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武林

費城實驗

2019-04-02 03:10:48 上海文學2019年4期

二湘

天氣有點兒陰晦,吳望坐在費城到波士頓的火車上看著窗外,極目望去,青灰的天空,暗綠的原野,天地間是淺灰的云,一絲絲,一抹抹,稀稀疏疏布滿了大半個天。

吳望在費城的一家高科技咨詢公司工作。波士頓的這家客戶臨時出了點問題,公司派他去。從費城到波士頓,不遠不近,開車五個小時似乎遠了點。坐飛機其實也折騰,開到機場就要一個小時。想想最合適的倒是坐火車了,雖然慢了點。

他要去一星期。星期一他起了個大早,把車子停在停車場,坐上了去波士頓的火車。他看著窗外發了一陣呆,拿出手機,打開微信,刷了一下朋友圈,有一個不是很熟悉的朋友轉了一篇文章,題目是《費城實驗》。“費城實驗?”他心里一激靈,忍不住點了進去。

作者署名六月。“六月?柳月?難道會是她?”吳望驚住了,他極為細致地把文章看了一遍,心里有一種莫名的激動。居然是一篇科幻小說。說的是1943年初夏,一個大霧天,美國海軍在波士頓做著名的費城實驗時,因為強大的磁力,軍艦上所有的人員都在一片濃霧中瞬間進入另一個時空。他們在另一個星球,發生了許多故事。一個星期以后,所有人又突然出現在弗吉尼亞海港的另一艘軍艦上。他們行為怪異,互相之間卻會用一種特殊的語言交流。地球上的人把他們關進了瘋人院。他們一直等待著那個星球的人來救解他們,等了六年,終于絕望。最后他們想了個法子自救,集體越獄,一起逃離了地球,又回到了那個星球。故事曲折,充滿了意識流,吳望被吸引住了。

手機上的字小,他看完了整篇故事,瞇起了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高高的行道樹。正是六月的初夏,新英格蘭地區到處郁郁蔥蔥的,入目之處都是惹眼的綠。他想起了老家的國槐樹,到了夏天,也是滿眼的綠,開了花,那綠色里便摻了細細的白……一嘟嚕一嘟嚕的小白花,滿街滿巷都能聞到那清香。

吳望那年匆匆出的國門,是他的一個朋友攛掇的,機緣巧合,正好有個出國的機會,那之前他從未想過出國。夏天過去后,他去美國大使館簽證。那天人山人海,院子里長長的一溜桌子。只是中間出了些波折,拿到去美國的機票已經是秋天了。他后來回想如果不是那個朋友,他是不是就一直留在北京呢?命運的每一個拐點都是那么的出其不意又似乎是充滿了隨機性。沒有人清楚命運之手是怎么連接每一個節點和每一條道路。像是個萬花筒,輕微的一點變化都會導致完全不一樣的結局。

飛機飛了二十多個小時。降落的時候,他從窗口往下看,那個被稱作紙醉金迷的國度卻是美麗得像一個童話世界。正是秋天,顏色斑斕的樹葉交錯在一起,仿佛打翻了調色板,大紅、橙黃、墨綠、深紫,一片片渲染開來。吳望想起了那句“似這般姹紫嫣紅開遍”。再細看,五彩的調色板里點綴著一座座精巧的房子,美妙得讓人以為里面只會住著王子和公主。幾個月前喧囂的京城和眼前的寧靜絢爛對比如此鮮明,吳望只覺得時光錯亂,恍若隔世。

他下了飛機,拉住了一個中國人,“是費城嗎?”

