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武林

農村婦女組畫

2019-03-20 07:15:18 當代2019年2期

魏思孝

彭太香(1944—?)

談起彭太香,村里人都稱呼她光榮娘或者王有田家,很少知道她叫什么。彭太香的娘家有個表姑。按照農村的習俗,結婚和生孩子后都要去娘家待幾天,彭太香去表姑家。那年月,日子不好過,吃住都緊張。表姑去地里撿地瓜葉,洗干凈,用玉米面烙餅。吃了兩頓,彭太香回奶了。女兒夜里哭,也沒人幫忙哄。第二天,彭太香抱著孩子回去了。十幾里的路,走累便坐在路邊休息。當時309國道還沒修,四周還是莊稼地。彭太香膽大,玉米長得比人高,她也不害怕。過去幾十年,彭太香還經常提這事。

生王光榮的時候,彭太香哪里也沒去。逢年過節,別人家姥爺這支的親戚一大堆,走動好幾天。王光榮的童年,只有表姑姥可走。表姑姥是個裹腳老太,抽旱煙,板著臉,不愛說話。1949年前是地主家的閨女,1949年后日子不好過,逢人愛問,家里還夠吃嗎。走動幾年,表姑姥生病死了。臨走前,彭太香去看她,表姑姥躺在床上拽住她的手,小香,多記下對你的好,出殯的時候,你得猛哭。那年彭太香四十歲,沒娘家人了。

陰天下雨,彭太香有頭疼的毛病。十二歲那年,彭太香的父親拿斧子把全家人砍了。他臨跳井也沒想到大女兒能活過來。彭太香能活到現在也是意外。血腥味把村里人招來,四人齊整躺在床上,血滲進被褥,還順著地淌了一大攤。沒有掙扎的痕跡,果斷迅速。彭太香下面,有個八歲的弟弟,三歲的妹妹。彭太香母親的肚子里,睡著個五個月大不知性別的孩子。半個世紀過去了,方圓幾十里滅門慘案就這一起。按說這事我不應該知道,但我母親和彭太香是鄰村。論輩分,彭太香的表姑和我姥娘是表姐妹。這有點扯遠了。我想問下細節,比如說,彭太香的父親為什么要殺人。問來問去,把我母親問煩了。她那時剛學會走路,這事也是長大后聽老一輩人講的。她說,他想殺,你攔得住嗎。當時,也沒有精神分裂的叫法。

彭太香頭上的疤還沒長好,由生產隊領導牽頭,把她送到表姑家。表姑不愿意接收,多張嘴吃飯不說,十二歲的孩子也養不熟。彭太香沒別的親屬,生產隊領導做表姑的思想工作,答應每年補貼二百斤糧食,直到十八歲成人。彭太香二十歲那年,經人介紹,認識了辛留村的王有田。

王有田弟兄五人,父母死得早,家里沒女人,日子過得稀里糊涂。彭太香嫁過來后,有個家的樣子。她不讓老五讀初中,男的都出去掙工分。彭太香個頭小,手腳麻利,操持家務洗衣服做飯不偷懶。一天下來,不比在大隊里干活輕松。時間長了,她有了大嫂的樣子。這個大嫂,家里收拾得干凈,屋子里也沒了汗臭味,但心狠。在農村,過日子不心狠不行,物資短缺,你不爭,都讓別人爭去了。這是對外。但對內,彭太香也心狠,五個人賺的錢,她一個人拿著。表面說得好聽,替王有田的四個弟弟保管。但她只進不出,常說日子是省出來的。王有田老實,有話說不出,四個弟弟性格也如此。時間長了,他們總拿眼斜彭太香。

人口多了,老宅的土坯房住不過來。攢夠了錢,老大王有田在村北邊蓋起磚瓦房,一家三口(當時還沒生王光榮)搬了進去。其余四個弟弟,擠在老宅子里,洗衣做飯沒人管,屋子里充滿汗臭味。又過了幾年,他們陸續到了婚嫁的年齡,問彭太香借錢。她嘴上答應,手沒松過。妯娌之間的矛盾,讓王有田和弟弟們之間的感情也淡薄了。妯娌們在背后,對彭太香的一致評價是,別看表面上跟人一樣,其實不是個東西。年輕時的彭太香長什么樣,無從考證,大家都習慣了她的衰老,以及臃腫矮小的身體內散發出的自私。

活到小七十,生活在彭太香的記憶中,變成了一件件具體的事。有幾年沒件事留在腦子里,感覺白過了。1979年冬天,王有田在屋頂上掃雪,腳打滑,摔下來,胳膊骨折。前面胡同的老陳家,裝不知道,沒送雞蛋來看望。之后,老陳家再有什么事,彭太香也裝不知道,沒花過一分錢。1982年麥收,屋后堆著麥垛,不知誰點了火,把整個后墻燒成黑的。半夜起來滅火,房頂的電線燒得噼里啪啦冒火星,嚇得彭太香腿都軟了。1983年,王有田三弟生的兒子,兩條腿不一樣長,是個瘸子。孩子出生第六天,按照習俗,送米招待親戚。彭太香說瘸子以后難找對象。這話傳到三弟耳朵里,他讓彭太香滾。1993年,風調雨順,一畝地打了七百多斤小麥,差一點八百斤。1995年夏天,王有田五弟的兒子,去村西邊的大壩下水,淹死了。八歲的孩子,就這么沒了。彭太香心疼了好一陣。1997年,后鄰衛學金家不交公糧,鎮上的人開車強制征收。彭太香站在門口看熱鬧,被衛學金罵了句,看恁娘的<\\192.168.0.227\e\期刊雜志\2019年當代\當代\2\鏈接\×.eps>。世紀之交,彭太香沒太大印象。家里添置了冰箱和洗衣機,有了現代化的氣氛。2001年,彭太香在鎮上醫院查出來血壓高,醫生讓她吃清淡些,炒菜少放鹽。2005年年底,新聞上說廢除農業稅。彭太香有些納悶,不交公糧,難不成讓國家花錢買糧食吃。

彭太香第一次吃醬牛肉,是女兒王慶芳相親時男方帶來的。塞牙,但有嚼頭。彭太香答應了這門親事,不為別的,這戶人家出手大方不虧待人。王光榮找對象,讓彭太香不省心。女兒開朗,性格隨自己。兒子沉悶,性格隨王有田。彭太香沒看上秦霞,個頭矮,長相一般。不過再一想,這些也次要,秦霞話多,腦子好使。王光榮適合找個強勢的,再找個悶得一句話不說的,日子沒法過。婚后,住在一起,彭太香掌權習慣,總插手兒子的生活。有了兒子王沖,生活開支大,秦霞沒出去上班,說話也沒底氣。后來,秦霞自力更生,批發盜版光盤騎著三輪車去集市上販賣,體會到小販的不易,不把彭太香放在眼里。

王有田死時67。最后的那五年,王有田時常拖著因腦出血而不協調的身體,在胡同里健走。嫁給王有田,彭太香沒出去打過工。年輕的時候,沒這么多就業的機會。等附近工廠林立,彭太香也上了歲數,只是操持家務。王有田識字,在鎮上的養殖場記賬,不算會計。幾十年,他騎著大梁自行車,車把掛著印有“東方游樂中心留念”字樣的皮挎包上下班。王有田身材矮小,騎上去,腳尖剛好搭上車鐙子,有些滑稽。王有田腦出血后,彭太香把自行車當廢品賣了十五塊錢。為這事,王有田生了一陣子悶氣。不是覺得賣便宜了,雖然生活不富裕,也不差這點錢。彭太香說以后你也騎不著了,留著也占地方。可一輛自行車能占多大的地方。給王有田帶來念想的物件,就這么一次次地被彭太香變賣了。天好的時候,王有田會坐在庭院里曬太陽。至于彭太香在干些什么,他不關心。

王有田死的那年,村里還死了幾個人。王有田是四月死的,天氣剛轉暖。五月份,王有田的后鄰衛學金死了。衛學金比王有田小十幾歲,查出來已經是癌癥晚期。七月份,徐廣德的老婆死了。冬天,村南頭王家有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夭折了。相比于前面三位,嬰兒的夭折讓眾人頗感惋惜。可也僅限于此,西山上的村墓地里,沒有嬰兒的位置。

徐廣德的老婆死后沒出一個月,他提著從村頭日升超市買的一箱伊利純牛奶,敲響了彭太香家的鐵門。這時,王光榮和秦霞在鎮上經營美容按摩的小店,不在家里住。為了避嫌,彭太香沒讓徐廣德進門,就站在門口。下午,不時有在村口市場上買了菜的村民經過。也因此,兩個喪偶沒多久的老人,不得不羞怯地中斷談話,向村民們打招呼。我就是其中的一個村民,他倆不自然的樣子,令我想起自己的少年情事。徐廣德雖然已經六十八了,但個頭沒萎縮多少,一米七五的樣子,戴著一副眼鏡,知書達禮的樣子。一箱牛奶在兩個老人中間來回推了幾次,徐廣德仍然提著。他對彭太香說,沒別的意思,孩子都成人了,咱倆以后有個照應。彭太香沒當即同意,奶倒是收下了。后來,徐廣德又托人,上門找了彭太香幾次。也不知道讓彭太香最終默許的到底是什么,但一個不爭的事實,和村里其他靠兒女接濟的老頭不同,鋼鐵廠退休職工徐廣德的退休金,自己花不完,還時而貼補他的兩個兒子。

彭太香愛唱戲,年輕的時候元宵節扮玩少不了她。村里舉行文藝匯演,彭太香也上臺唱。她沒正經學過,嗓子又高又尖,彌補了不著調的缺陷。臺下的觀眾也不是那么愛聽戲,湊個熱鬧而已。后來,每家每戶都有了電視,對看戲沒那么大熱情。彭太香施展才藝的機會也少了。徐廣德年輕時在河北當過文藝兵,會拉二胡。兩個人曾經合作過,交往僅限于此。

徐廣德有兩個兒子,一個叫徐保定,一個叫徐承德。保定和承德的性格隨母親,靦腆,逢人會低頭裝看不見。徐保定接替了徐廣德的班,是鋼鐵廠的職工。徐承德在私企上班,因熱愛鉆研,算是技術工種,收入也過得去。徐廣德住進彭太香家這事,兩個人還是聽鄉鄰說的。晚飯沒吃完,徐保定和徐承德氣勢洶洶地找上門,二話不說,一邊一個,架著徐廣德就走。徐廣德撅著屁股,兩只腳貼著地面,盡量增加摩擦系數,像是個落后分子。

這天的具體情況,徐保定那善談的老婆于紅英是目睹者之一。在和婦女閑談時,于紅英說,別看保定平日里悶得要死,關鍵時候也有脾氣,他掐著自己的爹,警告他,你再來這里,我砸斷你的腿。徐廣德就這么乖乖跟著兒子走了。彭太香站在北屋門口,只是看,沒開過口。于紅英還說,彭太香不是東西,每個月要五百塊生活費。這樣鬧了幾次,徐廣德的腿也沒被兒子打斷。他和彭太香住在一起的影響,有這么幾點。村民們飯后多了談資。彭太香的女兒不再經常來看望她,偶爾來一次都站在門口,不進家,放下東西就走。王光榮和秦霞也是如此。兩個兒子見到徐廣德,像他們對待所有人一樣對待他。

