦實的茶具誰要啊?

直至自己在西溫哥華鮮有華裔居住的主流社區開了一間以玫瑰為主題的泰餐廳,才終于有了機會至少嘗試一下在自己的“一畝三分田”里為中式茶正名。

2007年的夏末,西溫哥華在整個大溫哥華地區鮮見華裔面孔,更無一間可以“飲茶”的中式餐館。而我開的是一間泰式餐廳,如何引入中式茶藝又顯得自然貼切?當時幾乎所有亞洲人餐廳提供茶水跟普通中餐館一樣是點餐附帶的,因免費,自然無人追究品質。在客人眼里西式袋泡茶收費毋庸置疑,而中式茶若收費,就相當于“冒天下之大不韙”了。而我卻想另辟蹊徑,別開生面,讓本地的主流消費群將中國茶的感覺,從不修邊幅的村姑晉升到大家閨秀,即使沒有那么高貴雍容,也至少得有小家碧玉的清秀可人。現在想來可謂“無知無畏”。

其實普通西人對于中國茶基本上是沒有概念的,特別是綠茶,你跟他們說西湖龍井、太湖碧螺春、黃山毛峰、信陽毛尖等,就如同喝了一輩子二鍋頭的同胞聽人家報出一長串法國、意大利紅酒的名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加拿大本地人對中式茶的概念大多來自當地中餐館的就餐經驗,與他們在西餐廳或咖啡館喝茶最大的區別:一是free(免費);二是cheap(廉價,在此并非指價格,而是劣質的意思)。中國茶被人家如此輕賤,真讓我覺得如同王昭君被那個心懷鬼胎的宮廷畫師丑化了似的糟心。但是,如果在茶具這個外觀視覺上不做改變,即使給客人品嘗頂級的龍井、大紅袍也類似瞎子點燈。雖然我們也講“色香味俱全”,但相對西人,我們在餐飲上還是更實惠些,而西人對于餐飲視覺感上的注重甚至遠遠大于味覺,這一點,他們是非常形式主義的。因此,讓他們眼睛歡喜是首要的。英文把餐具叫作Tableware,直譯中文就是“桌上穿戴的”;茶具是Tea set,set就是成套的意思。沾上成套,顯然就考究了,你不能茶杯茶壺茶盤茶碟張冠李戴隨便湊合到一起,起碼得是一個姓的,屬于一家子的,所謂同款同系列。

品嘗中國茶,眼前首先浮現的不是茶湯,而是茶具。那些茶壺身上刻著書法詩詞或一兩株蘭草的褐色紫砂壺,又或是駝色、鐵銹紅、黃沙色的陶土、彩釉茶具,還有白瓷、青瓷、黑瓷、彩瓷、玲瓏瓷等或精致秀美或富麗堂皇或典雅素樸的瓷器茶具,另有漆器、金屬等不同材質,林林總總,選擇哪一種,才能為東西方客人都喜聞樂見?

首先,我放棄了紫砂壺那類傳統色澤造型的陶土茶具,盡管它與中國茶是絕配。喜歡紫砂壺者講究養壺。無情無感的器物在主人的泡養摩挲中,便以器面的日漸溫潤來回報主人的恩澤,蘊含著器物與人互動的曼妙與禪意,因而紫砂壺也是一種非常個性化的存在。但凡具有獨特個性的器物,也如同具有獨特秉性的人,是不肯隨便和遷就的,因而也是難以操弄把握的。養好的紫砂壺如謙謙君子,光澤內斂蘊積,卻不適宜眾手褻玩。這也是我首先放棄在餐廳選用紫砂壺的原因之一。

本地西人對于泰餐與西式餐飲元素包括酒水、餐具等的結合欣然接受,卻對任何中式元素出現在泰餐廳特別警惕,(即使他們中有的人也喜歡中餐),至少在形式上不能有中式的影子。我忍痛割愛了所有顯而易見具有中國風格的茶具,如我個人特別鐘情的青花瓷。雖然泰式餐具中也有青花,但圖案和胎質不同于中國青花瓷的精細雅致。類似景德鎮出品的骨質細膩輕盈的瓷器,屬于中國瓷器融入了西方審美的演繹,在英式下午茶中屢見不鮮,對于西人也無新意了。