“是的,費城。”

“費城,美麗的費城。”他喃喃自語,眼角有一點濕潤。

此去經年。故國只在夢里。

十年后的夏天,吳望第一次踏上了回故土的路,他是回國為父親奔喪的。他就是那一次在北京到哈爾濱的火車上遇見的柳月。他們交談得頗愉快。她穿著件紅裙子,他喜歡那種深遠純粹的紅,喜歡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他在告別的時候給了柳月他的電郵。

父親的葬禮之后,吳望回到費城。他心里有了隱隱的小小的期待,他自己都不太抱期望的等待。等待像一層薄薄的白紗,不痛也不癢地立在那兒。到了秋天,他終于收到一個以“pku.edu.cn”結尾的電郵。他打開一看,結尾署名“liuyue”。他想一定是“柳月”,果然是她。他笑了,知道那層薄紗終于撩開了一個小角。他又想起那個笑起來像春天一樣明媚的姑娘。他心里有陣陣春風吹過。

她是來詢問申請美國大學的一些情況,他仔細地回答了她的問題。“費城的秋天非常美好,也許哪一天我可以陪你看看這邊的紅葉。”他在信的最后這么說。然后他想了想,還是把最后一句刪掉,改成了“費城的秋天非常美好,我很喜歡”。

他在實驗室發了信給柳月,一個人走路回公寓,他住的地方離學校不遠。他一個人走在路上,街燈閃亮,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覺得他的孤寂也像這影子一般長,或許更長。路上沒有一個行人,街面不時有車飛馳而過。他抬起頭,月亮端端正正地掛在行道樹細細密密的枝丫上,清冷冷地看著人間。他突然想起,今天是中秋夜呢,怪不得月亮這么圓。人在他鄉,居然可以把中秋節也忘記了。他想起了父親,心里有些難受。

第二天,他收到了柳月的回信,祝他中秋節快樂,他笑了,畢竟還是有人記得他的。他馬上回了信。他們的通信越來越長。他和她說起年輕時候的事情。大一的時候一個人跑到新疆的天山,碧綠的高坡上有一團一團的羊群,像是白云在草皮子上飄浮。大二的時候他和幾個朋友沿著大運河從北京騎自行車到南京,天熱了,幾個人脫了衣服扎到水里避暑。大三的時候他參加學校的話劇團,排演荒誕劇《等待戈多》,他演那個老流浪漢戈戈,臺下的觀眾比他們還投入,一直在叫著,喊著。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那么多話。柳月好像也很喜歡和他通信,她和他分享她生活的點滴,分享她的作家夢。他漸漸變得很期待她的回信。她成了他與青春和故土唯一相連的小徑,成了他孤獨的異鄉生活的慰藉和等待。世事如塵,那時候的他,全然沒有想到他們后來會完全失去聯系。

“火車就要到紐約了。”廣播里的聲音一下子打斷了吳望的思緒。是的,紐約,現在是2017年,他們失去聯系有十多年了,他嘆了口氣。

過了紐約,很快就到了波士頓。吳望下午就去了客戶公司,忙得焦頭爛額,回到旅館已經九點多了。躺在旅館白色純棉的床單上,他不知道為什么又想起了那篇文章。他爬起來又仔細地看了一遍小說,心里涌動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惆悵和失落。他很篤定地覺得一定是那個柳月寫的。他給微信后臺發了一個信息:“我認識一個叫柳月的,不知道她是不是《費城實驗》的作者六月,我叫吳望,想知道怎么能和她聯系上。”

第二天他收到了后臺回信,給了他六月的微信聯系方式。他心里一跳,不知道該不該加她。到了星期四,他終于還是加了她的微信。她很快就回話了。

“是北師大的吳望嗎?”她問。

“是的。六月?你是北大中文系的柳月嗎?”他回得也很快。

“是,真沒想到。隔了這么多年,又能聯系上。微信太強大了。”她打了幾個笑臉。

他也回了幾個笑臉,他似乎聽到了風鈴在耳邊響,清脆悅耳,動人心弦。他想,她的眼睛一定又笑彎了。他點了一下她的頭像,她的頭像是個小貓站在礁石上,他想像不出她現在是什么樣子。

“你終于實現了自己的作家夢。”他說。

“作家?坐家還差不多,我現在是全職媽媽。閑得無聊寫寫字。”柳月笑了。

“孩子多大了?”吳望問。

“一個八歲,一個六歲,都在讀小學。”柳月回說。

他們聊了好一陣,吳望很少和人私聊這么久。他們好像昨天才分開,聊起來就跟老朋友一樣,那么多年的時光好像在一瞬間就重合在一起。他們互相說了一些彼此的情況。她和她物理系的男友結了婚,陪讀到美國,轉行念了個會計,現在不上班了。

“《費城實驗》構思精巧,富有想像力。”他又說起了那個小說。

“謝謝,我其實很久沒寫了。年少時的作家夢早就沒影了,現在就是寫著玩。”

“不過,不知道是我沒看明白還是你沒說清楚,《費城實驗》里的時空轉換是怎么發生的?他們是怎么回到地球的?”