有時,村民也在背后議論,徐廣德為什么力排眾議和彭太香在一起。徐廣德對老婆態度不好,但自從和彭太香在一起后,任勞任怨。春天,彭太香叉腰站在菜地邊,徐廣德光著膀子在地里揮汗如雨。夏天,晚上大家在路上乘涼,徐廣德拉二胡,彭太香唱小曲。二胡拉得不成樣子,唱腔也像驢叫。于紅英說,吵死人,不要臉。秋天,徐廣德站在梯子上摘葡萄,彭太香在下面指揮。冬天,徐廣德一個人拿著鐵锨鏟雪。于紅英背后罵彭太香不是東西,把徐廣德當狗使喚,還不給狗吃飽飯。徐廣德愛吃肉,彭太香不給他做,說吃多了對身體不好。于紅英說,這個死娘們,就是疼錢。

雖說過日子,兩人并沒領證。春節期間,徐廣德還是回村南頭他的宅子里,接待親友。過年這幾天,彭太香的兒女才會進家門。王有田的遺像,也會在這幾天里被彭太香從柜子里提出來,重新擺在客廳。

剛一起生活,彭太香也有些不適應。徐廣德脾氣好,但也不是沒毛病。他閑時喜歡寫毛筆字,搞得家里一股臭烘烘的墨水味。開始彭太香忍住不說,后來就讓他到屋外面去寫。徐廣德怕熱,想安空調。彭太香有頭疼的毛病,別說空調,夏天連風扇都不用。彭太香看不慣徐廣德養花,不實用,有這精力不如種菜。在磕絆和遷就中,他們生活了四年。其間,兩個人出去旅游過兩次。一次去周村古街,吃了現做的燒餅。另一次去濟南,參加某面向平民百姓的選秀節目。后來,彭太香把這次海選便被淘汰的原因歸結為暈車。有一年,縣文化站的人下鄉搜集民間戲,找到彭太香,讓她唱戲。彭太香唱了幾段,因為激動,忘詞了。文化站的人問她,這叫什么戲。彭太香回答不上。得知彭太香唱的不是瀕臨滅絕的八仙戲后,文化站的人失望而歸。

最后這年,徐廣德先是感覺到頭疼,從衛生室拿了幾服藥,吃了沒效果。保定帶著徐廣德去了縣醫院,查出來是腦袋里有個瘤子。手術后,徐廣德住進鋼鐵廠退休職工療養中心,保定和承德兩家輪番照顧了幾天。然后于紅英找到彭太香,讓她去照顧。彭太香推托說自己上了年紀,腿腳不好。于紅英說,這幾年你拿了多少錢,心里沒數嗎,他長病了你不照顧誰照顧。彭太香照顧了沒幾天,和徐廣德說住在這里不習慣不如回家靜養。回家后,彭太香依舊指使徐廣德干這干那,說多運動有助于恢復。

過了幾個月,徐廣德晚上睡覺呼吸困難,經常半夜憋醒。彭太香從衛生室給他拿了幾服藥,吃了沒效果。承德帶著徐廣德去了縣醫院,拍片看到肺部有陰影,是肺癌。手術后,徐廣德背更駝了,走在路上,像是隨時準備撿東西。他說話輕了,整個夏天只邀請鎮上的好友拉過一次二胡。彭太香依舊唱得像驢叫。

夏天過到一半,徐廣德已經下不來床。彭太香提過幾次想和他領結婚證。徐廣德裝聾作啞,說等自己身體好了。彭太香嘴上寬慰,心里著急。在療養中心,彭太香去食堂打飯,聽人說起,正式職工的家屬不僅有慰問金,還一次發放四年的退休金,兩項加起來小七萬。她這才明白,為什么徐廣德不和自己領證。一起生活了四年,心思都沒在對方身上,這也包括彭太香自己。是賭氣更是威脅,彭太香讓徐廣德回自己的家。之前兩人吵架,彭太香也這么說過,每次徐廣德都服軟。這次不同往日,他立刻給兒子打了電話。保定和承德用擔架把徐廣德接回村南頭的老宅。簡單收拾后,安頓下來。于紅英熬了一鍋八寶粥,送了過來。徐廣德細嚼慢咽,喝了半個鐘頭。保定晚上夜班,說明天一早再來。第二天,保定下了夜班,換洗后來到老宅,推開門,徐廣德掛在庭院的那棵梧桐樹下,像一截斷了的樹枝,仍有一絲樹皮和樹干相連。父親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是,沒事甭往這里跑,我自己可以。想到這里,保定哭了。

出殯當天,我在場,沒看見彭太香。王光榮提著一個花圈,放下就走了。老宅外面的胡同里站滿幫忙的村民,蚊子咬得大家站不穩。上午十點,長子徐保定站在椅子上用棍子指著西方,喊了兩遍,爸爸,你去西天大道吧,儀式正式開始。政府推行白事從簡,不穿孝服,不打幡。天熱,尸體先火化了,徐保定抱著骨灰盒,在家人的哀號中,上了殯儀館的車。車還沒開出村,大家先散了。

這天中午,彭太香沒做飯,喝了一碗早上剩下的大米稀飯。王光榮坐了會兒,說還有事,先走了。彭太香把王有田的遺像擦拭了下,擺回客廳。

后來,干活需要人搭把手時,彭太香會先想起徐廣德,王有田排在后面。村里組織體檢,彭太香血糖高,醫生建議她控制飲食,饅頭泡了再吃。她睡眠越來越少,半夜時常讓頭疼醒。鎮上的按摩店關門后,王光榮和秦霞專心跑安利,時常回村,游說鄉鄰,態度熱情。彭太香拿出這幾年積攢的幾萬塊,支持他倆的事業。

這年夏天,彭太香的生活中還發生了另一件大事,孫子王沖大學畢業。家里拿出五萬塊給他買了輛比亞迪,車是白色的,停在胡同口。彭太香站在車邊,鄉鄰經過,問這是誰家的車。彭太香說,給小沖買的,有車好找對象。人都走了。家里只剩下彭太香,不用伺候別人吃飯,也算自在。但燈泡壞了,煤氣罐空了,這些瑣碎小事,不能每次都麻煩鄉鄰。彭太香也覺得孤單。至今,她仍保留著多年的習慣,飯后,走出家門,先在墻邊的菜地上逗留一會兒,然后坐在門口,胳膊捂住肚子蜷縮著。她不再唱鄉曲,也沒人懷念。

吳書萍(1985—?)

十五歲時,吳書萍在縣城人民醫院做了第一次人流手術。但她初嘗性事,還要再往前推兩年。在普遍不富裕的農村,吳書萍的家庭情況毫無優勢可言。母親是個神志不清的跛子,斜著身子四處奔走找人說理,卻又腦子不夠用,連句完整的話都講不出來。她認為別人都看不起她,把生活的怨氣都撒在只比侏儒略高的丈夫身上。吳書萍的父親,沉默寡言,寧愿去伺候家禽,也不愿多看幾眼老婆。從吳書萍記事起,父親身上總有一股酒氣,整天睡不醒的樣子。但他手腳靈活也愛鉆研,買過一本大棚蔬菜種植技術的書。吳家的蔬菜每年都豐收,可日子卻從沒好過。父親不把錢交出來,母親就鬧,家里雞犬不寧。而吳書萍的母親像一條破了洞的口袋,裝進去的錢,會立刻掉出來。

吳書萍話多,上課走神,作業不寫,被老師打得披頭散發。母親去找老師說理,有話說不出急得面紅耳赤。后來,老師索性不管吳書萍了。香港回歸那年,她勉強念完小學,不再讀書。吳書萍去家里的蔬菜大棚幫工,棚里一年四季都熱。她這才覺得自己能扛住老師的打罵。十來歲的孩子,干活免不了偷懶。經常父親在大棚里喊她名字,她早偷摸著跑回家看電視去了。這樣次數多了,父母也不管。

十四歲那年夏天,吳書萍被本家的堂叔吳伯賢性侵。吳伯賢年輕時下煤井,炸瞎了一只眼。煤渣迸進半張臉,像中了霰彈槍,醫療條件有限,煤渣取不干凈,就留在肉里。傷好后,半張臉布滿大小不均的墨綠色的疤痕,像青面獸楊志。村里的孩子,見到他都躲著走。四十多歲的吳伯賢是個光棍,和兄弟分家后,一個人住在老宅子里,和吳書萍家隔著一道墻。一畝多地的糧食足夠吃的,農閑的時候,吳伯賢就在村子里閑逛。吳書萍從大棚跑回家,沒拿家里的鑰匙,在胡同里玩。吳書萍發育的身體,喚醒吳伯賢壓抑了多年的性欲。

半年后,吳伯賢脫同村另一個女孩的內褲時,被女孩的父親撞見。鎮上的民警來的時候,吳伯賢被脫光綁在一棵樹上,打得血肉模糊。民警把吳伯賢拖進皮卡的車斗。吳伯賢全招了,也一心求死。認罪態度和求死的決心,在他的罪大惡極面前,也顯得廉價。包括吳書萍在內,這兩年遭吳伯賢毒手的多達六人,且多為十幾歲的未成年少女。家人問吳書萍,她說沒這事。后來肚子越來越大,吳書萍這才承認。

在縣城人民醫院做流產手術,是吳書萍第一次進城。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吳書萍沒有任何準備。在手術室外等待的時候,瘸腿的母親和護士發生了爭吵。吳書萍記得母親有些焦躁和慌張,總是問來問去,大概是把人問煩了。母親本不想來的。沒人在意吳書萍的感受,她進了手術室,醫生讓她做什么,她照做,他們戴著口罩,看不清樣子。氣氛嚴峻到讓吳書萍覺得,這些事情就應該發生在她的身上,而不是其他人的身上。她需要做的就是忍受這一切,忍過去,一切都會好的。手術完后,母親走在前面,吳書萍跟在后面。醫院門口有賣餛飩的小攤,吳書萍想吃。母親沒給她買。來年的春天,吳伯賢被執行死刑。此時,吳書萍已經去濟南打工。

吳書萍在濟南一家餐館打工。老板姓黃,五十多歲,從機關單位食堂內退。據說他兒子給領導開車,來餐館吃飯的多是公務人員,不當面付錢,喜歡記賬。十五歲的吳書萍,什么也不懂,黃老板安排她端盤子擇菜,反正哪里缺人她就干什么。餐館的生意不太好,空閑時間也多。工作之余,同事帶她去網吧。學會鍵盤打字后,吳書萍迷戀上互聯網。她把工資都花在這上面,她加了很多陌生人,開始因為打字速度慢,沒什么人搭理她。面對浩瀚且虛擬的世界,作為一個有故事的人,她渴望傾訴。她取的網名叫“失落的葉子”,認識了網名叫“尋找葉子的大樹”的肖亞楠。他們進展迅速,幾天之后,吳書萍曠工坐車去了泰安。在某技校旁邊的逼仄小旅館中,和肖亞楠上床了。吳書萍至今記得,旅館的墻上掛著幅畫,一個半裸的女人抱著瓷器。

技校生肖亞楠讀的摩托車修理專業,不到二十歲,但長相老成,頭發稀薄。躺在床上,肖亞楠身上的機油味,讓吳書萍想到手術后坐公交車回家的那次暈車。她起身去衛生間嘔吐,肖亞楠站在一旁,給她遞紙巾。吳書萍抱住肖亞楠,哭起來。肖亞楠聲音柔和,你別哭,我會對你負責的。吳書萍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了他,他沒說什么,但態度急轉直下。吳書萍有了他的親生骨肉后,肖亞楠說,怎么證明孩子是我的。在濟南仁愛醫院的墮胎,吳書萍自己去的,伴隨著胎兒消失的還有自己的嬰兒肥。這次流產,對于流程她都清楚,也提前準備好了衛生紙。手術后,吳書萍有了痛經的問題,這將伴隨她的余生。