有一天逛街,我被櫥窗里的透明玻璃茶具吸引了。店主是一位中年白人女性,她揭開一只茶壺的玻璃蓋,取出過濾器說茶葉放在這里,就泡出清澈的茶湯,不用擔心茶葉的困擾。西人也越來越多喝茶葉茶,而不是袋泡茶,但一定要用把茶葉和水分開的茶器,不能想像像我們喝茶時喝到茶葉再噗噗吐出來。在那位女店主給我講解玻璃茶具的使用時,我腦海里就浮現出它們在餐廳的情形,和客人們歡喜欣賞的笑臉。但這家店的玻璃茶具很貴,每個壺都在三十到五十多加元,而且每一單品也就幾個,在櫥窗擺擺樣子而已。之后我跑遍溫哥華各種餐具店、茶具店,偶爾一兩家有玻璃茶具的,和之前那家差不多情況。經過好一番周折,我終于找到了從中國進口玻璃茶具的供貨商趙女士。她聽說我要將玻璃茶具用在餐廳里大為驚喜,說整個溫哥華、包括北美的餐廳都不曾將玻璃茶具端到餐桌上去,“你是第一個!”

雖說玻璃產品最早從西方傳入中國,但是據記載中國早在唐代就出現了玻璃茶具,那時叫琉璃。唐朝詩人元稹就有詩贊譽琉璃:“有色同寒冰,無物隔纖塵。象筵看不見,堪將對玉人。”進入現代,琉璃早已從古時珍稀的藝術品演變成百姓家的日用消費品。但我想在餐廳推出的玻璃茶具則是將玻璃杯的實用性提升到了觀賞性,如一件原本只是御寒蔽體的衣服,華麗轉身于T型臺上走秀。由于玻璃制作在外觀造型上有很大的可塑性,得以突破傳統茶具的固有造型,因此成為茶具器皿中的時尚寵兒。

然而,第一壺用玻璃茶具沏好的茶,我并未端到客人桌上。

那天晚餐前,我給自己預定了一張臺子。我將紅玫瑰干花和白色茉莉花混搭,再與綠茶相配,定名為“時尚麗人”。紅白相間的花色圍繞著壺心里悠悠浮動舒展的綠茶,那綠茶被置于透明的過濾器內,壺底的燭光把壺里繽紛的花茶映得分外妖嬈,如一幅波動的水粉畫。幾小碟堅果小食閑適在茶壺旁,我在波動的水粉畫邊翻開一本閑書。不一會兒,服務員來問我可以給客人也上同樣的茶嗎?人家要和你桌上一樣的茶。有的客人索性走近來觀賞……這一晚,好幾張餐桌上都有了“時尚麗人”的相伴。

白天,玻璃茶具沖泡的茶在鋪著白色臺布、插著玫瑰花的桌面上,其通透、簡潔的直視效果,盡顯壺中茶色,與餐廳的玫瑰主調十分融洽。玻璃茶具沒有明顯確定的地域、民族特色,于是也少了限制,如此呈現的中國茶藝與東南亞風格的菜系毫無違和感,反而倍增時尚氣息和浪漫情調。越來越多的客人在日間用餐時以點茶替代了可樂、雪碧等碳酸飲料,致使可樂等飲料訂貨直線下降,令本地可樂供貨商很不樂。而事實上,我也被提醒過一筆賬,以玻璃茶壺沖泡的茶,雖然一套茶定價是一杯可樂的兩倍多,但是材料成本和人工成本遠遠大過簡單地出售可樂,實際利潤反不及銷售那些現成的飲料。首先茶具的這一透明,對茶的質量、品相多有挑剔,茶葉的優劣一覽無遺。通常色形俱佳的茶,口味也一定不辜負舌頭。但是這一來成本就大幅提升了,不光是茶品要好,而且玻璃易碎損耗自然大,洗滌也不能馬虎,全部都要手工洗滌,并且要擦得透亮,不能有霧氣和指印。