“因為地球和某種神秘世界之間,存在著一種不可捉摸的通道。通道的兩邊是兩個不同層次的時間和空間,又叫四度空間。他們通過這些位于空間與時間的裂縫回到地球。”柳月說。

“哈,你怎么知道這么多空間物理的梗?”

“我先生是學物理的啊。”

“原來你有一個好幫手,真的寫得好。字外有字,很有深意。”他笑了。

“謝謝,真是知音,能讀懂的人不多了。”她打了個調皮的眨眼的表情。

“我一直住在費城。不過我現在出差在波士頓。”他接著說。

“噢,波士頓,我住在紐黑文,離波士頓很近。”

“是的,很近。我明天早上的火車回費城。”

“我可以到紐黑文火車站接你,我們見一面。然后你趕下一班的火車。”

“噢,這主意不錯。”他這么回著,心里卻有一點慌張。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年輕的時候是一頭的黑發,這幾年卻是斑白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火車車次告訴了她。

“明天見!我們好多年沒見了!”柳月頗有些興奮。

吳望回了個笑臉。

他給妻子發了個信,告訴他可能要晚點到。

“不是說下午到嗎?怎么推遲了?”妻子問。

“嗯,這邊客戶有點事,坐晚一班的火車回來。”他心里小小地跳了一下,他好像很久沒有撒過謊了。他和妻子說了幾句就收了。他們是一對普普通通的夫妻,沒有太多爭吵,也沒有太多的話說,日子過得像白開水。

第二天一大早他坐上了回費城的火車,把他的藍色拉桿箱放在行李架上,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對面坐著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白人少婦,棕黃色的頭發,白皙的皮膚,瘦削的臉龐。她沖他笑了一下,像一朵綻開的白玫瑰。他也笑了一下,在腦海里想像柳月現在的樣子,卻怎么也湊不出來。

火車到了哈特福,下一站就是紐黑文了。他給柳月發了個微信,“火車到哈特福了。”

“好,咱們回頭見。”柳月回了微信。吳望閉上眼,頭靠在窗戶上,準備打個盹,養好精神。

他沒睡多久,火車就到了紐黑文,車窗外都是霧,什么都看不真切。吳望高一腳低一腳地下了車,拉著那個藍色的拉桿箱出了站。霧漸漸地更深了,從原野上慵散地飄過來,漫過了鐵軌,漫過了他腳下的草地。他在越來越深重的霧氣中走到月臺,那里有幾條長凳,坐著三五個等人來接的旅客,都低著頭看手機。

他沒有等太久,柳月就在一團輕渺的迷霧中出現在他眼前,她居然還是穿著件深紅色的裙子。他記得他第一次在火車上遇見她,她也是穿著一件紅色長裙。只是這一次,她的裙子開口低,是個V形領,若隱若現地露出一道深溝。這讓他徒然生出了一種不真實感。他還沒來得及梳理思緒,她大大方方地伸開了雙臂,“這里需要抱一下的。”她笑。是的,十八年了,他便也笑了,伸出了雙臂,擁抱著她。她的身子很軟,溫潤如玉的感覺,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女人的暗香。他松開了手,心里有一種古怪的感覺,像啤酒的泡泡一樣往外冒。

“我們去吃個中飯,說吧,想吃什么,意大利飯,還是中餐?”她微微笑,和暖的笑。歲月在她的臉上留痕不多,她還是一雙彎彎的眼睛,像兩泓清泉,盡管眼角有了細細的皺紋。長長的頭發染成了棕黃色。眉毛是畫過的,眉梢輕微地上翹,像是不馴服的樣子。她胖了一些,這樣倒好,她以前似乎太瘦了,現在這樣,像是成熟了的番石榴。他知道她不能算特別美,但是她的樣子讓他喜歡。他覺得她合了他的眼緣。

“意大利飯吧。環境好一些。”他說,“其實就是想說說話。”他心里有些慚愧,只是想說說話嗎?