沒人教過吳書萍,怎么和男人相處,也沒人告訴她感情上,不要聽男的怎么說,而要看他們怎么去做。這些教訓,都是她用血換來的。吳書萍開始注重外貌,把原本有些卷的頭發拉直,站在鏡子面前,對自己的長相身材不滿意,胸部過大,腿又粗又短。學識和修養這方面,她沒考慮過。十六歲的吳書萍,想去愛,或者被愛。可她腦袋有些笨,是個不稱職的服務員,盤子端不穩,上菜又慢,去幫廚,總把土豆皮削得太厚。她想過換工作,又不知道能干什么。在同事張姐的熏陶下,吳書萍開始化妝,卻又掌握不好分寸。這年夏天,流行松糕鞋和露臍裝。當時在餐館前面留下的照片中,吳書萍穿著松糕鞋,稚氣的面孔被妝容掩蓋著,像是剛參加完蹩腳的校內演出。一切都用力過度,過分想成熟和引人注意,卻又毫無章法。吳書萍沒放棄,她對未來充滿好奇心,認為自己不是蕓蕓眾生。男足踢世界杯的這年夏天,李真走進了吳書萍的生活。

十八歲的李真,是萊蕪人,父母在濟南某小區經營萊蕪燒餅的攤位。李真初中沒畢業,被家里送到廚師學校,半年后畢業。餐館有個廚師生病住院,李真應聘填補空缺,說是廚師但不掌勺,只是配菜。李真個頭不高,皮膚有些黑,臉無半兩肉,性格開朗,喜歡往女人堆里扎。閑暇時間,李真帶著從廚房順的好吃的,去宿舍找吳書萍聊天。吳書萍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墮胎不足一月,他們在宿舍的床上睡了。當吳書萍下體見紅時,李真感動得眼眶泛紅。他將吳書萍緊緊抱在懷里,發誓要保護她一生一世。吳書萍也動容,但更多的是疼痛。

李真在意吳書萍,但有一點,讓人受不了,管得太嚴,寸步不離。李真給吳書萍買了一款翻蓋的手機,隔幾天就去營業廳查她的通話記錄,逐條問她是給誰打的。說不清楚,李真就拿筷子戳吳書萍的后背,戳成一塊塊的黑點。李真拿著吳書萍的工資,說既然兩個人以后要在一起,就不要分得太清楚。交往了半個月,吳書萍故意和黃老板吵架,丟掉了工作。中午飯點的時候,李真沒看到吳書萍端盤子,問了緣由,提著菜刀從廚房沖出來,把黃老板砍了。父母來求情,花錢私了,黃老板才沒報警。

幾天后,李真又找了家餐館上班,讓吳書萍一起去。吳書萍沒同意,說厭倦了餐廳服務員,跑去服裝店當導購。本來服裝店提供宿舍,李真不同意,在吳書萍上班附近的城中村租了個平房。原以為白天不在一起工作會好點,但李真一天到晚給吳書萍打二三十個電話,問她在干什么和誰在一起之類的。有次,李真看到吳書萍和男同事吃飯。李真上去把人打了。

回到租住的地方,李真把吳書萍打得鼻梁錯位。打完又抱著吳書萍痛哭流涕,祈求她的諒解。吳書萍的鼻梁有些歪,就是這次導致的。吳書萍想去醫院,李真說小毛病,找他一個學推拿的盲人表哥,給吳書萍的鼻梁復位,力道不對,有些偏差。這次后,吳書萍提過分手,被打過數次。她想過一走了之,卻又覺得除了李真不會再有人要她。最終決心逃跑,已是兩年后。

在這不堪回首的兩年間,吳書萍墮胎三次,身上多了四五處的傷疤,患上輕度抑郁癥。蹲在開往青島的火車的過道上,吳書萍想起在濟南歷下區博愛醫院的三次墮胎。她明白過來,李真并不愛自己,只是把自己當作泄欲的工具,他每次都拒絕戴安全套。吳書萍無法原諒自己的逆來順受,她厭惡自己。

十八歲那年,吳書萍來到青島。之前,她先回的老家。離家三載,吳書萍的出現顯得突兀。村民們幾乎把她忘了,幾年間吳書萍在南方從事色情行業的流言四處流傳。這樣的流言是結合她的悲慘遭遇,在大家的理解范圍之內。流言背后所暗含的是吳書萍必定發家致富了。也因此,當吳書萍身無分文回到家,遭到了父母的訓斥。伴隨的還有暗疾被揭發的不堪回憶。沒有絲毫的留戀,吳書萍坐上開往青島的火車。

吳書萍選擇的跳海地點,在棧橋旁邊。灰黃的大海讓人失望,說是看不到邊界的大壩更為合適。正值黃昏,游客不多,有一組人馬在拍婚紗照。女人被簇擁著,擺著各種姿勢。吳書萍想到,自己沒機會穿婚紗。她也從沒拍過寫真,沒被認真對待過。有些遺憾,但在死亡面前,一切也沒那么重要。海邊凸起的礁石,讓吳書萍行走有些吃力,她一步步走進海里。初秋的海水有些涼意,吳書萍張開雙臂,身體被海水托舉著,失去重心。她在海里沉浮,海水往嘴巴鼻子灌,之前設想的優雅死態,沒派上用場。吳書萍撲騰著,像只困在漁網中的家禽。

二十五歲的攝影師孫晨,從相機鏡頭中,發現了吳書萍的窘態。他調整焦距,看清了吳書萍扭曲的五官,邊脫衣服邊跳進海水中。孫晨把昏厥的吳書萍拖上岸,慌忙中進行人工呼吸。蘇醒后的吳書萍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陌生。她想哭,忍住了。在圍觀的鮮艷人群陪襯下,吳書萍覺得自己像礁石上的扇貝,只適合被撿拾。

在孫晨的攝影工作室,他找了件禮服暫時讓吳書萍換上。知道吳書萍沒地方住后,讓她睡在沙發上。為了防止意外,這天晚上孫晨在工作室打的地鋪。第一天,兩個人幾乎沒怎么說話。第二天晚上,趁著孫晨熟睡,吳書萍抱住了他。激情過后,孫晨給吳書萍化妝,她閉著眼,感受溫柔的手在臉上掠過。她生平第一次被禮貌對待,她深知這和愛情無關,多少有被可憐的成分。吳書萍換上服裝,孫晨給她拍了許多照片。在鏡頭面前,吳書萍靦腆,動作僵硬。看著洗出來的照片,吳書萍覺得是另外一個人,如同她這顆乏善可陳的頭,安在了芭比娃娃的身上。

孫晨幫吳書萍聯系了啤酒屋服務員的工作。那段時間,吳書萍過得開心,她體會到愛的滋味,不求回報去愛一個人也是這樣美好。有時,孫晨會帶著女友來喝酒。吳書萍看著這個女人,眼神中有掩蓋不住的羨慕,也讓她打消了妄想。在青島市南區紅十字醫院的人流手術,是吳書萍一個人去的,她沒告訴任何人。

“非典”那年,吳書萍的父親死了。吳書萍沒來得及趕回去,電話中,母親說話顛三倒四,她勉強聽明白事情的經過。工廠征地,別人家兩個蔬菜大棚,補償款幾十萬;吳家的兩個蔬菜大棚,給到吳書萍父親手里只有幾萬塊。吳書萍的父親不服氣,去村長劉猛的家里討說法,被劉猛一腳踹進排水溝里。劉猛說,給你多少就多少,再來找,把你扔茅坑里。幾天后的夜里,吳書萍的父親酒后去村南頭的蔬菜大棚,天黑看不清,掉進了施工方挖的深坑里。第二天,工人發現時,人已經死了。

吳書萍回到家,陪伴神志不清的母親是其一,她也厭倦了多年的異鄉漂泊。剛回來的那幾年,吳書萍換過幾份工作。先在塑編廠下車間,她嫌熬夜太累。她也從來不是能吃苦的人。鎮上的加油站,雖然工資低,但上二十四小時,休息四十八小時,提槍加油也不累。吳書萍騎著電動車上班,生活平靜。轉眼間,到了婚嫁的年齡,經人介紹,吳書萍和鄭保國相識。鄭保國是臨朐人,臉大,五短身材,在鎮上的塑編廠上班。他有兩個哥哥,一個弟弟,不指望他贍養父母和傳宗接代。不久,鄭保國以倒插門女婿的身份與吳書萍結婚。

吳書萍不會過日子,工作之余愛逛街買衣服和零食。為這,夫妻間時而爭吵。吳書萍不改,后來鄭保國染上賭博。他們的生活一直入不敷出,沒錢,吳書萍就去借。吳書萍和鄭保國都是健談的人,但在一起時沒話說。對各自的生活,他們也沒有關心的興致。上班的作息不一致,也不在一個屋睡。婚后兩年,吳書萍還沒身孕,她慌了,擔心是墮胎次數太多沒了生育能力。去醫院檢查,問題出在鄭保國的身上。治療不孕不育,花費不小。生育這事暫且擱下。

二十五歲那年,吳書萍認識了張東。三十五歲的張東是通達物流的貨車司機,禿頭,走路外八字,開車時喜歡聽評書。和人說話,末了總加一句,且聽下回分解。通達物流定點在吳書萍工作的地方加油,加油的間隙,張東不上車里等,站在外面和吳書萍說話。看到張東的禿頭,吳書萍發自內心地開心。張東有家室,但感情這事忍不住,也沒辦法自我欺騙。有時,張東跑長途,吳書萍會給他打電話,說些關心的話。知道吳書萍愛吃,張東也帶回來祖國各地便宜的特產。張東的老婆,鎮上趕集時吳書萍見過幾次,梳著過時的馬尾辮,身材臃腫穿什么衣服都不好看,一臉橫肉倒不像善茬。吳書萍對自己的外貌,有些自信。

他倆的第一次是在加油站的休息室。張東從內蒙古帶回來幾包牛羊肉,沒先回家,也沒回廠里。窗外下著鵝毛大雪,在休息室里,吳書萍和張東在電磁爐上涮火鍋,吃出了一身汗。吳書萍不喜歡評書,但喜歡聽張東講故事。那些長途車中的見聞,吳書萍都愛聽。剛跑長途時,張東在河南駐馬店被人搶過,嚇尿了褲子。之后,張東在駕駛室備著砍刀和鋼管,晚上路邊休息時,從不輕易下車。南方大暴雪那年,張東差點凍死在湖南株洲。張東出過一次車禍,晚上打瞌睡,翻進溝里,胳膊骨折。張東擼起袖子,把伸不直的胳膊給吳書萍看。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有說不完的話。吳書萍也說那些年在外打工的事,挑著說,她的故事里沒有異性,在她的心里,活著的異性只有眼前的張東。他們設想過未來,吳書萍跟車,照顧張東的飲食起居,一起走南闖北。

來年開春,張東出長途,在河北保定撞死個小孩。棄車逃跑的時候,被小孩的父親逮住,失手打死。吳書萍懷了張東的孩子,和前面六次不同,這次她想生下來。不是因為死掉的張東,也不是因為醫生說她再流產就失去生育能力,而是吳書萍想有個孩子陪伴。可鄭保國沒生育能力,這個孩子不能生下來。

前年春節小學聚會,吳書萍也參加了。不到三十歲的她,已有農村婦女的姿態,眼睛看人時發怯。上學那會兒,我們倆同桌過。有次語文老師提問背課文,吳書萍背過了,我沒背過。這讓我一度懷疑自己的智商。散場后,我和吳書萍結伴回去。多年不見也因為喝了酒,話多了起來。吳書萍先痛斥了一番所謂的同窗情誼,不說別人,單說聚會的組織者,富二代鄭煥。吳書萍每次給鄭煥那輛奧迪車加油時,他連招呼都不打。你說,這算是什么同學呢,有人味沒有。從吳書萍的表情中,我看到一個不被重視的人長年累月積攢的憤怒。這憤怒也只能在酒精的幫助下才得以釋放。坐在路邊,吳書萍講述她的故事。七次的墮胎經歷,讓我驚嘆。更深層次的情緒,我無法體會。天空慘淡,不時有鄉鄰路過,往我們這邊瞥幾眼。我應該試著說幾句寬慰的話,吳書萍沒有給我這個機會,她喋喋不休,并不在意我的存在。

馮愛月(1956—?)