記得剛開始用玻璃茶具服務客人時,一位熟客帶了三位衣著妝容非常精致的白人女子,她們在陽光灑滿白色臺布的窗邊坐下。花籃造型的工藝花茶在透明的玻璃壺里正徐徐綻放,那花球先是輕輕觸到壺底再彈跳一下浮上來,緩緩上升之際把美麗的身體打開,突然一個亮相變出花籃的造型,令客人“哇”的一聲驚嘆。那壺身下的燭火更把壺里的花容照得明艷溫暖,我自己都被那透明茶壺里富有動感的玲瓏春色驚艷了。抑制住內心的激動揭開玻璃蓋子,一層晶瑩剔透的水珠冒出騰騰熱氣。我把茶蓋遞到客人面前晃晃,像香水柜臺里的小姐把噴灑了香水的試紙在客人鼻子前扇一扇那樣,而那幾位女客人竟把尖尖的高鼻子主動伸到茶蓋上來聞香,然后很享受地深深吸口氣,她們說從未聞到過這么香的茉莉茶!當我正為自己選擇玻璃茶具推出市場的成功暗自慶幸、正要往小小的玻璃杯里斟茶時,一位鼻頭格外尖銳的女人突然說No,同時用她涂了精致蔻丹的指頭勾起杯子的耳朵,在隔了層玻璃窗的陽光和橘色的吊燈光圈里分別照了照,我心一驚,幸好每個杯子我都要求服務員洗凈擦干時再用白色口布一一拋光,而這過程中兩只手都不能碰到杯子。開始那幾天,每個上桌的茶杯都經過我親自驗收。那女人把杯子從光線里放回到杯碟里,點點頭,另外幾個女人便不約而同把她們前傾的身子退回到椅子靠背上,那位熟客更是如釋重負地朝我微笑著說“You did very nice job!”

餐廳很快因茶而在整條街乃至整個西溫哥華主流社會出了名,越來越多的西人、日裔、韓裔、印裔、伊朗人等,來到我的餐廳就說:我想要你的漂亮的茶!而玻璃茶也意外地給了我一個機會:使我從中醫父親那里耳濡目染到的中草藥知識得以發揮出來,創意、調制各種花草茶、養生茶,并且讓客人可以看到我即時調配的過程,就像西式的調酒師在客人面前調雞尾酒一樣。原來中國茶也可以這樣美,這樣有趣!然而,不少客人誤以為這樣的茶藝也是泰式料理中的一個特色。我趕緊說明:這是真正的中國茶藝。

既然是泰國料理,為何是中國茶藝,而不是泰國的?不止一次面對客人的質疑,我還不得不向客人“科普”一把。首先說明如果喜歡冷飲,你可以品嘗空運的泰國新鮮椰子,還有泰式冰茶、冰咖、青檸蘇打水、芒果汁等,但是你若想喝茶,尤其是綠茶,中國綠茶便是最好的。泰人喝茶的習俗也是源于中國的,就連泰國菜也是深受中國飲食文化影響。追溯歷史,泰國地處海上絲綢之路的要沖,中泰陸路交通便利,自唐代以來泰國人便和中國的漢族交往頻繁,公元9世紀到10世紀,中國廣東、福建等地大批居民移居東南亞,不少人在泰國定居,自然帶去了中國的餐飲文化和烹飪技術,如糖、茶、豆制品等加工生產技術,以及腌魚、臘腸、掛面、豆豉等;甚至在中國陶瓷傳入泰國之后,泰國人才得以用精美的餐具替代蕉葉盛飯,當然也包括了飲茶的器具。如今中國茶也早已融入了泰國飲食文化中,無所謂彼此了。

我自己都沒想到,當我在為中國茶藝正名時,一不小心就捎帶“弘揚”了一番祖國飲食文化,客人們聽得入神,連連點頭,這實在要歸功于中國文明歷史的悠久和文化的巨大輻射力。

越來越多的客人用餐喝茶之后,要求買走玻璃茶具,尤其到了母親節、情人節、圣誕節,玻璃茶具成了客人們送禮的佳品。有的日本客人還專門買了帶回日本去,說是比在日本買劃算。還有一對準新人,各自瞞著對方來買他們用餐時發現的玻璃茶具,想在新婚蜜月給對方一個驚喜。當他們擁有了這些玻璃茶具,就對中國茶有了特別興趣,順便會買一袋他們在餐廳剛喝過的綠茶、鐵觀音或工藝花茶,有的甚至讓我幫他們調配好花草茶打包回去。他們覺得這些玻璃茶具,只有配中國茶才是最適合的,就像旗袍是中國女性特有的衣著。