他把藍色拉桿箱放在后座,她的白色寶馬在霧氣中開離了那個小站。他打開車窗,有風吹來,卷不動身后的濃霧,卻吹起了她的發梢,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動。

車里放著一首老歌,是王菲的《流年》,“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幸免”,很有些宿命的感覺,他便想,如果不是她那篇《費城實驗》,如果不是他此番正好去波士頓出差,他們此次必定是遇不到的。這么巧的機緣,這么多的偶然,居然遇見了,真是有些宿命的意味。

“你相信或然論嗎?”他開口了,“人生的際遇其實有千百種,就像不斷分岔的小路,很微小的一個事件,就會導致完全不同的結局。”

“聽起來有些像蝴蝶效應。”她開著車,側過臉朝他一笑,“一環扣著一環。”

她笑起來嘴角有些歪,但是那一絲缺陷讓她更真實。車子里有一種黏稠的溫存,他突然覺得自己踏上了一個危險的旅程,他有些害怕自己在這濃霧中迷失自己。

她是個經驗老道的司機,車子在迷霧中沒有迷路,他們在一家連鎖意大利餐廳前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

她點了一份龍蝦起司面,他點了一份三文魚烤蘆筍,他現在不太敢吃面食,太多的熱量,雖然他現在身材還沒有怎么走樣。他們還點了兩杯紅酒。她喝了一口紅酒,然后用叉子卷起長長的面條,卷成小小的一團后,慢慢送入口內。接著她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切了一小塊龍蝦,叉起來送入嘴內。她的動作很輕巧,也很熟稔。他喝著酒,看著她吃,手里慢了下來。

“怎么,想嘗嘗我的龍蝦嗎?”她看到了他的目光。他有些窘,掩飾地說,“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緬因州運過來的龍蝦,味道很不錯。”她說著,切了一塊龍蝦,放在他的盤中。他接過來,順口問,“你要嘗嘗我的三文魚嗎?火候很好。”

“好啊。”她的眼睛里充滿了好奇,“我很饞的,每次出去吃飯一定要嘗嘗我老公點的菜。”她說,那樣子真像個饞嘴的孩子。

他覺到了這個女人的危險,是一種讓男人無法抗拒的配置。漂亮女人的臉,成熟女人的身體,卻是孩童的心。像是柳樹枝兒在春風里輕輕蕩漾,他心里的湖水也向四周一圈圈蕩漾。他沒有說話,夾了很大的一塊三文魚給她。

他們聊得很開心,比在微信上還開心。他喝著紅酒,看著她笑,看著她說話,像是走在一幅流動的風景畫里。紅酒有一些勁道,他有了輕微地淡淡的醉意,如沐春風的感覺,他好像很久沒有這么美妙的感覺了。窗外還是一片迷霧,他祈禱這霧氣不要那么快散去。他覺得所有這些美好的感覺會隨著迷霧的散去而消逝,這真是一件令人疑惑的事情。

他們走出餐廳,外面的迷霧還沒有散。

“我送你回車站吧,相信嗎?兩個小時就過去了。”她笑著說。“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時候見了。”離別的憂傷突然涌上來,他抱住了她,四周的霧氣還很重,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夏天。她有些吃驚,但是她沒有推開他。他覺得有一種欲望從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里躥出來,在他的身體里四處奔跑。他更用力地抱住了她,他能聽到彼此的心跳。“開車帶我到處再逛逛吧。”他嘴里的酒氣輕輕地吐在她的耳邊,撩撥得人發癢。他把臉轉了過來,她忙轉開了頭,輕輕地推開了他。

白色寶馬很快開出了小城,在墨綠色的田野里奔馳,像是一匹脫韁的白馬。到處都是霧,看不清方向了。她專心致志地開著車,他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她有些慌,低聲說,“這不行的,我得好好開車。”她把手抽了出來。