馮愛月的女兒劉涵,膚色像父親劉興民一樣偏黑,遺傳了母親略有外八字的走路姿勢。她初中住校因吃泡面,留下了胃病。考上縣城最好的高中,在高二的秋季運動會上,八百米破了校紀錄。老師勸她當體育特長生,她沒興趣。大學在本省念的心理學專業,她當過家教,暑期則在培訓機構任課。男友何啟森是經濟管理專業的,圓臉有輕微的斜視,熱衷社團的活動,在圖書館讀二十多年前的舊報紙,是他打發時間的方式之一。

四年后,劉涵考取了本校的研究生,研究方向是兒童心理及家庭教育。研究生的兩年,除去不算繁重的學業,她在導師的心理診所兼職,聽到了許多故事。事業有成卻偷竊成癮的公司老總,熱衷于堵鎖眼的退休國企保安科科長,在副駕駛上噴灑水的夜班出租車司機,常年受頭疼困擾的污水處理工程師,諸如此類。了解當下人們精神狀態的同時,劉涵意識到幼年時的經歷,如果不尋求途徑去疏解和正確對待,將會繁衍成一棵盤根錯節的大樹,遮蔽這個世界的同時,又讓自身不堪重負。

在租住的公寓寫論文的間隙,劉涵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將兩年來遇到的有代表性的病患,整理寫入《不要讓童年陰影困住你》,內容是案例外加分析,側重于可讀性,又不乏文學性。文章發在網絡上,恰好被某省級文學刊物的責編看到,兩個月后在刊物發表,沒有引起什么反響。董編輯是四十歲的離異女性,獨居且有輕微的潔癖,她是為數不多對劉涵的文章表達欣賞的人,鼓勵她繼續寫作向大眾普及。當時劉涵處在繼續讀博還是工作的選擇中,在回復的郵件中表達了感謝,卻沒有繼續寫下去。

文章里,化名為“劉月”的研究生,是劉涵對自身的剖析。出生在農村的家庭,父親早年是個木匠,又在鎮上的養殖場當會計,后是村里的會計。心思縝密是一方面,更廣為人知的是他的摳門,能從錢里面攥出水,趕廟會自帶干糧,不舍得給老婆孩子買根油條。如今物資充實,他依舊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村主任委婉告訴他,要注意儀表。家庭生活中,他忍受不了噪音。劉月因鬧出動靜,時常被鎖進大衣柜里。天不黑透,不許開燈。煤氣灶一年用不了幾次,燒水做飯還是在灶臺上。劉月的母親,是妻子的扮演者,是幫兇,是丈夫意愿的執行者。在嘈雜的環境下冒冷汗,以及房間只開一盞燈,這些生活上的細節,劉月保持至今。在文章中,劉涵沒有做到對自己完全地坦誠,這對寫作者來說是致命的。那件深埋在劉月心中的秘密,來自童年時,她躲在衣柜中,偷聽到的父母的談話,關于親情以及謀殺。

2015年劉涵博士畢業,在青島某高校任課,一周五節課,講課時不看學生,望著教室后方。同學們私底下討論,這個劉老師應該先給自己進行心理輔導。相比工作,劉涵更熱衷于公益事業,去貧困的農村給婦女做心理援助,因性侵發瘋的,被丈夫燒得面部毀容的,諸如此類。場景凄慘,能做的有限,劉涵時常流淚,本想寫篇有關農村婦女生存的鄉野調查,也遲遲沒有動筆。劉涵和何啟森結婚之前,馮愛月和劉興民來青島見男方的家長,去嶗山因不舍得坐索道,在山里迷路。初春的山中,饑寒交迫的馮愛月,嗅著不遠處大海飄來的咸味,跟在劉興民的后面。下山時,已經是凌晨。這件事,劉涵不知道。

劉涵是村里迄今為止第一個博士。從外出求學到結婚生子,十幾年的時間,劉涵回村的次數不多,走在村里,鄉民投以陌生的目光,在她走遠后,交頭接耳詢問這姑娘是誰。劉涵確實變樣了,從穿著氣質到思想。和農村僅剩一絲的牽連,是劉興民夫婦了。

有一年,還在讀研究生的劉涵,去鎮上的派出所換第二代身份證。回來的路上,迎面過來一個婦女。婦女停下自行車問,你是小涵涵吧。劉涵從自行車上下來,微笑點頭。換作別人,劉涵可能不認識。但眼前這個一臉白斑病的婦女,是馮愛月的閨蜜付英華。付英華說,這么多年不見,都快認不出你來了。劉涵騎行在村外的林蔭路上,兩旁是麥地。又騎了一段,路兩旁是果園,傳來桃花的香氣。劉涵忍不住笑起來,多年的求學生涯,終于得到了回報,她即將要被這個村莊遺忘。

馮愛月的兒子劉聰,大學在武漢讀的環境工程,畢業后在上海找到了一份銷售的工作,沉默寡言的性格,每日與人痛苦地交流,業績在公司里抬不起頭。三個月后,他依自己的喜好,去某圖書公司做文字校對,文字民工,整日尋找文稿里語言錯誤。工資三千多,吃住困難,時常向姐姐劉涵求助。作為一個工科學士,劉聰在中專生居多的同事里感到壓力,對文字僅存的喜好,在幾個月的時間內消耗殆盡。兩份工作,讓他欠了更多的錢,信用卡還不上。生活也不是毫無希望,劉聰去居委會辦理暫住證,一個老頭看到他畢業證后,說他不應該做電話銷售,屈才。老頭之前在上海環境科學院,現在退休了,要給劉聰介紹工作。

劉聰沒等到老頭的電話,后來通過招聘網站,入職某環保企業,畫圖紙和監工,經常去外地出差,兩年的時間,在半個中國留下足跡。劉聰也追過幾個姑娘,因各種原因沒走在一起,他固執地認為,是女方的問題。對于自身,他并無多少清醒的認知,有時夜深人靜,躺在床上,也沒有個異性可以擁抱,心中酸楚,發出哀嘆,我這么優秀的人,怎么就沒人喜歡呢。

過了二十五歲,劉聰的生活趨于穩定,除了經常出差,他手頭也寬裕了,依舊租房,沒想過留在上海。馮愛月想讓兒子回來,離家近,有個照應。劉聰回家的次數不多,每次回來留下點錢,或多或少。對于母親叮囑的找對象結婚等問題,劉聰應承下來,又回去過著寂寞卻自在的單身生活。

2016年的秋天,收了玉米,種上小麥后,劉聰積攢了十天的年假,想帶劉興民夫婦去旅游。村里的事多,劉興民走不開。馮愛月想出去,又擔心自己走了,沒人給劉興民做飯。又過了一年,馮愛月想出去旅游時,腿疼走不動路了。開始,馮愛月以為是在國道上搞綠化,日常拔草剪冬青,走路太多累的。去村里的衛生室拿了膏藥,貼了幾次,效果不明顯。后來上臺階都費勁,劉興民才和馮愛月去了醫院,拍片檢查,膝蓋有些勞損,沒嚴重到走不了路的地步,結論是神經性疼痛。

回來后,馮愛月不再工作,臥床休養,正常起居都成了問題。家務都歸了劉興民,沒出一個星期他扛不住了,打聽到新安橋有個姓朱的醫生,跌打損傷四肢疼痛方面,有些辦法。去了后,朱醫生沒看病,先問他倆,身上帶著多少錢。劉興民說,八百塊。朱醫生抓了半個月的藥,一共八百。劉興民說,這次少拿點,回去沒路費了。

吃了半個月,沒什么成效,馮愛月拿著板凳,去幾百米遠的集市上買菜,走幾步要坐下歇一會兒。這天,付英華提著一箱子雞蛋來看望馮愛月。付英華笑著說,你現在半夜不去地里看莊稼了嗎。馮愛月有失眠的毛病,一天睡不了三四個小時,凌晨三點多醒了,她披星戴月,去村南頭的地里,空無一人,只有莊稼在靜靜生長,她坐在田間地頭,心里能多少平靜會兒,天快亮時,再回家給劉興民做飯。付英華說,現在怎么樣,你不去地里,糧食就不長了嗎。馮愛月家的地在鐵道溝的東邊,付英華的地在鐵道溝的西邊。麥子快成熟的時候,麻雀來吃麥子。馮愛月在地里扎上稻草人后,仍不放心,在竿子上掛上一塊布趕麻雀。付英華看到了,說她,你有勁沒地方使了,家翅子(麻雀)吃剩下的,就是咱們的。

兩個人坐在庭院里說話,沒說幾句,馮愛月的眼淚下來了,兒子還沒生孩子,你說我這樣,以后也不能看孩子了。馮愛月說,你管這么多干什么,你不看孩子,孩子也能長大。馮愛月回憶起和付英華在鎮上大棚給人種蔬菜的那些年,說,我現在連個自行車都騎不了,整天在家里,出個門都費勁。付英華說,人都是越活越老,還能倒著活嗎。馮愛月又說,咱倆同歲,你看你的身體,多好,晚上還能去跳舞。付英華說,腿疼不是大毛病,總有好的時候。馮愛月說,這樣下去,還不如死了呢。付英華說,那你怎么不死,還是沒活夠。馮愛月笑起來,你倒是看得開。付英華說,病沒長在我的身上,我有啥看不開的。馮愛月說,你沒事來找我玩。付英華說,那你得好好活著。

劉聰回來,要帶馮愛月去大醫院。馮愛月不愿意去。劉聰給她買了拐杖和輪椅,在家里拄拐杖,出門坐輪椅。馮愛月不習慣坐輪椅,也就很少出門。冬天,村里換屆選舉,新上任的主任查賬目。一整個冬天劉興民都過得提心吊膽,晚上睡不著,和馮愛月兩個人對坐無言。

現在可以說下困擾馮愛月幾十年的那件事了。和劉興民結婚后,頭兩年馮愛月沒懷上孕,村里同齡人的孩子都會走路了,兩個人著急。劉興民打聽到一個偏方,抓了藥,熬好給馮愛月喝。沒多久,馮愛月懷孕了,十月懷胎,生下來的男孩是個腦癱,不會哭,眼睛睜不開,奶都不知道喝。征得馮愛月的同意,劉興民把孩子捂死,夜里抱出去埋在了鐵道溝。兩年后,劉涵出生,又過了四年,劉聰出生。至今,有些年老的村民還記得,馮愛月還有過一個孩子,后來尋不見了。

李淑英(1956—?)