2008年金融風暴后的一個午后,正是餐廳休息時段。突然一位白人老太太推門進來擁抱住我,原來是久違的芬蘭老人露西婭,她的樣子有點像陳香梅,每次來餐廳都是濃妝艷抹、珠光寶氣,散發著濃濃香水味,而且每次帶客人都是她買單,在西人中難得的豪爽。有次請了一桌娘子軍七八個人,紅酒要了兩瓶,每一款菜品都點三份,我悄悄讓服務員每一道菜都減去兩份重復的,結果還是剩了一堆打包裝了好幾盒。自金融風暴開始,她有好久沒來了,這次是當晚要請客,特地來和我商量菜單。她坦言自己的股票和退休金買的基金都血本無歸,現在沒錢了,所以晚上請客,她不會點紅酒,因為她必須控制在預算里,但是臺面上要有模樣。她想到我這里的大玻璃壺沖泡的中國茶,又香又好看,她相信她的客人從未見過。她說著比畫了一個開花的動作,我知道她要的是“富貴花開”,這是一款三個層次疊加造型的工藝花茶,一朵千日紅和一串白茉莉在沸水中徐徐綻放于綠色茶葉圍成的基座之上,十分養眼。那天晚上,露西婭的三位客人一落座,我便親自送上一整套茶點,當我把正在綻放中的“富貴花開”那一大壺茶放到燃著燭光的心形水晶燭臺上,露西婭的三位客人同時鼓掌,引得鄰桌也跟著掌聲四起。我看到露西婭笑著笑著拿起紙巾擦拭眼角……

此類的茶事雅趣不勝枚舉。但是在餐廳使用玻璃茶具,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一直覺得中國茶的精髓和魅力在于綠茶,而西人多喝紅茶和有香型的口味茶。有了工藝花茶打開的局面,便有了進一步推介中國綠茶的資本,當他們看到你的手會弄出美的東西,他們就愿意聽你的了。

剛過了四月,一位家在杭州開茶城的朋友送來了雨前和明前龍井,朋友叮囑,這看上去沒有華麗包裝的乃是真品,如此品質的龍井市場上千元一斤的也比不得,一再叮囑我留著自己喝哦。朋友一走,我急忙打開,一股淡遠的清香已撲鼻而來,每一片茶葉扁平光滑勻稱削尖挺直,嫩綠中帶黃,找不到一片對夾葉,雖然尚未入水沖泡,即可感覺其味之淳,真是應了明前龍井的四絕:色翠,香郁,味甘,形美。忍不住給自己泡一壺嘗嘗鮮,看那尖尖翠葉在水中上下旋轉沉浮,片片嫩芽直立像踮著芭蕾腳尖,想到古詩云“院外風荷西子笑,明前龍井女兒紅”。明前龍井又叫“女兒紅”,據說古時采摘必須由未婚女孩子來完成,而且不能用手,只能用雙唇采下,茶葉不可在手中滯留,以免手上的溫度令嫩葉變色。

古時的傳說令眼前色澤翠綠、形如雀舌的龍井茶平添了一份西湖春天的詩意。我忍不住“炫耀”之心,想給西方的客人看看中國十大名茶之首的西湖龍井到底有多美。

然而,龍井茶第一泡很清淡,對于習慣了一泡見色、像速溶咖啡一樣一沖即有香味溢出的本地食客,他們并不能欣賞上乘中國綠茶的妙趣,那是慢雅的事兒,明前龍井的清香要慢慢地細品,而他們往往沒有耐心等待漸入佳境。虧得那些像跳芭蕾舞的茶葉在玻璃壺心里婀娜多姿,迷住了客人們的眼睛,使他們并不急于要往杯子里斟茶,那翠綠的迷你雀舌在輕霧飄緲中上下舒展的美感,水色漸漸清綠的變幻,使客人觀賞到茶葉舒展的身姿和茶色漸變的細節,等到湯色漸濃,茶味俱已釋放,正好享用。

當然,玻璃茶具對于嗜茶的老茶客,并不能入眼,畢竟不像紫砂壺那樣有中國傳統文化的底蘊,也不像青花瓷等精美細瓷那樣高貴典雅,相對于中國深厚的茶文化終歸是少了些斤兩。如果說,紫砂壺是一幅餐桌茶幾上的立體水墨,值得反復品味;那玻璃茶壺不過是一襲薄紗裙,輕盈時髦而已。另外,紫砂壺的身價矜貴還在于它對于茶味具有吸附性,故一壺不二茶,就是一只壺,只能固定沖泡一種茶,不可今日龍井,明日鐵觀音,可謂從一而終。相反,玻璃茶具納百家茶,清潔之后不留“舊情”,完全煥然一新,適宜做各種茶的展示推廣,而且它的簡潔、通透,讓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茶本身,茶色盡收眼底。如果說,茶葉有靈魂,那玻璃茶壺便是可以用來透視“靈魂”的媒介,它在傳遞中國茶的美好過程中本身也成為一道風景了。