她默不作聲認真地開著車,像是一直在思考著別的更重要的事情。她一直地開。他很想跟她說,她是他青春和孤獨的見證人,她的信曾陪伴過他無數個異鄉寂寞的夜,他曾經無比渴望過她。但是在這樣一個白霧茫茫的荒野里說這些多少有些不合時宜,他便什么也不說,只是看著前方。突然,對面有一輛車子穿過了黃線,直朝著他們的車子奔過來。她嚇得趕緊把方向盤往一邊打,那輛車擦著他們的車身疾馳而過。她把車子停在了路邊。她突然大聲哭了起來,差一點,差一點,兩輛車子就要迎頭撞上了。他也嚇得魂飛魄散。看到一旁哭泣的她,他強迫自己定下神,伸過手,抱住了她。他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長發,把她擁入懷中。他們都在發抖,這戰栗不知是源于對擦肩而過的死亡的恐懼,還是對即將來臨的未知的震懾。在彼此可以感知的顫抖中,她抬起了頭,他低下了頭。

他和她換了個位置,他坐在了司機的位置上。鬼使神差的,他把車子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路,小路的盡頭是一片樹林。他把車子停在了樹林里。樹葉郁郁蔥蔥,有些像老家的國槐,只是少了那一嘟嚕一嘟嚕的白花。她還在顫抖。他下了車,把她拉了出來,他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親吻著她。她一開始還有些抗拒,但是周圍的一切都是那么迷離,那么安靜,她終于像是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也一心一意地回吻著他。他們一路纏綿著躺倒在車子后座。他不敢相信他思念了十八年的女人如今在他的身下安靜得如一只小貓。他撩起了她的紅裙,她溫潤如水。他溫柔地親吻著她每一寸肌膚,她的脖頸上掛了一根細細的鍍銀項鏈,下面是個小魚兒的吊墜。她發出了輕輕的呻吟,然后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迷人的微笑。她的指尖掐進了他的左肩,他感到了疼。他伏在她細滑如天鵝絨般的紅裙上,心里生出一種強烈的不自信感。那首《流年》的旋律和零星的歌詞還在他腦海里回響:“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懂事之前/情動以后/長不過一天。”他希望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他使勁地掐了一下自己,他感到了疼……不是夢。

一陣風吹過,他突然覺到了一陣尿意,從柳月的身上站了起來。他下車的時候有點急,一不小心把那個藍色拉桿箱也帶了下來。他沖柳月歉意地笑了一下。霧還沒有散,世界如同凝固于時間之外的亙古荒原。

突然之間,所有的一切都劇烈地顫動,車子在顫動,樹林在顫動,地面在顫動,吳望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推動著,他的身子突然完全失重,他越飛越高,像是飛進了一個神秘的黑色的令人眩暈的通道。“費城實驗!”他的腦子里猛然閃現出這四個字。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再次坐在了火車上,對面坐著的是一個老太太,銀白色的頭發,瘦削的臉。她在打盹,似乎已然進入了另一個時空。他的藍色拉桿箱還在行李架上。他滿腹狐疑地看著那個箱子,又看了一眼對面閉著雙眼的老婦人。難道原來那位妙齡女子瞬間變老了?

“這是哪里?”他問一個路過的乘務員。

“哈特福。下一站是紐黑文。”黑臉膛的乘務員答道。

“哈特福!”他大吃了一驚,為什么又回到了這個地方?他想起了大學那部荒誕劇《等待戈多》,這是第二幕嗎?他心里充滿了驚奇、疑惑和不安。

“現在是幾點?”他顫抖地問。

“十一點四十。”

“十一點四十?十一點四十不是該到了紐黑文了嗎?”他幾乎叫了起來。

“那是早班的火車。這一班火車是下午兩點五十到。”黑臉膛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外星人。他頹然地把頭靠在車背,腦子一片空白。他懷著強烈的驚懼看了看窗外。天色有些陰晦,他看不清楚,更想不清楚,他明明記得自己趕了個大早,難道記錯班次了嗎?他見過柳月了嗎?他們曾在那輛寶馬的后座上縱情歡娛了嗎?