1.觀音

少女時的李淑英,遇到過一個下放到農村的畫家,并跟他學過一段時間的美術。在農忙間隙的田間地頭,或者天黑前的打麥場。畫家拿著棍子,在地上臨摹,遠處的樹木以及低矮的草房,還有人的肖像。他讓李淑英想象,這些形狀添上色彩后的樣子,就是你眼前的世界,但又不是,因為客觀世界缺乏幻想,并沒有那么生動。

李淑英雙眼皮,身材均勻,是人群中能首先注意到的那位。不過這局限在農村,考慮到其他人風吹日曬,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而她不事勞作,因手巧多以針線活為主,臉皮細嫩白凈。讀完初中,家里沒人支持她往上讀,但她知道,自己是塊讀書的料,還有繪畫。種地和流汗和她無關,是另一個層面的。父母說,你投錯胎了,應該生在財主家。農民不勞作,意味著是個廢物。土地不是用來涂抹在畫布上的,需要汗水來澆灌。幾年后,李淑英嫁給了臨鎮的衛學泉。

衛學泉兄弟三人,他排末。大哥前些年因家庭瑣事,跳了村西邊的水壩,老婆改嫁,留下女兒跟著老二。衛學泉和二哥衛學水都是沉默寡言的性格。衛學泉頭腦聰明,也勤快。衛學水言行一致,沉默,懶惰。衛學水的老婆是個羅鍋,頭抬不起來,家務和土地都她一個人的事,但也沒從丈夫那里得到半點尊重。李淑英嫁過來后,夫妻住老宅。老人幫衛學水一家在后面蓋了土坯的新房。老人在院子里搭了間棚子,燒火做飯睡覺都在里面,冬天在門上多蓋塊木板擋風御寒。老宅和新房一個門進出,多有怨言。不是誰家的雞越界了,就是誰家掛在外面的玉米少了幾個,事雖不大,也得咒罵一番。衛學水不出去干活,坐在院子里下神。一會兒,李淑英從外面回來。衛學水低頭拿眼瞅。李淑英說,再瞅,眼都掉地下了。衛學水說,還掉你娘的<\\192.168.0.227\e\期刊雜志\2019年當代\當代\2\鏈接\×.eps>里呢。

1981年女兒衛云出生,1985年兒子衛東勝出生。衛學泉當騾夫,趕車送貨,回來后再去地里操持農活。衛學泉不識字,晚上李淑英給他記賬。李淑英在院子里畫畫,孩子在地上到處跑,身上蹭得都是雞糞。畫家留下了本敦煌莫高窟畫冊,年代久遠有些破損。李淑英先是照著臨摹,時間長了也可以創作,她喜歡畫觀音以及飛天,對羅漢沒興趣。村里的人家陸續在北邊蓋起磚瓦房,李淑英的家里到處貼滿了畫,土坯房陰潮濕,畫陸續掉色,過不了多久再貼上新的,像個小型的美術館。李淑英一家不愛和人來往,參觀的就自家這幾個人。

衛學泉越來越不愛在家里待,拿著饅頭去外面吃,在人多的地方扎堆,聽人說話。別人問,老衛,你家什么時候蓋新屋。他只笑不說,回去后罵,我蓋不蓋房子關你們什么事,吃飽了撐的。又問李淑英,你畫這些有什么用,錢給你,都買了這些東西,炒菜也不知道放油。

衛云念小學的時候,代表鎮上參加縣運動會拿了獎牌。小學讀完,特招進市體校,經常去外面參加比賽,不常回家。墻上掛滿了衛云的獎狀和獎牌。衛學泉在人堆里,冷不丁地插話,又拿獎牌了。村民說,好好培養。衛學泉說,跑得快,隨我。體校開銷大,偶爾能看到李淑英去地里拔草。家里吃飯見不到肉。大家都知道他們不吃肉。但村里有宴席,交了禮錢去坐席。席間,別人打趣衛學泉,你也不是不吃肉。十三歲的衛云,因早戀被體校開除。她沒繼續讀書,在外面干什么,也沒和家人說。

2.散打

衛學泉賣了騾子和馬車,跟著建筑隊四處蓋房。他的泥瓦匠手藝好,畫灰線砌磚,挑不出毛病。衛學泉買下前面的宅院,用空心磚搭建了幾間房,當儲物室和廚房,庭院地面仍是土的,下了雨沒法走路。老宅逐漸沒人住,大家都在村北的新宅區,晚上周圍寂靜一片,繁茂的樹,夜空的風,以及動物的糞便。李淑英養雞還有兔子,她喜歡食草動物,不爭不搶。

1996年村西邊開了個小煤井,鉆到地下二百多米,沒挖多少煤,地下水順著溝渠,灌滿了小壩。李淑英坐在升降機旁邊,按指令摁開關。她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清閑簡單,只是難熬。

幾只兔子,躺在衛學水廢棄的院子里,頭被拍扁了。李淑英下班后,從煤井往家走,半路上被兩個侄子攔住了。十七八歲的小伙子,把李淑英打得在地上爬不起來,問她,還罵不罵人。李淑英報了警。衛學水托人來協商。李淑英說,兔子不值錢,我也不值錢了?李淑英的兩根肋骨斷了,賠了她兩千塊,也沒住院,用帆布裁剪成胸衣固定住。她躺在床上,喘口氣都疼。夏天,燥熱,過得漫長。衛學水的老婆在村里散話,打她一頓還要報警把我兒子抓進去,一點親情都沒有。話傳到李淑英的耳朵里,她把沙子篩干凈裝進化肥袋子里,吊在樹上。讀小學的衛東勝放學回來打沙袋,早日為母報仇。夏練三伏,冬練三九,衛東勝的手背上長了一層繭子,骨頭也比常人硬。陰天下雨,李淑英的肋部會疼,她看書自學中醫,自己抓藥熬著喝。也配方子熬藥讓衛東勝喝,能健身強體。衛東勝不愛喝,總是偷著倒了。鎮上的大集,有抽獎活動。衛東勝花了一塊錢,抽中一輛自行車。李淑英笑得很開心,生活在變好。

秋天,地里種上小麥,衛學泉跟著裝修隊去了濟南,貼瓷磚刮瓷,錢賺得比以前多,一去兩三個月,回來也就住一夜。沒人給他記賬,每天具體都干了什么,都在衛學泉的腦袋里,沒出過岔子。他從外面帶回來了彩電,組合柜,還有梳妝臺。家里放不下,李淑英把雜物往外挪。一天,李淑英賣廢品,認識了經營廢品站的老張。臨沂人老張,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來這里收廢品。他給了李淑英幾本平時收到的拳譜,迷宗拳、五步拳、擒拿術等。衛東勝照著書上練功,在學校成立了一個地下組織,名叫“黑龍會”。不久便被班主任一鍋端了。李淑英去老張的廢品站住了幾天,不干活,在紙上畫。老張讓她分揀廢品。李淑英收拾了下行李,走了。幾天后,老張看到紙上的畫,除了觀音,還有他的肖像,比本人好看,單眼皮畫成了雙眼皮,過于美化了。

衛學泉聽到了風聲,從外面回來,他的樣子老了許多,人更瘦了,牙也掉了兩顆,這是開始,以后他會陸續掉牙,不到五十就會戴上假牙,搭配的還有白發,先是鬢角,然后逐漸都白了。他沒再出去打工,在附近找點零工,有什么干什么,依舊少言寡語。衛東勝初中上了一年,去了武校練散打,經常去外面參加比賽,在和隊友的合影中,他脖子上的獎牌不是最多的。李淑英關心兒子的學業。衛東勝聽煩了,習武是為了防身,不是報仇的,武德你懂不懂。李淑英說,你學瞎了。衛東勝又說,把人打殘了,你有錢賠嗎。

鄰村的幼兒園換新址,請李淑英在圍墻上畫畫。李淑英用了三天時間,在十幾米的圍墻上,畫出各種卡通形象,有米老鼠,熊貓盼盼,還有葫蘆娃。形神兼備。許多人在旁邊參觀,大家只知道李淑英平時不干活,沒想到還有這一手。園長給錢,李淑英不要。園長買了一箱雞蛋,送過去,再三推托后,李淑英收下了。

3.新房

進入新世紀,兒女長年在外,老宅沒落腳的地方,晚上擠在一張床上,春節回來住兩天,就又走了。他們在外面具體做什么,也不說。總之帶不回什么錢,還要李淑英兩口子貼補。每次回來,兒女總帶回從超市采購的新鮮東西,塑封的肉食、牛奶,以及包裝精美的零食。有些東西李淑英和衛學泉舍不得吃,下次兒女回來,東西還在,已經過了保質期。周圍多了許多化工廠,地下水被污染了,煮開后仍有股酸味。兒女習慣喝純凈水。李淑英想不明白,喝水都要花這么多錢。

衛云到了結婚的年紀,村里有人做媒,都讓李淑英回絕了。女兒應該有更好的出路,而不是局限在農村。有一年春節,衛云帶回來一個男的,比她小四五歲,頭上染著黃毛,不愛說話,說是做生意的,樣子又不像,和衛云站在一起還矮半頭。當天,李淑英就把這男的趕走了。一起走的還有衛云。家里氣氛壓抑,衛學泉出去看人打牌。春節,村里的道路上停著不少汽車,大家的生活都在變好。具體在衛學泉的家里,年景不好,機會少得可憐。前些年,衛學泉沒有趕上最后一批的工廠招工。如今快五十了,在勞務市場打零工,沒活干的時候,李淑英的臉色不好。兩個人總是吵架。

李淑英把心思放在中醫上,砂鍋常年冒熱氣。他們吃得越來越獨特,搭配藥材熬時令植物的根。“非典”那年,衛學泉總是肚子疼,在醫院查出膽囊炎。李淑英不同意住院,回去給衛學泉按方子抓藥熬制。喝了半個月,衛學泉病好了。從這以后,李淑英熬什么,他就喝什么。村里一個劉姓男的,五十多,肝癌晚期,從醫院回來后在家里等死。李淑英找上門,脈沒把,站在床邊看了幾眼,回去熬了幾碗中藥。老劉喝了幾次,人死了。李淑英說,太晚了,要是早期,我能治好。

政府下文,農村危房改造。全村還住在土坯老宅的總共三家,李淑英家是其中之一。政府出資蓋磚瓦房。房子蓋好時,村里換屆選舉。村主任姓王,讓李淑英交一萬塊錢,才能搬進去。李淑英去村里找,劉猛在臺上的時候,沒讓交錢。王主任說,那你去找他。李淑英再來問。王主任指著她鼻子說,你去死吧,死了就沒這些事了。

李淑英寫好檢舉材料,先送到鎮政府,鎮政府的工作人員找村委談話。王主任去找李淑英,錢不交也行,從村里發放的福利里扣,什么時候扣完,房子讓你住。李淑英拿著材料又到了區政府,門還沒進去,被村里用車拉了回來。她又去了濟南,厚厚一沓的材料,字跡潦草,分辨不清。接待人員讓李淑英口述,她語無倫次,先說早年剛嫁過來被人欺負,再說繪畫沒施展的機會,最后說女兒上體校被開除,體校讓國家損失了一塊奧運會金牌。工作人員聽得一頭霧水,讓她回去等消息。回去等了幾個月,沒消息,李淑英想去北京,被衛學泉攔了下來,這樣下去,日子還過不過。