來餐廳的本地西人,越來越多對中國綠茶青睞有加,比華裔客人更多地喜歡先叫上一壺“Chinese Green Tea”(中國綠茶),作為午餐或晚餐的前奏,或在餐后滋潤著甜品與閑談。每每看著各個不同族裔的客人圍著一壺中國綠茶、或鐵觀音、或茉莉花茶談笑風生,怡然享受的樣子,便覺此乃“文化互融”最生動的注解。當然,也有另一種故事發生。

四五月份的溫哥華正是賞櫻季節。而一張張臺面上晃悠著燭光的綠茶、花茶在玻璃壺心里卻展示著中國的春色,與窗外水粉畫似的景致相互映襯。一些路人隔窗望進去,被玻璃壺里的玲瓏春色吸引了。

這天,有個在餐廳門口張望過多次的意大利老頭兒,終于第一次推門進來。他點了份午市套餐之后,也點了一套中國綠茶。我特別向他說明本餐廳的茶有中西式的不同選擇,西式茶包選用的是加拿大最好的品牌。但他看看幾乎每張桌上都是燭光幽幽的中國茶,便堅持要和其他桌上一樣的茶。我特意給了他一壺私藏龍井,但收的是本店普通的綠茶價格:$5.99。凡點中式茶,均配有葡萄干、紅棗、小松餅等與茶配套的小食。這位老意從落座到用完午餐,我至少給他續了三次茶水。他滿意地跟我說笑,說以后要多來。沒想到服務員送去賬單后立刻變臉,氣哼哼地奔到吧臺找我理論。

“你的茶怎么敢收我一杯紅酒的價錢?沒搞錯吧?”他眼睛瞪到額頭上。

沒錯,本餐廳一杯零賣的紅酒也確實只有六塊加元!

他提高了嗓門說他在中餐館喝茶從未付過錢,喝茶一概是免費的,你怎么敢收我紅酒的價?我說,你今天第一次喝到真正的中國綠茶!這壺茶實際遠比你說的一杯紅酒貴!紅酒有十元一瓶,也有上萬一瓶,中國茶也一樣,好茶貴如黃金呢!

他一時語塞,兩個腮幫子像青蛙似的一鼓一鼓。他憤憤地嘟囔著他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這里賣的中國茶有多貴,讓人家都不要來!哈哈,我說,謝謝你替我做廣告!最好別忘記把燭光里的透明茶具,和茶壺里的中國春天也一并曬到網上哦!

雖然我回擊得夠爽,但心里卻堵得慌,那天一下午悶悶不樂,直到晚上露西安娜和她丈夫索林先生的到來。八十六歲的露西安娜夫婦是我的老主顧,但有一陣沒見他們了。倆人說現在醫生要他們少喝酒,也就減少來餐廳的次數了。

露西安娜穿著米白的絲綢襯衫,她擁抱我的時候,一股香奈爾香水淡淡暈染了我。她說今天是他們夫婦結婚六十四周年紀念日,特意來我這兒慶賀,因為不能喝酒,他們想到我這里有富于儀式感的茶可代替紅酒慶賀他們的鉆石婚。

哦,My God!我在心里說,這實在是對我,更是對玻璃壺展現的中國茶藝莫大的獎賞啊!

第二天,當地英文周報上登出一篇文章,結尾說:到這家玫瑰花盛開的餐廳去,即使你不吃飯,at least for tea(至少為了茶)!

此刻,我坐在家里的后院,一邊品著香茗,一邊回想起茶與茶具的種種往事。六月的溫哥華,空氣里飄溢著絲絲縷縷的花香,我給自己沖泡的一壺隔年的龍井,在遮陽傘下靜靜地伴著我的回憶,而這只玻璃茶壺,仿佛一件被女伶穿過的戲服一次次風光在舞臺上,曾經有多少驚喜、欣賞的目光落在它的身上啊……

突然,我的思緒被手機鈴聲打斷,是當初提供玻璃茶具的供貨商趙女士。我們早已從生意關系變成了閨蜜,她說她剛去我家附近的茶店送完貨出來,順便過來看看我。我說還是那家臺灣店?她說,不,現在跟我要貨的兩家都是洋人,他們指定要咱中國綠茶和茉莉。

掛了閨蜜的電話,我趕緊起身去沏一壺新茶,再烘兩塊藍莓松餅。

上海文學 2019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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