他腦袋發脹,左肩突然一陣陣發疼。“費城實驗”。他的腦海里再一次閃過這個詞。十多年前他們通信的時候,她曾說過:“有一天,我要寫個小說,就叫《費城實驗》。”

“為什么叫這個名字?”他頗感興趣。

“嗯,因為你在費城啊。”

他心里一暖,他覺得她的心中也是有他的,他心里起了漣漪,一圈一圈蕩漾,都蕩出了湖面。那天晚上,他喝了點酒,又趁興寫了一首詩,一首情詩——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寫詩了,他改了又改,只是覺得蹩腳,終于改得稍微滿意了一點,趁著酒勁發給了她。

他開始等待她的回信,心里像是有細磨砂布在來回磨,磨得人心慌,那磨人的難受中又摻雜了一絲希冀,空洞又具體的希冀。等待是一種最深情又最無趣的游戲。一天,兩天,她一直沒有回信,像是石子丟到了深井里,一直下墜,也聽不到個響聲。他恨這無望的等待,又多多少少期盼著什么。那種熟悉的惶恐、尷尬、無所適從又找了他來,就像是他大學里出演的那出荒誕劇,戈多始終不肯出現。

到了第四天,他終于收到了她的電子郵件,她說他的詩寫得挺好呢,然后又說她的男朋友申請美國的大學拿到全獎了。他心里猛地一沉,他從來沒想過這一點,但是很奇怪嗎?這么可人的姑娘怎么會沒有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大概和她一樣年輕,富有朝氣,是他自己一心一意忽略了這個非常有可能存在的事實。他把他們的通信一封封翻出來讀,突然意識到他們的通信從來沒有特別親昵的稱呼。她是保持著一種小小的距離的,盡管那些信里到處蕩漾著似有似無,如輕紗一般的曖昧和柔情。他心里發酸,把電腦關了。房間里也沒有開燈,周圍變得漆黑一片。寂靜的黑夜里,他什么都聽不見,但是他似乎又聽到了遙遠的喊叫。他想了起來,那是他大三出演那個荒誕劇最后的一幕,臺上是漆黑一片,臺下卻有觀眾大聲地吶喊和吼叫。而此刻卻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悄無聲息的獨角戲。

他們通信越來越少了。后來他的郵箱被人盜用了,他進不去了,也因此丟掉了她的郵箱地址,他為此久久難以釋懷。再后來,他換了車子,換了房子,結婚,生子,發生了很多的事,唯一不變的是他一直待在費城。他住進了他第一次從飛機上看到的那樣的房子。一公頃的地,孤零零的就一棟房子。他時不時會想起柳月,想起她像柳葉一樣彎彎的眼睛。他和她早就失去聯系了,但是她就像發黃的宣紙上的墨字,一點點淡了,卻還有痕跡。

然而他們之間似乎情緣未了,不然命運為什么讓他們再次對接?只是,他真的把握住這次機會了嗎?他的手曾經握在她柔軟的腰肢上嗎?她那件深V的紅色裙子,摸起來是多么滑膩誘人。一想到紅裙子,他突然心里有了一絲隱隱的痛。似乎那紅色攪動起他記憶的深井。是什么呢?他閉上了眼睛,想捕捉到那痛的根源,然而他想不清楚。他似乎走到了一個空曠的荒野上,到處是萋萋芳草,草叢里有星星點點的白花,他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難以言述的悲哀,霎那間,已然淚流不已。他睜開了眼,對面坐著一個學生模樣的姑娘,瘦削的臉,梳著馬尾巴,穿著件深紅色的裙子。他覺得她像極了一個人,卻怎么也想不起來是誰。

他聽到火車咔嗒咔嗒的聲音,看看窗外是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真切。火車像是穿行在一個時間黑洞里。

“這是哪里?”他慌張地問。

“北京開往哈爾濱的火車啊。”對面的紅裙子說。

“北京?哈爾濱?”疑惑再一次盈滿了他的腦袋,他看著她年輕的面龐,對面不是一個銀發蒼蒼的老婦人嗎?他驀然看到斜對面的桌子上擺著本電影雜志,他隱約看到“99”和“喜劇之王”幾個字。

“現在是什么時候?”