三年后,衛學泉夫婦住進了新房,門窗都是鋁合金的,又添置了沙發彩電冰箱。沒多久,五十多的衛學泉先是感到胸悶,然后是絲絲地疼,喝了一段時間的中藥,也不管用。去醫院檢查,是肺癌。聽到治療費,李淑英不同意住院。

衛學泉理了光頭,躺在新房客廳的沙發上輸氧,身體皮包骨頭。隔一會兒,他央求衛東勝按摩下身體。本家的一個弟妹來看望。趁衛東勝出去的間隙,衛學泉說,我活不了多久了,閨女兒子還沒成家,你這當嬸子的,以后多操點心,這個家指望不上李淑英。沒入秋,衛學泉就死了。

由于李淑英為人的緣故,衛學泉的葬禮,本族沒什么人來幫忙,抬棺木需要的四個人都湊不齊。衛學水的兩個兒子沒來。有人提議讓李淑英放下之前的矛盾,以衛學泉順利發喪為重,讓她親自去講和。勸說之下,李淑英的態度有些松動。隨著離衛學水的家越來越近,李淑英腳步猶豫起來,她說,把屎抹在我做飯的鐵鍋里,這事我到死都忘不了,讓我向他們低頭,門都沒有。一個家庭無可救藥呈現破敗之勢。衛學泉躺在棺材里,對周遭正在發生的事情毫不知情,沒有料到,他的妻兒正在為如何將其尸首火化而犯愁。衛學泉以一種與他生前相匹配的情形,化為灰燼。

4.輪椅

裝修房子,以及衛學泉生病,花光了本就不多的積蓄。李淑英想不通,兒女在外工作多年,怎么沒攢下錢。他們只是說,外面的花銷多。而他們又不愿意回來。李淑英一個人守著新房,供奉菩薩和聽佛經。讓她心煩的事不少,比如換屆選舉,王本道連任了。衛云快三十了,有人給她介紹對象,也多是離異或者帶孩子的。李淑英讓她回來相過幾次親,都不滿意。衛東勝帶回來一個姑娘,李淑英沒看上,三言兩句,把人氣走了。凡事在變,比如衛東勝的發型,從長發到莫西干,然后中間留著辮子兩邊剃光。也許真不適合在農村。

李淑英出門倒垃圾,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先是勉強能走,再是扶著墻,后來腳不敢著地,喝了中藥,作用不大。去醫院,檢查出股骨頭壞死,還有類風濕。做手術要幾萬塊,李淑英拿不出這么多錢。女兒給她買了輪椅,她坐著去集市上買東西。推不動輪椅后,打電話讓人幫忙帶點吃的。一次拿兩斤饅頭,能吃一周。有時,會有人送來水餃和菜餅。李淑英吃壞了肚子,說有人存心害她。逐漸也沒什么人來看她了。她變著花樣熬中藥,喝得上吐下瀉,房間彌漫著酸臭味。她躺在沙發上,在旁邊放了兩個垃圾桶用于排便。有人來敲門,她也不開,走出去開門要花十幾分鐘。偶爾李淑英會接到鄉鄰的電話,沒別的意思,怕她死在家里,沒人知道。

婦女們在路上聊天,從后窗戶傳進來。李淑英聽到了,破口大罵,污言穢語,比她平時和人交談時有條理還流暢。李淑英的臉歪了,身上鼓出許多包。兒女回來,想帶她去醫院。李淑英不去,說這是藥起作用了,在排毒,很快就好了。

平靜的日子,李淑英喜歡回憶往事,五十多年,最不缺的是仇恨,以及受到的不公。村里有人上訪,都會帶著李淑英。輪椅上這個形狀古怪的婦女,話雖說不全,也是底層被欺壓的明證。冬天的一個晚上,李淑英躺在沙發上瑟瑟發抖,身下鋪著的電熱毯作用不大,散熱器在寬敞的客廳里也不值一提。庭院里傳來幾聲巨響。李淑英一夜沒睡,第二天起來,屋檐的玻璃罩上多了幾個窟窿,冷風往里鉆。鎮上的警察來了,了解了下情況,又走了。李淑英懷疑的對象眾多,王本道,衛學水,平日受辱的那些個婦女。

村里待不下去了。李淑英把衛東勝喊回來,接她走。衛東勝雇車把她送到養老院,一個月五百,管吃管住,但態度不好。晚上李淑英尿了床,也沒人來換,被褥上結了一層霜。沒幾天,李淑英鬧著要回去。衛云從鄭州回來,雇車把李淑英接回村里,換了玻璃,買了采暖爐。冬天剩下的時間,衛云在家里照顧,李淑英胖了幾斤。春節,衛東勝也沒回來,電話聯系不上。

開春,李淑英勉強能坐輪椅自理。衛云告訴李淑英,衛東勝工作的洗浴中心有色情服務,抓進了看守所。交不起保釋金,衛東勝在看守所的那七個月生活規律枯燥,六點起來,簡單吃完飯,疊餐館用的衛生手套,午休,下午繼續疊手套,六點下工吃飯,《新聞聯播》之前看半個小時央視三套的文藝節目,歌頌祖國之類的以及小品相聲,都不怎么好笑。出來的前一天,衛東勝疊手套的速度破了紀錄,用積分換了一頓帶五花肉的小炒。半年后宣判,衛東勝緩刑兩年,每周去派出所報到,每天發送兩次定位表明在本地。

衛東勝在市區租了房子,和李淑英住在一起。他在一個健身中心當散打教練,工資不到三千。衛云在外地,不知道做什么,不常回來。白天,李淑英有時看電視,更多的時候寫上訪材料,字跡依舊潦草,但比前些年有所進步。她看到新聞中,一個老太太七十多開始畫水彩,一幅畫能賣幾千塊。她想過嘗試,不過顏料畫布需要錢,只是在腦海里想了一下,自己應該有另外一條路,只是不是今生了。

村里的年輕人陸續在城里買了房子,留下的大多是老人以及能力不夠的,鄰村的幼兒園廢棄了,有人在里面搞養殖,圍墻上的畫已經褪色,成了貼告示的地方,紅紙是喜事,白紙是葬禮結束后主家的答謝名單。幾場大雨之后,老宅岌岌可危。村里給李淑英打過幾次電話,讓她回來修繕。李淑英說,沒錢。李淑英的幾畝地,留給別人耕種。一年兩季收成,給她送點玉米面和花生油當作酬謝。李淑英嫌少。對方說,多了沒有,要不你自己種。又一次換屆選舉,王本道下臺。新上任的是劉猛,他給李淑英打電話問好。李淑英說,老天有眼。劉猛說,你別去上訪了,對我影響不好。

史琳(1973—?)

史琳是不幸的,前兩個孩子生下來就夭折了,第三個也只活了兩個月。史琳也是幸運的,第四個孩子雖然有先天性心臟病,但是活了下來。2007年,12歲的李輝在縣城的人民醫院裝了心臟起搏器。當地的電視臺采訪史琳,她面對鏡頭,手腳局促,起先背下來的幾句詞都忘了,工作人員把詞寫在紙上,放在鏡頭的后面。第一遍史琳用土話念的,沒合格,念到第三遍,才勉強過關。臺詞如下:我是李輝的媽媽,我的兒子從小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多年以來飽受病痛的折磨,家境貧寒沒有條件給孩子治病,感謝政府,感謝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免費給我兒子動了手術。史琳沒流下感動的眼淚,為此,電視臺的工作人員有些不高興,搖頭說效果一般。

新聞播出時,李輝還沒出院。他躺在床上,看到自己被推進手術室的樣子。當時史琳去銀行取錢。免費指的是手術,住院費以及后續治療等費用還是要自理。取完錢回來的路上,旁邊的體育場里有一場大型的演出,借著路燈光,她看到海報上的許多明星,其中有周華健。沒買票的人們聚集在體育場的外面,聽著從里面傳出來的失真歌聲。史琳混入人群,體育館上空斑斕的燈光讓她沉浸在虛妄的情緒中。大概半個多小時后,周華健登場,一連唱了三首歌,其中有《花心》。史琳也跟著哼唱了幾句。有人問,不知道明星從哪個門出來。另個人說,讓你聽歌就不錯了,你還想和明星合影呢。

李輝出生時,頭發是紅的,皮膚發白,像是個混血。他經常感冒,感冒后咳嗽,喘氣時胸部發出悶聲,三個月后查出心臟有問題。孩子太小,手術風險大,小醫院不敢做,要去省城的大醫院。前面三個都沒活,史琳和丈夫李長勇對這個兒子,珍惜的同時又不免悲觀。這年史琳22歲。

婚后頭兩年,史琳一直在懷孕養身體再懷孕,與喪子和生產疼痛相呼應的是精神上的潰敗和身體上的虛弱,除了干點力所能及的家務活,她很少出門,在床上躺到月升日落。村子里關于她的流言四起,關于她死去的孩子們,不能生養的身體。有些親戚對這幾次孩子出生而隨了禮錢也多有怨言,勸她不如去領養。

李長勇比史琳大二歲。前些年當村支書的父親托關系,讓他進了齊魯石化公司,成為一名電焊工。雖然還有幾畝薄地,但從身份上來說,李長勇已經不是農民,而是令人稱羨的工人。閑暇時間,他喜歡喝酒和釣魚。天氣好的時候,他早上出去,傍晚提著幾條魚回來。史琳擅長做紅燒糖醋等各式樣的魚,也是這段時間訓練出來的。做好飯菜,李長勇和朋友喝酒談天。酒喝多了,李長勇和平時判若兩人,罵人打架,別人攔不住。酒醒后,摔爛的家具,史琳臉上的傷,他都忘了。

李輝查出心臟病后,又過了半個月。李長勇和同村好友王慶忠,去國道上攔路搶劫。第二天,民警找到廠里時,李長勇正在車間里焊接。民警把工作證遞給他,你掉的。李長勇這才想起,工作證是昨晚翻找車廂時,從口袋里掉出來的。搶劫的成果是不到三百塊錢,外加一箱白酒。李長勇被帶走的時候,身上穿著工作服。脫下工作服后,李長勇又成了農民。王慶忠作為從犯,判了兩年。主犯李長勇,判了三年。

三年間,史琳去過監獄兩次,一次帶著兒子,一次是自己去的。李輝總是生病,身邊離不開人,家人的幫襯總是有限。史琳養了兩條大狼狗,白天拴著,天一黑放在庭院里,一有動靜,兩條狗就狂吠,半個村子都能聽到。三年過去,李長勇回來,左胳膊和后背上多了兩處文身,淺綠色的,形狀粗陋,勉強能看出后背是虎,胳膊上是蛇。

兒子大點,上了幼兒園。史琳在家里照料果園,夏天去集市賣桃,秋天去集市賣蘋果。李長勇還是干電氣焊,不過沒有固定的地方。他還喝酒,酒后照樣打人。有一年天黑,他騎著摩托車從外面回來,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停下車,把人打得鼻梁骨折了。酒醒后,發現是一個村的,賠了人家三千塊。對于丈夫的種種行跡,史琳早些年還爭吵,收效甚微后她選擇不管不顧。鬧出事端,史琳也只淡淡說一句,我不管,別找我。她常對別人說,李長勇把自己喝死了,這家才能消停。

起搏器不僅植入了李輝心臟,還有這個家庭。至今,史琳還會懷念那幾年,一切都在變好。2008年剛過完,村西邊建物流園,史琳家的四畝果園賠了三十萬。李長勇調動崗位,成了監工,不再下車間,負責培養新人,工資一個月五千不說,還輕松。領導對他的唯一要求是,戒酒。李長勇戒了酒,業余時間釣魚和養花。他在房頂搭建了個花房,沒事就上去澆水剪枝葉。史琳多年的腰疼也意外地緩解了,她心情舒緩,踴躍參加村里組織的各類舞蹈節目,領回來花生油衛生紙等獎品。她胖了幾斤,呈現出富態。別人都說她有福氣。史琳照鏡子,揉搓自己的大耳垂,逐漸也認可了這種話。奧運會結束后的秋天,李長勇和史琳去北京旅游,站在鳥巢和水立方的前面留念。去了故宮,沒去長城。他們帶回來奧運會的紀念品,一個瓷盤,上面畫著一組福娃。至今,仍擺在客廳的顯眼處。

李輝念初中,學習不好,放學不回家,在網吧打網游。李長勇往死里打過幾次,李輝慘烈的哭聲整條胡同都聽得見。鄰居們出來勸說,孩子本來就有病,別再打死了。李輝只哭喊,不求饒。李長勇掐著李輝的脖子說,我掐死你就像掐死一條狗。趁史琳和李長勇不在家,李輝把家里囤著的糧食賣了,拿著一千多塊錢離家出走。一個星期后,在縣城的一家網吧被發現。李長勇用繩子把李輝綁回來,棍子打折了幾根。初中沒上完,李輝輟學了。父母怕他在外面學壞,家里買了電腦裝了網線。

四十歲的史琳,騎著電動三輪車,穿著橘黃色的工作服,在村里掃馬路。工作清閑,一個月五百塊錢。每逢鎮上下來檢查的時候,要守在分配的一公里的路上。平時早上和中午清掃兩次,也不妨礙干別的。

李輝混了幾年后,十七歲的時候,領回來一個叫林紅的女網友,開始同居生活。他們白天睡覺,晚上打游戲。林紅個高,樣貌過得去,腦子缺根弦。沒錢花了,問史琳要,嬸子,給我錢。史琳說,沒錢,回家找你媽要去。林紅抓住史琳的胳膊搖來搖去,我不,我就要你的錢。史琳給了錢。林紅照著史琳的臉親上幾口,高興地出門了。消失十天半個月后,林紅再回來吃住上幾天。晚上,兩個年輕人在房間里鬧得動靜大,吵得史琳和李長勇睡不著。李長勇罵,娘了個逼的,有完沒完了。林紅在外面同時和幾個男的睡覺,把淋病傳染給了李輝。史琳知道后,把林紅趕走了。史琳問李輝,林紅這么亂,你知不知道。李輝說,這是愛情,你們不懂。

史琳和李長勇合計著,不能讓李輝在家里瞎混了,托關系給他找了個廠子上班。干了沒幾天,李輝辭職了,說是熬夜對心臟不好,總是疼。李長勇說,操你娘,平時熬夜玩游戲的時候,你咋不疼呢。李輝低頭不說話。史琳讓李輝替自己掃馬路,李輝跑出去就沒影了。幾天后,從外面領回來個叫姜婷的姑娘。姜婷身形像是臃腫的農村婦女,一頓吃兩個饅頭還要喝三碗粥。不過她懂事,飯后知道刷碗(刷不干凈),還幫史琳掃馬路(掃不干凈)。一年后,李輝和姜婷剛到結婚的年齡,雙方父母催促他們領了證。結婚的當天,新娘新郎叩拜父母的環節,史琳哭了。

姜婷的父母在城里有套房子,兩個人搬過去不常回來。姜婷在飯館當服務員,李輝在小區里上門維修電腦。錢不多,不夠吃飯的。日常花銷還要靠父母接濟。史琳和李長勇過上了久違的清閑日子。2007年,史琳四十六歲,她想得最多的是兒媳能懷上孕,趁著自己年輕帶孩子。李長勇又開始喝酒了,先是只喝啤酒,也喝不多,后來是白酒,偶爾喝大。夏天,他酒后把車開進了村南邊的深溝里,一條胳膊摔斷了。住院的時候檢查出高血脂,腦血管有輕微的堵塞。醫生建議戒酒,多運動。

這年的冬天,姜婷懷孕,但胎位不正要臥床休息。史琳去城里照顧。有一天晚上,李長勇出去喝酒,回來的時候拿著鑰匙開不了鎖,他蹲下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蜷縮在家門口,衣服扒得只剩下了內褲,身體僵硬的姿勢像是鹿角。姜婷肚子里的孩子也沒保住。史琳腰疾復發,不再掃馬路,她又養了條狼狗看門護院。銀行存折里,還有之前占果園的補償款,史琳盤算了下,李輝的心臟起搏器該換了。李輝不上班,讓他學個手藝也不去。姜婷嘴笨手慢,當服務員總是讓人欺負。李長勇健在的時候,史琳也想過這些。李長勇說,他們的日子,讓他們自己過。現在不一樣了,家里的事都需要史琳拿主意。

今年年初,史琳帶李輝算卦。算命先生說,35歲可望吉順。意思是,還要再等十二年。算命先生又說,七殺坐比肩不吉。史琳問,什么意思。算命先生說,易有疾病不利。史琳說,你說得很對。算命先生說,準的話,我也給你算下。史琳說,不用了,我清楚自己是什么命。

鄉村夏季納涼圖景?

如今,山東魯中地區的辛留村依舊有著納涼的習慣,他們大多是老人,中年男女,以及歇班或者無業的青壯年。至于再年輕些的,鄉村只是在求學之余歇息的場所,沒有太多的歸屬感,更喜歡躲在空調的房間里做些年輕人該做的事情。納涼也有多種形式,老人多坐在自家門口,拿著蒲扇驅趕著蚊蟲,或一兩個聚在一起,也多相對無言,他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著此年齡段具備的緩慢、不動聲色,以及對周遭的麻木,機械性地只等時辰到了,起身回到家中,鎖上門,去茅廁排便后,躺在床上搖著蒲扇。

七十多歲的王冠之老人,今年夏天沒有再去外面給工廠看門,兩個女兒答應每個月給生活費。他的老伴比自己小十來歲,有類風濕,需要常年吃藥,今年開始耳朵有些聾了,記性也不好了,女兒們懷疑是老年癡呆的前兆,讓老王在家里照料。老伴的身體受不了風扇,再熱的天,也不覺得熱。入夏后,兩個人不在一個屋睡。回到家,老伴在另一個屋已經睡了。老王用毛巾擦拭了下身體,打開電視,調低音量,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不一會兒,起了鼾聲。這個年紀,容易睡,也容易醒,陽壽在逐漸耗盡。

60歲以下40歲往上,不喜歡運動的男女,湊在路燈下面打牌,不賭錢消遣為主,有些閑坐在四周,間或聊幾句家常。牌局中總有一兩個性情較真的,全情投入,大呼小叫。困頓,乏味,對炎熱和蚊蟲無可奈何。不喜歡湊熱鬧的人,飯后順著辛留村的主干道,一直往南走,走出村,沒了路燈,兩旁先是果園,然后是田地。路上偶爾駛過汽車,燈光刺眼。路邊的樹林中的幾束燈光,那是有人在找稍錢鬼(淄博方言,蟬的幼蟲)。

劉學中今年六十五,幾年前腦血栓后留下后遺癥,腿腳有點不便。他不論四季天氣如何,早晚堅持在這條路上散步,康復得不錯,生活能自理,只是腳還有些跛,踮著腳走路。和劉學中同行的是村醫王延安,六十出頭,春天查出了肺癌,幾次化療后頭發沒了,戴著帽子和口罩。在村里,王延安名聲不好,給人看病用藥偷工減料,一劑量的藥他兌上生理鹽水能用幾次。這方面他一視同仁,八十多歲的老母親生病,讓他打針,他也這么干。幾天之后沒見成效,其余的兒子把老母親送到鄰村的診所打針,一天就好了。二哥指著王延安的鼻子罵,小五,你娘了個逼的,對自己親娘你也下得去手。生病后,王延安把診所交給了兒媳。因為多年來積累下來的名聲,診所冷清。兒媳最近進了一批老年保健品,在診所前面擺攤,喇叭喊著,想要健康長壽,請認準紅花王。

空氣有些嗆人,那是從村南邊的石化工業區飄過來的,高聳的油罐,以及閃爍的燈塔,提醒著散步的人們,還有些人正在上夜班。入秋后,再過上月余,玉米就能煮著吃了,趁著散步,可以進去掰幾個玉米。退休的小學老師王秀麗,每個月領著四五千的退休金。在夏日的晚上,她先要在日升超市的門口看會兒別人打牌,然后順著路走一遭,再回到村南邊的家中。丈夫劉慶民雖然身體康健,但已經不上班了,每日在家里洗衣做飯,閑時去鎮上的池塘釣魚。用王秀麗的話說,我的工資夠咱倆花的了。兩個女兒也已經參加工作,但還沒結婚。夫妻生活上的煩惱,也只有這一點了。

四十歲左右的婦女,多在村委的廣場上,擺上兩個音響,隨著動感的音樂翩翩起舞。一些孩童夾雜其中,也跟著扭幾下。胡春花是婦女中比較忙碌的,她有兩個雙胞胎孫子,跳了沒一會兒,兒媳小牛讓她別跳了,一起看會兒孩子。胡春花不舍地離開跳舞的隊伍,眼睛盯著四處亂跑的孫子,卻不愿意多走動幾步。小牛說,平時看孩子累不死你,還有力氣跳舞。八點半左右,婦女主任陳霞把音響搬到屋里。周紅生關上伸縮門,從門縫中出來,在門口繼續坐一會兒。周紅生快八十了,他的兒子前些年長了腦瘤,如今也不能干體力活,平時戴著帽子,騎著自行車四處散心。兒媳干活賺錢,孫子上初中了。村里考慮到這家人的情況,讓周紅生在村委看門,和老伴住在村委一樓西邊的一間屋里。不過家庭困難的,村里不在少數,周紅生能有幸在村委看大門,是因為他侄子在鎮上負責后勤保障。

在劉傳經的家門口,五六個青壯年聚在路燈下打牌,牌桌上擺著錢,小賭怡情。王超已經三十五了,是村里正常的大齡未婚男青年之一,說是正常,是比他還大的沒結婚,不是殘疾就是腦袋有問題。相比之下,王超的口吃算不上什么缺點。那他為什么不找老婆呢,除了和年輕人混在一起,煙酒是沾的,但沒什么別的惡習。已經有婦女放出話,王超大概是對女人沒興趣。此話一出,人們也喪失熱情給他說媒了。王超的母親,是個神婆,會叫魂。但對于小兒子的婚事,她也沒什么辦法,各路神仙沒聽她的召喚,大概心還不誠吧。王超中專上的技校,學的會計,他出牌慢瞻前顧后。劉傳經說,你手里攥著你老婆呢,還不扔。