“晚上十一點。”紅裙子說。

“不,我是說,哪一年?”

“1999年啊。”紅裙子疑惑地看著他。他又一次望向了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火車像是穿行在一大片虛空里。他四處尋找他的藍色拉桿箱,好奇怪,那個箱子卻是無影無蹤。他心里再次充滿了驚慌,接踵而來的是深深的困惑和憂傷。他不再言語,只是看著窗外,聽著火車嗒嗒的聲音。

對面的姑娘開始泡方便面。他頓覺自己饑腸轆轆,他轉回了臉,目光落在了那盆紅彤彤的方便面上。

“你要吃方便面嗎?”紅裙子問,她的眼睛彎彎的,清亮亮的。

他本想拒絕,但是看到她那張笑意盈盈的臉,突然就改了主意。

“好啊。”他也真是餓了。

“等著啊,我去給你泡一包。”紅裙子從背包里拿出一盒方便面,從他身邊走過往車廂的一頭走去,他似乎聞到了她身上的一股清香,像家鄉的槐花瓣兒一樣的清淡的香味。他注意地看著她婷婷的背影。

他從來沒有覺得方便面有這么好吃。

“我叫吳望。你叫什么名字?”吃完方便面,放下叉子,他微笑著問她。

“我叫柳月。”紅裙子回答。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嗎?”他有些打趣地笑看著她。

她有些羞澀,并不作答,而是繞到他的名字上:“你叫吳望,我記得師陀的小說《無望村的館主》里的主人公就叫吳望呢。”紅裙子說著也笑了。她笑起來眼睛就更彎了,他看著她,心里有一絲動。她的脖頸修長,沒有戴項鏈。

“你是中文系的吧?”他問。

“是啊。”紅裙子說,“你一定也是吧。”

他點頭,“我是北師大的,你想當作家嗎?”

“才不呢,我們老師第一天就說了,北大中文系不是培養作家的地方,想當作家的,要去北師大的中文系。”她一咕嚕說了一大串。他笑了。

“你現在在哪里?”她問。

“嗯,我住在費城,但是……”他剛想說自己是去了波士頓,馬上意識到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便把那句話咽了下去。

“聽說過著名的費城實驗嗎?”她問他。

“是的。略知一二。”他回說。他們交談得很愉快,他留了一個電子郵箱。

說了一陣話,他突然覺得有些疲憊,便又閉上了眼睛,父親的樣子又出現了。他猛然意識到自己是坐在那列回家奔喪的火車上。他出國的時候走得匆忙,等不及回老家看父母就走了,誰料到這一別,就是一輩子。他心里的憂傷再度逆流成河,然而他似乎找到了那記憶的深井的源頭,他舒了口氣,閉上了眼。

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他看到對面坐著的卻又變成了那個老婦人,銀白的頭發,瘦削的臉龐。這一次,她是醒著的,并且對著他微笑,她一笑,皺紋就堆積在一起,像一朵白菊花——父親葬禮上的白菊花。他的心又是一驚:“這是怎么回事?自己難道做了一場夢?還是時間又一次進入扭曲的細縫?”他覺得頭腦再次混沌,不由下意識地看了看行李架——藍色拉桿箱還在。他疑惑地看了一下手機。

“I love you!”妻子的微信對話框突然出現了這幾個字。他又嚇了一跳,正在納悶,妻子那邊的微信又來了一條,“是寧寧發的,這孩子。”寧寧是他的女兒,就要上高中了。他釋然,他知道妻子斷斷不會發這樣的信息,他們之間好像很多年沒有說過這句話了。“Dad, Come back early.”寧寧又打了一句話。他心里的暖流緩緩而至。