去年,劉傳經的老婆陳元,半夜睡著覺,醒來胡言亂語,又哭又罵。起初,以為是有臟東西上身了,請王超的母親來做法驅邪,燒了一堆黃紙,把眾人嗆得眼淚鼻涕出來了也沒管用。陳元跑出去,當街大小便。家人把她送到醫院,查出是全國僅有十例的自身免疫性腦炎。罕見病讓陳元戴著呼吸機躺在重癥監護室的形象出現在電視和報紙上。村里發起捐款,網上發起眾籌。生病前,陳元在村頭的加油站上班。生病后,陳元不上班了,雖然出院已有大半年,她的反應還有些遲緩,平日吃完飯散會兒步。四歲的女兒有些淘氣,也不讓她照看了。

這天晚上劉傳經輸了二十多塊,女兒擰著他的耳朵,想吃雪糕。劉傳經為難地看著大家,八點多了,要不今天先到這里。大家不愿意。劉傳經說,把王老三叫來吧。上周王老三輸了十幾塊錢,急眼把牌桌掀了。王超說,老三走了。老三的父親叫王老二,以前開拖拉機,現在也有拖拉機,但不拉磚了,車后掛上玉米脫粒機,秋天玉米曬干了,去附近村子脫粒。王老二還不到五十,但因肥胖干不了重活,一活動就頭暈胸悶。王老三念完初中,在家里玩。如今二十出頭,對窘迫的家境深感失望。上周王老三掀桌子,也不單是輸錢了,還因為王老二又高血壓暈倒了。鄰居幾個人勉強把王老二抬上救護車。王老三站在旁邊,指著昏迷的王老二說,你怎么還不死呢。在大家因打牌缺人手懷念王老三的時候,他正在市區尚美第三城的一家KTV里將一份果盤端進包間。身上的工作制服有些緊,走廊拋光墻面里的王老三,商務,帥氣,還有些高傲。他給自己打氣,這只是暫時的,我早晚出人頭地。

村委大院關門后,婦女主任陳霞和一幫婦女往村里走,她們沒有回家,來到村北頭,陳霞家那條胡同,也是付英華家門口的路燈下。陳霞回家拿了瑜伽墊,幾個婦女坐在上面,有些身材臃腫的,蹲坐不方便,付英華從家里拿出幾個馬扎。坐定后,夜風吹拂著身上的汗水。之前只是活動筋骨,現在可以逞口舌之快了。

和其余的納涼場合有所不同的是,在這里通過婦女們的交談,可以一窺辛留村的人和事。以下是主要的參與人員:

去年村里換屆選舉,陳霞連任婦女主任,加上這一屆,她已經干了六屆,是村委領導班子里最穩定的。王本道當了兩屆主任后下臺,成了村書記。劉猛在王本道之前當了兩屆主任,經過兩次落選又成了主任。以前書記是擺設,都是主任開展工作,從這屆開始,上面要求加強黨的領導,書記的權限大了,有些事書記不拍板通不過。王本道和劉猛處世風格不同,合作不到一塊。

陳霞和雙方共事多年,她說,王本道有錢,但人直爽,沒太多心眼,都是他老婆在后面出主意。劉猛表面與人和善,心機重,做事不拖泥帶水。眾人問,誰能治了誰呢。陳霞說,這不好說。劉猛下臺時,村里的賬上還有十幾萬。王本道干兩屆,村里不僅沒錢,還欠了外面幾百萬。據說劉猛在搜集材料,安排人去上訪。大家想起王本道第一次競選時,給村民發保證書,要帶領大家致富。這些年下來,上面的財政補貼和工業園占地的補償款,都進了他的腰包。黨員有一多半都是他本家的。不說他橫行鄉里,也是作惡不少。陳霞說,網上的帖子你們看了沒,不知道誰發的,說王本道是惡霸。眾人附和,這說得也沒錯。

陳霞說,昨天他倆又在辦公室拍桌子了。付英華問,又為了什么事。陳霞說,還不是村里讓誰發桶裝水的事,都想讓自己的人干這差事。于紅英問,那最后怎么樣了。陳霞說,劉猛是什么人,王本道敢惹他嗎。劉猛兄弟三人,他排行老二,大哥十幾年前殺人,判了死刑。劉猛沒有大哥那么目無法紀,也不是善茬,他在臺上的那幾年,舊村改造拆遷等棘手的差事,他說一不二。如今上臺后,劉猛和善多了,大概也明白了恩威并施的道理。陳霞說,占地補償款劉猛要回來了,王本道不簽字,錢也發不下來。于紅英問,王本道憑啥不發,村民的錢,他還扣。陳霞說,兩個人置氣,倒霉的還是咱們村民。付英華說,你也是領導,有空說說他倆。陳霞說,我還能說他們。付英華說,你這婦女主任也是我們選上去的,你不替村民說話,下次我們不選你了。陳霞笑起來,嬸子,下屆我們選你。

李長勇搖晃著身子從南邊走過來,走近后,大家聞到了一身酒氣。李長勇看了眼大家,都在這里玩呢。大家附和。李長勇走遠后,段晴說,長勇不是戒酒了嗎。陳霞哼了一聲,他能憋得住,血脂稠,在醫院住了半個月,醫生讓他別喝酒,他還是不聽。付英華說,你是他嫂子,你不說說他。陳霞說,屬狗的,改不了。邱春燕說,兒子結婚了,去了這塊心病,他高興。陳霞說,日子還在后頭,李輝賺這點錢,還不夠自己花的。付英華說,李輝結婚有點早,才二十出頭,著什么急。陳霞說,他能找到對象就不錯了。付英華說,你是他親大媽,還看不起自己家里。陳霞說,我說的是實話。于紅英問,你家小青幾月生。陳霞說,現在的年輕人沒法說,才懷上孕就要保胎,整天躺在床上,咱年輕的時候也沒這么多毛病,快生了還在外面干活呢,昨天她給我打電話說想吃我包的水餃,青島這么遠,我還去給她送嗎。于紅英的大女兒小橋和小青同歲,在學校教書,相親了好幾次,條件好的看不上她,她也看不上一般的。小橋個頭和于紅英一樣,不到一米五,想找個公務員。

陳霞說,劉勝天離婚了,你們知道嗎。付英華說,不是說早離了嗎。陳霞說,上周才離的,在外面賭博欠了七八十萬,這次是凈身出戶,房子車子都沒了。邱春燕說,劉勝天看起來不錯的孩子,沒想到是這種人。付英華嘖嘖感慨,這么多錢,可怎么還。張潤珠說,有他爸媽,用不著咱操這份心。付英華說,要是我兒子弄這套,我拿刀剁了他的頭。秦桂枝說,剁了頭,錢也照樣還,我哥家的兒子也離婚了。大家知道秦桂枝一旦展開說,就沒別人說話的份了。陳霞立刻轉移話題,村里三十多沒結婚的也不少。邱春燕對付英華說,你三嫂的兩個孩子還沒結婚吧。付英華說,有她媽,用不著咱操心。邱春燕說,是叫衛云和衛東勝吧,有個頭有模樣的,是找不上來還是怎么著。付英華說,攤上李淑英這樣不講理的媽,能有啥辦法,總不能殺了她吧。

陳霞說,這世道不公平,有的勾搭好幾個,有的一個也沒有。五十多歲的老彭,從外地來這里販豬三四年了,在村里租了房子,跟著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的,大家背后稱呼她“老三”。老三給老彭生的兒子如今六歲多了。老彭在臨沂老家還有老婆和孩子。說到男女問題,于紅英不插話了,她年輕的時候和村里的一個男的有點瓜葛。有家庭但勾搭在一起的,村里能數出七八個,這還是大家知道的。張潤珠說,能搞的還是有本事的呢。邱春燕笑起來,二哥不在家,你是有什么想法了吧。張潤珠說,傳山跑長途,你在家也沒閑著。段晴作為大嫂發話,他們男的在外面也沒閑著。

劉氏兄弟三人,是村里少見的關系和睦的親兄弟。當初劉母生了這三個兒子,家里窮得揭不開鍋。兒子們長大成人后,劉母五十出頭得了重病。幾個兒子心疼,買新衣服買好吃的孝敬她。段晴說,身體好的時候不舍得吃穿,生病就晚了。張潤珠說,我婆婆這人待人好,我嫁過來這幾年,她沒朝我發過一次火。邱春燕說,對我也沒有。付英華說,你公公開瓦廠的時候,我在瓦廠干過一陣,夏天大中午太陽多曬,你婆婆從窯里往外推車,滿滿一平車的瓦,頂一個大男人。段晴說,不這么拼命的話,也不會死得這么早。

眾人想了一會兒逝去的親人,發現今年過去大半,村子才死了兩個人,和往年相比有點少。辛留村東西兩邊的村子,上周陸續死了兩個人。東邊的村子死的是個男的,姓趙,剛過六十,和老婆兒子關系不好,平時一個人住,死了幾天才被人發現,四十多度的天,尸體都臭了。兒子趕回來,拉到火葬場燒了,也沒出殯。付英華說,老趙年輕時和孩子他爸關系挺好。西邊的村子死的是個婦女,不到七十,死前還在地里干活,回到家和丈夫說,累了,躺一會,一躺就沒再起來。于紅英的娘家也是這村子的,她說,她家可不缺錢,物流園占地,賠了她家少說七八十萬,就是干活的命。

陳霞問,去年咱村里死了幾個人。有人說,七個。有人說,八個。說不清了。在大家心目中,下半年已經有幾個人預定了死亡。村西頭的衛秀華十多年前下煤井出了事故后,一直坐著輪椅,今年已經下不來床。付英華說,我現在很害怕老慶他媽,兩只眼都要凸出來了,肩膀和腮上長著大瘤子,她到底什么病。陳霞說,骨頭里的病,醫院都不接收她了,讓她回來的。于紅英說,她比你還小吧。付英華說,我比她大兩歲。邱春燕壓低聲音說,她活該,自己不積德,死了也沒人心疼。陳霞說,王延安也是早晚的事,說是做了化療沒事了,去年趙東海也是肺癌,做了化療說沒事了,不到兩年就死了吧。張潤珠說,咱這邊得癌癥的太多了。段晴說,別說了,瘆得慌。于紅英問,到底還拆不拆遷。陳霞說,早晚的事。于紅英說,說了都快十年了。付英華說,你們年輕的還行,我這歲數,再過幾年等不到住樓房了。

十點多,大家各自回家。邱春燕躺在床上,想起兒子三歲那年,劉傳山和一個小姑娘跑了。三年后回來,日子繼續這么過。一轉眼兒子都快二十了,邱春燕覺得當初沒改嫁是對的。陳霞回到家,發現丈夫已經睡著了,她在微信上問女兒今天感覺怎么樣。女兒一直沒回話,可能是睡著了。陳霞又做了會兒瑜伽,她發現自己的腰上還有些贅肉。張潤珠回家后,發現兒子還在房間里玩游戲,她簡單擦拭了下身體,換上一身衣服,又出去了。這天晚上,她開著那輛銀色的東風日產去了鎮上。茂達物流的王經理在等她。付英華看了下手機,今天兒子沒打電話,吃完藥她又看了會兒電視,最近頭發掉得有點多,兒子說是藥物的副作用。凌晨兩點左右,下起了雨。付英華起床把庭院里的東西收拾了下。天亮后,有人出門上班,有人剛下夜班回來,路上已經沒有雨水的痕跡。

責任編輯 石一楓

當代 2019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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