他看著窗外晃眼的綠,迅速在微信上寫了幾個字,“對不起,客戶這邊還有些事,我得坐晚一班的火車回去,等以后有機會再見吧。”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發給了柳月,但是她起伏有致的身體又浮現在他眼前。她是他青春的想望,是他中年的激蕩。他需要見到她,需要證實他已經在紐黑文見過她,吻過她,并且擁有過她,那些溫柔和激情都不是一場夢。他馬上又撤回了那句話。為了掩飾,又寫了一句,“火車馬上要到紐黑文了。”

“好,我這邊稍微晚一點,咱們回頭見。”過了一陣,柳月回了微信。

吳望在紐黑文下了車,奇怪的是,外面雖然陰澀,卻并沒有霧。他膽戰心驚地拉著那個藍色拉桿箱走到月臺,那里有幾條長凳,還是三五個等人來接的旅客,都低著頭看手機。他滿腹狐疑地坐了下來。

時間突然就變得滯緩,像是在油面上滑動。過了十五分鐘,柳月沒來,又過了二十分鐘,她還是沒來。吳望看了好幾回微信,她那頭沒有一點動靜。怎么回事?他心里很有些焦急,他一遍遍刷看著微信,像是孤島上的人一直盯著茫茫大海等待船只到來,他突然有了一種深深的茫然和困惑。

他心思亂得像夏天的柳絮,正想著,微信提示響了,是柳月的留言:“實在是太抱歉了。正要出門,兒子學校打電話回來說他發燒了,我剛把他接回家,吃了退燒藥。”她沒有說更多,吳望是個聰明人,如何不知,不說美國的法律不允許孩子單獨在家,即便是,扔下發燒的孩子去見一個異性的朋友也說不太過去。

“啊,那你好好陪孩子,我們等下一次有機會再見吧。”吳望回了一句話。

“好。”過了好一陣,柳月簡短地回了一個字。

是柳月看到了他撤回的信息,知道他在猶豫所以也猶豫了嗎?吳望黯然。

“告訴我,你是不是戴著一根銀色的項鏈,下面是個小魚兒吊墜?“吳望又敲了一句話。

“是。”過了許久,那邊發來一個字。

“你開的是一輛白色的寶馬嗎?”他又敲了一句。

“是。”

他呆坐在那兒,左肩隱隱發疼,震驚、苦澀、疑惑,糅在一起,攪作一團,他竟有些氣悶。他沒敢再問她是不是穿著一件深V的紅色裙子。他記起他的手游走在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他的手輕輕地拂過她細長的脖頸上那根銀質的項鏈。她那么溫存,那么柔順,全然不是現在這樣冷冷的。原來《等待戈多》的第二幕是和第一幕完全不一樣。時間的隧道上突然生出了兩個不一樣的節點:他女兒的信息和她兒子的高燒。而這兩個節點導致了完全不一樣的選擇。他們走上了完全不一樣的命運之途。一切似乎都在瞬間被改寫,命運的或然性嗎?

三個小時后,他終于等到了下一趟回費城的火車,火車晚點了半個小時,他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看著月臺角落一棵光禿禿的枯樹。好生奇怪,那棵枯樹上居然掛著幾片碧綠的葉子,綠得就跟假的似的,像是來自四度空間。他上了火車,坐在一個靠窗的座位。火車緩緩地開出了紐黑文,窗外的天氣還是陰晦,正如他來那天一般,清灰色的底,云很低,天空很遠,沒有一絲風。隔了清淺的云層,太陽也變得似有似無。夜色悄無聲息地降臨,太陽慢慢地落山,那紅亮在云層里掙扎了一下,陡然閃了一下,就沒了光亮,隱沒在廣袤的荒野里。

他想起了《等待戈多》里最后一句臺詞:“他們讓新的生命誕生在墳墓上,光明只閃現了一剎那,跟著又是黑夜。”黑暗里他感覺到兩旁的行道樹在一點點后退,如風的歲月一點點襲來。北京,費城,中間隔著太平洋,隔著他的青春歲月和人到中年曇花一現的激情。他閉上眼,眼前是一層一層的紅,那紅色里摻雜了一根一根細細的銀線,一條似有似無的小魚兒在那銀線之間穿梭。

上海文學 2019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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